赵明远把木桶放在阴凉处,盖上一块湿布,不让鱼被太阳晒到。赵清荷挑了几条小鲫鱼,准备中午煎了吃。她把鱼杀了,去鳞去内脏,洗净后在鱼身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盐,腌制一小会儿。灶上的锅烧热了,她倒了一勺菜籽油,油热了冒烟了,把鱼一条一条贴着锅边滑进去。鱼入油锅的瞬间,嗞啦一声响,香气立刻炸开了。赵清荷小心地翻着鱼身,把两面都煎到金黄,鱼皮微微焦脆,鱼肉白嫩嫩的,撒上一把切碎的青椒和紫苏,再淋上几滴酱油,加水焖一会儿,汤汁收浓了,起锅装盘。
赵明远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用鱼汤拌着饭吃,吃得一粒米都不剩。赵清荷把鱼头夹到自己碗里,啃得很仔细,连鱼眼睛都不放过,她妈说过鱼眼睛吃了对眼睛好,她信这个。奶奶嚼不动鱼刺,赵明远就帮她把鱼肉里的刺挑干净了再夹到她碗里。奶奶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孙女,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水光,但什么也没说,又拿起筷子接着吃。
下午三点钟,赵明远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木桶,桶里装着要拿去卖的鱼和黄鳝,桶口用网罩罩住,防止鱼蹦出来。赵清荷坐在车后座的两侧,一只手搂着哥哥的腰,另一只手扶着木桶。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木桶里的水晃荡着,偶尔溅出几滴,打在赵清荷的腿上,凉飕飕的。
从村里到镇上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一路上经过一片又一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稻花细细碎碎的,淡黄色,风里有股淡淡的甜香。路边的水沟里长满了水葫芦,紫色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一串一串的,好看是好看,但萧远知道这东西繁殖太快,沟渠要是被它堵住了,水就流不动了。果然,前面有一段水渠已经被水葫芦堵得严严实实,渠水漫过了路面,在土路上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赵明远骑着车冲过去,水花四溅,溅了两人一身。赵清荷在后面尖叫了一声,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到了镇上,他们直接去了李屠户的店。李屠户在供销社旁边开了一家水产店,门口摆着几个大塑料盆,盆里装着各种鱼虾。李屠户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在杀鱼,看见萧远兄妹来了,放下手里的刀在身上擦了擦手。
“哟,赵家小子,又搞到黄鳝了?”李屠户对萧远印象深刻,上次赵明远来卖过一批泥鳅,那批泥鳅个头匀称,品质好,他转手就卖了个好价钱。
赵明远把木桶从车上搬下来,掀开网罩,让李屠户看。李屠户把手伸进桶里捞了两下,捞出那条最大的黄鳝,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条好,这条够大,城里人稀罕这种大货。”他把黄鳝放回桶里,又看了看鲫鱼和白条,挑了挑眉毛,“鲫鱼小了点,白条倒是新鲜。这样吧,黄鳝我给你七块钱一斤,比上次多一块,鲫鱼和白条两块五一斤,你看行不行?”
赵明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三条黄鳝大概有一斤半左右,能卖十块五;鲫鱼和白条加起来估计有四斤多,按两块五算就是十块钱左右。总共二十来块钱,比上次卖泥鳅多了不少。他心里满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说:“行。”
李屠户过秤的时候,赵明远注意到隔壁新开了一家小五金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配钥匙、修伞、补锅”。他突然想起家里那把水壶的提手断了,奶奶每次端水壶都费劲,好几次差点烫到手。他用卖鱼的钱找李屠户付了款,揣着二十一块钱,带妹妹去了那家五金店。老板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正坐在门口修一只闹钟。赵明远问了问修水壶提手的价钱,老板说要一块五。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把钱付了,老板说后天来取。
赵清荷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哥,咱们还有钱吗?”
“有。”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零钱,数了数,十九块五。他抽出一张五块的,递给萧荷,“去给奶奶买点白糖。”又抽出两张一块的,“再去买一包盐,家里的盐快没了。剩下的钱买十个鸡蛋。”
赵清荷接过钱,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看哥哥,欲言又止。赵明远知道她想说什么,妹妹是想给自己买双新凉鞋,那双旧凉鞋已经断了好几回,塑料绳接了一次又一次,穿在脚上走路都一歪一歪的。但钱不够,今天卖了鱼的钱要留着给父亲买药,父亲的腿还在疼,上次在镇卫生院开的药已经吃完了,得再去抓几副中药。药钱要十五块,卖鱼的钱刚够,五金店花掉一块五,白糖和盐和鸡蛋再花掉三四块,反而还差了。
“哥,那我少买几个鸡蛋,给你买双袜子吧,你的袜子都破了两个洞了。”赵清荷说。
赵明远摇摇头:“鸡蛋不能少,奶奶要吃。袜子破了补补就能穿。”他顿了顿,又说,“等下次卖了黄精,给你买凉鞋。”
赵清荷没有再说什么,攥着钱去了供销社。她走路的姿势因为凉鞋坏了有点歪,右边的脚总是往外撇,因为那条带子接上后变短了,勒得脚面疼,走路的时候不得不把脚往外别。赵明远看着妹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在家,这些事情都不用他来操心,母亲会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会记得给妹妹买凉鞋,会记得给他补袜子,会在奶奶咳嗽的时候熬好姜汤。但是母亲不在,父亲躺在床上,他必须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十五岁的顶梁柱,听起来像一个笑话,但他笑不出来。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天色有些阴沉了,西边的天空堆起了大块的乌云,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天上。空气变得闷热潮湿,没有一丝风,路边的狗尾巴草耷拉着脑袋,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
“要下雨了。”赵明远加快了骑车的速度。自行车在土路上飞驰,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木桶里的水因为颠簸不停地晃荡,有几条小鱼从网罩的缝隙里蹦了出来,掉在路上,在尘土里弹跳了几下。萧荷想下车去捡,赵明远说别捡了,来不及了,雨要来了。
雨果然来了。
先是几颗大而稀疏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路面上,砸出一个个铜钱大的圆点,扬起一小片尘土。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赵明远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药包——刚才回来的时候他顺路去卫生院给父亲抓了五副中药,花了十二块钱,现在被他护在衣服底下,怕被雨淋湿了。药要是淋湿了就容易发霉,发霉了就白花了十二块钱。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的堤坝决了口,瓢泼一样地浇下来。土路瞬间变成了泥浆路,自行车的轮胎在泥里打滑,骑不动了,赵明远只好下车推着走。赵清荷从后座上跳下来,跟在车后面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头发湿透了,紧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的堤坝决了口,瓢泼一样地浇下来。土路瞬间变成了泥浆路,自行车的轮胎在泥里打滑,骑不动了,赵明远只好下车推着走。赵清荷从后座上跳下来,跟在车后面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头发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头皮上,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小猫。
“哥,咱们到前面那棵大樟树下面躲躲!”赵清荷大声喊道,雨声太大了,她怕哥哥听不见。
前面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的地面还是干的。赵明远把车推到树下,两人躲在树干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赵明远把怀里的药包拿出来看了看,还好,虽然外面的塑料袋湿了,但里面的药还是干的,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雨水还没渗进去。他松了口气,把药重新塞进衣服里。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雷声,沉闷而遥远,像有谁在天边的山谷里滚着巨石。闪电在云层里游走,亮得刺眼,照亮了整个天地。赵清荷有些害怕打雷,下意识地靠近了哥哥。赵明远伸出一只手揽住妹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没事,雷雨不会下太久。”赵明远说。
他说的没错。这场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