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Jasmine Ye

香港的天是清透的蓝,梧桐叶落在律所楼下的石板路上,被秋风卷着打了个旋。

从香港大学法律系顺利毕业后,陆聿闻正式入职舅舅的许远光律所工作。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炭黑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叶氏银行法务合同,指腹还带着打印机上的温热。

许远光拍着他的肩,声音里满是期许:“聿闻,叶氏银行和方家的天堃医疗中心是我们律所业务范围内的两大支柱,今年开始叶氏这块先交给你,先从基础的合同审核、合规梳理做起。过两年,等这两块的核心业务熟悉了,就全交你和你带的团队了。”

陆聿闻颔首,眼底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郑重,他太清楚这份托付的重量,更清楚,这是他离叶家,离她,最近的一次机会。

叶氏银行的写字楼就在广东道,离许远光律师也不远。

午休时间过后,陆聿闻送合同过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人,镜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手指轻轻摸着合同封皮。

他甚至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等见到叶承廉或者叶清俞,就顺嘴问问关于叶是如的事。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叶清俞正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她眉眼温柔。

“陆律师,好久不见。”叶清俞抬头见到他后,笑着迎上来。

陆聿闻见到叶清俞后,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那个明媚的笑容和那个被他气跑的身影。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双手递上合同:“叶小姐,这是我舅舅让我送来的合同,请您过目。”

两人并肩走进办公室,叶清俞接过文件,随口聊起工作。

陆聿闻却心不在焉,目光总往办公室外飘。

终于,在叶清俞翻到合同末尾时,他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紧绷:“叶小姐,冒昧问一句……叶是如,她以后会留在叶氏银行工作吗?”

叶清俞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中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轻轻摇头:“大概率不会,她是学设计专业的,而且,她前天已经回英国了。大学还剩下最后一年,离正式工作还有些距离。”

“回英国了……”

这几个字像千斤的冰块,狠狠砸进陆聿闻的心里,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在港大门口的画面,她鼓起勇气在自己脸上留下了那个吻,他却因为口不择言,将她越推越远。

这才过了三天,她就急匆匆走了,连一句告别都不愿意和他说。

他原本以为,等他入职,因为律所和叶氏银行的合作关系,他们总能再见到,可现在,连见面的机会都被彻底掐断了。

香港到英国,隔着整整一片大西洋,隔着她的设计梦想,隔着他的法务职场,隔着两条再也无法交汇的轨迹。

离开前,陆聿闻的心里越来越乱,拿起文件的瞬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青瓷茶杯,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在叶清俞的办公桌上渍。

“抱歉。”他连忙扶起杯身,快速抽出一张纸巾去擦桌上的水渍,动作有些慌乱。

“没关系。”叶清俞轻声道。

陆聿闻低头擦着桌子,没说话,可心中的悔意却像潮水般来回翻涌。

他后悔那天的口是心非,后悔自己的失控,后悔把她气走后,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她走得那么急,那么干脆,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想见他了?

陆聿闻捏紧了手里湿透的纸团,直到叶清俞提醒他文件签好了,他才回过神,接过文件,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离开。

走出叶氏银行的大门时,秋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叶清俞把他刚才眼底的失落看得一清二楚,那情绪太浓烈,像被风吹散的雾,遮都遮不住。

她立刻拿起手机,给远在英国的叶是如发了微信,把刚才陆聿闻问起她的事,和他走神撒了茶的事情都一一告诉了她。

末了,又补上了一条:“好好完成学业,等你回来了赶紧去找他,陆聿闻是值得期待的。“

另一边,陆聿闻回到律所,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桌上的叶氏银行的合同发了一下午的呆。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合同上的条款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心中反复念着叶清俞的话:“她前天已经回英国。”

她已经回英国了。

每念一次,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走得这么快,这么决绝。连一句告别,都成了奢望。

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圣诞节的钟声敲响时,香港的叶家老宅里,暖黄的灯光洒满了每个角落。

叶承康坐在书房里,看着眼前的文件,目光在“叶是如”这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存蓄已久的欣慰与喜悦。

“手续都办好了。”

他把一张崭新的身份证放在桌上,递到了叶是如跟前,声音温和:“从今天起,你就是叶家的孩子,也是我叶承康的女儿——叶是如,英文名Jasmine Ye。”

叶是如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眉眼间是沉淀后的温柔与坚定。

她拿起身份证,轻抚着自己的新名字,琥珀色的浅色眼眸里泛起了滚烫的泪光,她看向叶承康后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爸爸。”

这半年,她在英国一边完成学业,一边开始接设计稿,在Jessica Lam的提携与引领下,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新锐设计师。

她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每一张设计图里,藏在对叶家的惦念里,藏在对那个少年的牵挂里。

为了感谢许远光帮她办理改姓手续,也为了给叶家众人送一份圣诞祝福,叶是如特意做了精致的纸杯蛋糕,亲自送到了许远光的律所。

律所的前台笑着接过她的下午茶,引她去会客区。

可当她推开会客区的门时,却只看到许远光一人坐在沙发上,翻着文件。

“许叔叔,我在家里做了点小蛋糕,请你和同事们尝尝。”叶是如笑着把食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纸杯奶油蛋糕,还有一壶温热的九曲红梅,香气四溢。

许远光笑着接过:“是如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对了,聿闻出去见客户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叶是如的眼底的遗憾一闪而过,她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巧了。”

她本想亲自跟他说一声恭喜,也想跟他认真地告一次别。

许远光看出了她的失落,轻声问:“什么时候去英国?”

“晚上的飞机。”叶是如依然,轻轻搅着杯里的红茶。

“一路顺风。”许远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眼神中带着安抚。

在叶是如离开律所的两个小时以后,陆聿闻回来了。

“聿闻,叶家小小姐下午来过了。”许远光故意凑上去试探他反应,没想到陆聿闻刚坐下,一听到这句话就突然站了起来。

陆聿闻上前,用力抓住许远光的胳膊:“舅舅,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就这几天,回来改了姓氏,还办了新的身份证。”许远光被他的反应下了一大跳,随后补充道,“还有,她晚上要回英国了,好像挺着急的。”

陆聿闻松开了抓着许远光的手,扯过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往门外跑。

他快步冲出写字楼拦下一辆的士,声音急促:“师傅,走最快的路线去机场!”

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陆聿闻坐在后座,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等我,等我见到她,这次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告诉她。

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人声鼎沸。

叶家一行人早已等候在安检口,叶承康夫妇、叶芷薏夫妇、叶承廉、叶清俞,还有奶奶叶永琳、大舅公叶永邦和大舅婆罗惠芳,都笑着给叶是如塞礼物,钟叔则在一旁管着行李。

叶是如背着小小的背包,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眼底却藏着对家人们的不舍。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陆聿闻气喘吁吁地站在安检口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西装外套紧紧抓在手里,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叶承廉的目光最先被陆聿闻吸引,他见后立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叶是如头上的黑色小礼帽,又往陆聿闻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叶是如回头,看到陆聿闻后先愣了一下,马上快步跑到他面前,声音里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陆聿闻看着她,呼吸还有些不稳,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移不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只挤出一句:“改姓氏,还顺利吗?”

“顺利。”叶是如笑着点头,眼底的光像星星一样亮,“半年后毕业,就能正式用新的名字了。”

“恭喜。”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他藏了半年的惦念。

两人忽然陷入了沉默,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聿闻有太多话想讲。

想为半年前的失控道歉,想告诉她这半年里,他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惦记她,也想问问她英国的生活好不好,想问问她的设计顺不顺利。

叶是如也有太多情绪想流露。

遗憾下午没能见到他,惊喜他会特意赶来送自己,还有一丝掩不住的不舍,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着心脏。

可话到嘴边,只剩沉默。

他们都懂,彼此的惦念,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小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钟叔的声音传来,带着温和的提醒。

叶承廉也跟着走了过来,和钟叔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两人,笑容和眼底里满是欣慰。

叶是如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抿了抿嘴,又转过来看向陆聿闻。

只见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衬衣的领口被寒风吹得翻起,西装外套还牢牢拿在手里,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她。

她的鼻子一酸,抬手摘下脖子上自己设计的那条山茶花丝巾,柔软的浅杏色,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将丝巾轻轻绕到他身后,为他系上一个精致的结,指尖无意划过他的后颈,声音却隐隐拖着哭腔:“不要感冒了。”

在她靠近的那一刻,陆聿闻的身体僵住,呼吸一滞,他能清楚感受到她丝巾上的温热,感受到她鼻间的气息,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白麝香与茉莉混合的淡淡香气,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抬起头,用力收紧眼眶中不停打转的泪水,声音有些沙哑:“你也是。”

叶承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钟叔也偷偷跟着笑,却还是温声提醒:“小小姐,我们该走了。”

叶是如点了点头,眼中还含着泪光,转身的瞬间,她对陆聿闻露出了一如既往明媚的笑容。

“我走啦,等我回来!”她的声音在安检口回荡,带着不舍,也带着期许。

陆聿闻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多想冲上去,抱住她,对她说:“我等你,等你回来,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可他不能。

叶承廉和钟叔还站在一旁,叶家的其他长辈们也都在看着。

他们陆家和叶家是世交,他现在又是叶氏银行的法务律师,他不能逾矩,更不能让她为难。

他的手轻轻抬了起来,又艰难地放下。

最终,他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安检口,她的身影越走越远,但她却一步三回头,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直到彻底被淹没在即将登机人群里。

陆聿闻独自站在原地,待叶家一行人都走远了,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她亲手为自己系上的丝巾。

他轻轻摘下丝巾,贴在唇边,仿佛周身都被丝巾上专属于她的茉莉香气包裹,他闭上眼睛,埋入丝巾里深深地吻了下去。

寒风卷着机场的喧嚣,他的目光落向玻璃幕墙外的深蓝夜空,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可以听到,却无比坚定:“我等你。”

他知道,这不是告别。

这是约定。

等她学成归来,等她成为更优秀的设计师,她一定会回来,留在他的身边。

一转眼,时间又过去半年,英伦的风与港城的潮,终于在叶是如的毕业日,织成了圆满的经纬。

UAL的礼堂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红毯上投下斑斓的影。

当校长念出“Jasmine Ye”的名字时,叶是如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米白缎面长裙,缓步走上台。

指尖接过烫金烫银的学位证,目光落在证面中央那个英文名上——Jasmine Ye,姓氏前的“Ye”被烫成了细腻的金色,像叶家老宅廊下的暖灯,也像掌心捧着的沉甸甸的归属感。

这半年,她在英伦一边赶设计毕设,一边打磨自己的风格,从初到异国的尖锐防备,到如今的从容松弛,她把成长,都藏进了每一次造型的蜕变里。

归国当日,香港国际机场的到达口,人声鼎沸,却挡不住她一眼望穿人群的笃定。

人群里,叶承廉立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肩线利落,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淡然。

他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白山茶,花瓣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那是他特意绕了三条街,去北角一家他母亲最喜欢光顾花店挑选的。

身侧的叶清俞,穿一件奶杏色粗花呢中长款外套,长发松松挽起,耳间是叶是如亲手制作的戴妃款珍珠耳钉,笑眼弯弯,比春日的暖阳更为和煦。

叶是如的脚步在出口处停了一瞬,她的鼻尖一酸,将所有思念都化作了脚下的奔赴。

她几乎是扑进两人中间,先在叶承廉的脸颊落下一个轻吻,又在叶清俞的额角印下一个软吻,声音带着旅途的微哑,却亮得像碎钻:“小叔,清俞姑姑,我好想你们!”

叶承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后低下头,在她的带着馨香的发间回了一个吻,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大家也都很想你,我们的小小姐。”

“怎么才半年时间就又瘦了那么多?在英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叶清俞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手指触到她略显单薄的下颌线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温声道:“不过回来了就好,走,回家。桂姐一早就在厨房忙活,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就等着你落地呢。”

叶是如笑着点头,眼眶里的湿意随着他们二人的陪伴而悄悄退去。

叶承廉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黑色的皮质拉杆上,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旧,却藏着她整整四年的漂泊。

叶是如顺势挽住两人的手,左手挽着叶承廉,右手挽着叶清俞,三人的身影挨得很近,像被暖阳包裹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彼此。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港城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咸湿气息,却不再凛冽,像是叶家老宅庭院里的柔和灯火。

叶是如抬头看向头顶的蓝天,阳光轻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她精致的眉眼,也照亮了她那对浅色的眼眸。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初回港时的锐利与防备。

她的唇上是通透的复古豆沙红,衬得唇形饱满,搭配清透自然的底妆,肌肤透着健康的柔光,眼妆换成了细腻的大地色,轻轻晕染着眼窝,保留了她眼尾轻挑的弧度,琥珀色眼眸里的疏离感被温柔逐渐取代,多了几分自信与坦然。

身上的深红色粗花呢外套,剪裁利落却带着柔软的肌理感,搭配黑色的高腰半身裙,衬得她腰肢纤细,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帽檐下露出几缕碎发,耳间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她松弛的精致,也是她蜕变的证明,她不再用尖锐的铠甲武装自己,不再用凌厉的眼神防备世界。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温润如珠,却藏着锋芒,从容优雅,却不失初心。

叶是如握着手中生父留下的那块玉环,在心里默默说道:“爸爸,我做到了,我回来了,我没有让你和承康爸爸失望。”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朝着叶家老宅的方向而去。

叶是如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始终扬着明媚的笑。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车子驶入叶家老宅的庭院,红灯笼高高挂起,庭院里的蔷薇开得正盛。

桂姐早已候在门口,笑着迎上来:“小小姐,回来啦!我一早就给你做了椰汁炖燕窝,快进来尝尝,特意为你做的。”

叶是如快步走上前,紧紧抱住了桂姐:“桂姐,听到你的声音,我才真的觉得自己回家了!”

庭院里,叶承康和徐筠颐、叶永邦夫妇、叶芷薏夫妇还有奶奶叶永琳,早已等候在那里,一看到她的身影,众人纷纷围上来,眼底满是久违的欢喜。

叶是如看向眼前的一家人,远远便感受到他们眼中的疼爱与牵挂,忽然觉得,四年异国漂泊的孤单,都值得了。

叶承廉看向身旁的叶是如,眼底满是安稳,轻声道:“欢迎回家,我们的小小姐。”

叶是如笑着点头,泪水滑落,却怀揣着满心的期待与喜悦。

奶奶叶永琳第一个迎上前,牵着叶是如踏进叶家老宅,她把叶是如带到客厅左侧的那面相片墙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深胡桃木的边框,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嵌满了叶家四代人的记忆。

最中间的位置,挂着一张最大的黑白照,照片里的男人身着长衫,眉眼沉稳,正是叶永琳他们三兄妹的父亲——叶氏银行创始人叶胜。

旁边那个刻着红玫瑰浮雕图案的相框里是叶芷玫,她是叶永琳已故二哥叶永基的大女儿,父女俩在短短一个月内相继离世,是叶家上下所有人一生的阴影与潮湿。

这面墙,叶是如并不陌生。

过往的日子里,经常看到小叔叶承廉会定期擦拭相框上的灰尘,叶承康也总在深夜对着这面墙默默凝望。

她很清楚,这面墙对叶家人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是如啊,我们叶家的男丁、媳妇、孙辈,都在这儿。”叶永琳将枯瘦的手轻轻覆在叶是如的手背上,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声音里满是颤巍巍的欣慰。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父亲叶胜与母亲邓玉英生前在伦敦定居时拍下的最后一张合照,眼眶逐渐湿润:“爸,妈,我的孙女叶是如,终于回家了。”

叶是如站在照片墙前,听着奶奶发颤的声音,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那一张张从未谋面,但早已牢牢记在心里的面孔。

她低头看向奶奶含泪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奶奶,我回来了。太爷爷,太奶奶,二舅公,二舅婆,还有芷玫姑姑,是如回来看你们了。”

夜晚,叶家老宅的餐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洒在红木圆桌中央,将满桌佳肴衬得愈发精致。

叶清俞最喜欢的白玫瑰,与叶承廉刚才买的那束白山茶错落插在两个精致的瓷瓶里,花瓣沾着细碎水珠,暖融融的暖意漫了满室。

晚饭是桂姐亲手做的,十二道硬菜齐齐整整,全是叶是如刻在骨子里的喜好。

叶是如坐在叶承康与徐筠颐中间,叶承廉和叶清俞坐在她对面,被一家人团团围住,她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品着。

四年漂泊,最念及的不过是这个家中让她最为安心的温情。

徐筠颐坐在她身侧,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袍,长发挽成温婉发髻,眉眼间是沉淀后的温柔。

这四年,她与叶是如虽聚少离多,隔着山海与时差,鲜少有促膝长谈的时刻,可徐筠颐的惦记,却从未断过。

她记得女儿爱吃的每一道菜,记得她偏爱甜口,记得她怕辣,此刻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停过,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叶是如碗里添菜。

虾饺、小青龙、猪脚姜……甚至连她不爱吃的青菜,都细心地挑了嫩芯夹过来,堆得碗里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这四年里,她在英国赶设计、拼学业,徐筠颐在香港守着叶家老宅,两人隔着电话,大多时候只是简单的“注意身体”、“不要熬夜”,寥寥数语,却藏着彼此说不出口的牵挂,以及对她那年翻窗逃跑去读设计专业的慢慢理解与逐渐体谅。

叶是如侧头看向徐筠颐,发现母亲的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缕银丝,随后,她的眼神落在她碗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叶是如将目光投向餐桌,舀了一勺徐筠颐最爱吃的清炒芦笋,轻轻放进她面前的碗里,声音软软的,带着真诚:“妈妈,你也吃。”

徐筠颐的动作忽然一顿,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慢慢看向身边的叶是如,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四年来,女儿从未主动给她夹过菜,这般直白的关心,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快吃吧,别噎着”,话到嘴边,却又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嗯,慢慢吃,别噎着。”

说完后,她埋下头,飞快地扒了一口碗里的芦笋,脸颊却不动声色地泛起了红晕。

叶是如看着母亲这副笨手笨脚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这一幕恰好落入对面两人的眼里。

叶承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迅速看向身侧的叶清俞,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地交换了一个温柔且欣慰的笑意。

小家伙终于和她妈妈悄悄放下了各自的心结,这四年的隔阂,也终于在这一餐饭里慢慢化开了。

吃到尾声,一道陌生的身影端着端着最后一道椰汁红豆糕走进来,笑着替众人添茶。

叶是如在叶家待了快五年了,老宅里的佣人面孔她熟得不能再熟,唯独这个女人,她从未见过。

“小叔,这位是?”叶是如看向对面的叶承廉,声音里带着些许疑惑。

叶承廉正给她夹红豆糕,闻言后看向一旁的芳姐,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位是新来的芳姐,接替彩姐的位置。”

那位三十岁左右的芳姐,穿着叶家佣人统一的白色制服,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温顺。

她将甜品一一摆上桌,动作规矩,微微颔首道:“小小姐您好,欢迎您回家。”

“芳姐好!”叶是如也冲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又对着餐桌上的众人问道,“那彩姐呢?她去哪儿了?”

大舅婆罗惠芳放下汤勺,看了眼低头收拾餐具的芳姐,轻声道:“彩姐啊,半个月前就辞职走了。家里临时出了点急事,说是有亲戚病了,需要人照顾,她不得不回去处理,走得很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走了?”叶是如的心脏“扑通”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顿时涌遍全身。

自打叶是如五年前刚踏入叶家老宅的第一天起,就打心底里讨厌这位动不动就打骂成仕安的彩姐,现在她走了,叶是如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想到这里,她又非常舍不得后院那位像自己哥哥一样的成仕安,忍不住继续问道:“那小安哥呢?小安哥也一起走了吗?”

“是的,小安也一起走了。”对面的叶清俞舀着碗里的椰汁炖燕窝,淡淡道,“好好吃饭吧,你要是想小安了,改天我带你去找他玩,好不好?”

叶芷薏也从餐桌的另一头朝这边说道:“是啊,清俞说的没错,你们年轻人现在也都出来工作了,不像过去读书的时候,一个个都各散东西的。你们想见面了,随时可以聚聚,不要太伤心。”

叶是如听着两位姑姑的话,轻轻点了点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盘子里的红豆糕,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

晚饭后,暮色沉沉,老宅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的光。

大舅公叶永邦放下茶盏,看向站在一旁的叶承康和叶承廉,语气郑重:“承康,承廉,你们两个,现在带是如去偏院的祠堂,给列祖列宗上柱香。尤其是你们爷爷,一定要好好跟他说。”

叶承康和叶承廉齐齐点头应声:“好。”

偏院的祠堂藏在老宅深处,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叶氏宗祠”的金字匾额,透着庄严肃穆。

推开厚重的木门后,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央,供奉着叶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顶端的,正是叶承康与叶承廉的爷爷叶胜之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叶承廉接过桂姐递来的三炷香,指尖捏着香脚,对着先祖牌位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双手举过头顶,缓步走到爷爷叶胜的牌位前。

他垂眸,看着牌位上“显祖考叶公胜之位”几个烫金大字,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祠堂的每一个角落:“爷爷,孙儿承廉,给您磕头了。”

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

叶承康也跪了下来,手里高举着香:“爷爷,承康不仅有振衍这个儿子,如今,还多了是如这个女儿。承康会好好护着是如,护着承廉和振衍,护着叶家,绝不辜负您的嘱托。”

磕完头,兄弟二人起身,将香稳稳插在爷爷牌位前的香炉里,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眼眶微红的叶是如,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坚定。

叶承廉牵过叶是如,递给她刚点燃的三炷香。

叶是如接过后也跟着上前,对着叶胜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轻声道:“太爷爷,是如回来了。往后,是如也是叶家的孩子了,是如会和爸爸、小叔一起守住叶家。”

几日后,叶家老宅的暖意还未散尽,叶是如的生活便马不停蹄地迈入了新的篇章。

归国后的第三日,她便正式入职了西班牙著名珠宝品牌Arte的香港分部。

这一切,都源于她在英国实习时的机缘。

半年前,她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伦敦分部,跟着首席设计师Jessica Lam打磨作品。

她这些年的坚持与努力,都被Jessica看在眼里,不仅手把手教她珠宝设计的精髓,更在她毕业之际,亲笔写下了一封分量十足的推荐信。

凭借这封推荐信,叶是如无需面试,直接跳过了所有考核,顺利拿到了Arte香港分部的正式offer,成为了设计部最年轻的设计师。

初入公司,叶是如丝毫没有新人的局促,她在异国的这些年,带着留学英伦的视野,融合现代美学的元素,将自己的设计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入职第一天,她还没来得及熟悉部门流程,一个重磅的大单就落在了她的案头。

这个单子,是她的姑姑叶芷薏牵的线。

陆怀谨先生与妻子陆太太,即将迎来他们的二十五周年银婚纪念日,陆太太又是Arte珠宝的资深藏家,对品牌极为认可,希望由Arte为他们定制一对银婚纪念珠宝。

而陆怀谨在天堃医疗中心的副主席方毓慧的委托下,经过姑姑叶芷薏的联络,将这笔订单交给了刚入职的叶是如。

叶是如接到任务时,既惊喜又忐忑。

惊喜的是,入职首战便是如此高规格的定制项目,是对她能力的极大信任,忐忑的是,陆怀谨夫妇身份特殊,设计要求极高,容不得半分差错。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叶芷薏,郑重感谢姑姑的引荐。

电话那头,叶芷薏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如,姑姑相信你的眼光和手艺,你好好加油,借着这次机会在香港站稳脚跟。”

挂了电话,叶是如立刻投入到设计筹备中。

期间,陆怀谨和她在公司见了一次,陆太太因为工作繁忙没能亲自过来,她与陆怀谨经过一个小时的交谈,定下了大致的轮廓与材质需求。

傍晚下班,她走出Arte香港分部位于粤海大厦的写字楼,远远便看到了叶承廉的那辆车漆发亮的Panamera。

“小叔!”

她背着设计稿小跑着过去,只见车窗缓缓摇下后,叶承廉温和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下班啦?今天工作顺利吗?”

叶是如拉开车门坐进去,笑着点头:“很顺利,陆先生对我的构思很满意。”

“我就知道。”叶承廉听后,欣慰而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们家的小小姐,是整个香港分部最有才华的设计师。”

叶是如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叔你就别糗我了,我心里其实挺忐忑的。这是我回到香港的第一份大订单,我也很担心我会搞砸,虽然我很有信心,但我还是担心会出什么纰漏。”

叶承廉启动汽车后,缓缓打转了方向盘,安慰道:“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越是重视的事情,就越不应该高高捧起。过于紧张,反而会束手束脚,用平常心对待,明白吗?”

“明白啦!我伟大的引导型小叔!”叶是如说着,又从包里翻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纸后塞进了叶承廉嘴里。

叶承廉手持着方向盘,含着那颗薄荷糖,无奈地朝她笑了笑,收回目光后继续专注地凝视着前方。

车子缓缓驶离,叶是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满是笃定。

从失去生父的孤女,到叶家的小小姐叶是如,再到如今Arte香港分部的设计师Jasmine Ye。

她正一步步用自己的双手,走出属于自己的璀璨未来。

而那对银婚珠宝,终将在二十五载的岁月长河里,见证永恒的爱意,也成为她职场生涯的第一个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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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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