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茉莉与白山茶

周末的北角,晨雾刚漫过街角骑楼,凤城酒家的茶烟便裹着点心的鲜香,飘出了玻璃门。

老瓷杯相碰的轻响、粤语闲谈的软语,揉成港岛独一份的早茶暖意,熟客们围坐一桌,衬得这家老字号愈发热闹。

叶是如按约走到靠窗的座位,陆怀谨已端坐于此,面前一壶普洱温着,几样精致茶点摆得齐整。

她捧着设计稿,走上前颔首打招呼:“陆先生,早。”

“Jasmine,早,坐。”陆怀谨抬手示意。

待叶是如落座,他才环顾了一圈酒楼的老式装潢,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不好意思,把你叫来这么老旧的酒楼,不过这家的茶点,算得上是全香港最好的了。”

叶是如闻言后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周边的木质桌椅:“不会,我觉得这里很有老香港的特色,很舒服。”

陆怀谨听后,眼底漾开几分温和,直入正题:“那就好,今天约你过来,是想再敲定一下给内人定制的银婚项链细节。”

“您请说。”叶是如拿起笔,轻抵在稿本的初稿旁,凝神细听。

陆怀谨提起妻子时,眉眼更柔了几分,语气轻缓:“上次和你聊的初稿,我回去以后就旁敲侧击了一下,我内人比较中意小巧的珍珠元素,就像她年轻时常戴的一条珍珠坠子,链身也想做细些,偏素雅的风格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桌面轻轻勾勒出坠子的小巧轮廓,示意着珍珠的大小。

叶是如立刻会意,笔尖轻划在稿本上:“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用铂金做缠枝纹镶一颗淡水珍珠,链身选细款的肖邦链,贴肤又轻巧,您看是否合意?”

“正合心意。”陆怀谨淡淡点头,语气中透着明显的认可。

寥寥数语间,两人便将珍珠的大小、纹路的疏密、链身的长度一一敲定。

叶是如刚把笔搁下,一名身着正装的助理便快步走进酒家,径直走到陆怀谨身侧,俯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原本神色温和的陆怀谨,眉头倏地微蹙,神色凝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叶是如时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Jasmine,法院突然有急事要处理,我得先走了。”

“您公事要紧,不用客气。”叶是如忙起身,示意无妨,“项链的细节我们已经敲定,我回去整理好正式设计图,第一时间发给您确认。”

“辛苦你了。”陆怀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便与助理一同快步往楼下走去。

而此时,陆聿闻正推开凤城酒家的玻璃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简约休闲装,褪去了平日的西装革履,多了几分松弛,手里拎着一只空的食盒,缓步往里走,抬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眼前的人,身形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两秒。

迎面走来的陆怀谨,目光对上他的那一刻,脚步也突然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唇瓣微抿,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对父子,因四年前陆聿闻执意拒绝进律政司见习而彻底闹翻,他从家里搬出来后,父子二人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来,空气静得有些凝滞。

陆怀谨敛去眼底的那点迟疑,轻咳了一声,目光刻意移开又淡淡扫过他,终究还是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只是撞见了一个无关的陌生人,他挺直脊背,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推门融进了门外的暖阳里。

陆聿闻垂眸,待父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往酒楼楼上走去,熟稔的模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二楼的前台处,老板正握着笔低头记账,见他走了进来,立刻放下笔笑着招呼:“聿闻来啦,今天要买什么?”

“炸子鸡,油菜,再加一份米饭。”陆聿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叶是如正低头画着项链细节稿,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笔尖一顿,墨点在稿纸的珍珠纹样旁晕开一小圈。

她朝门口望去,恰好看到陆聿闻的身影。

前台老板笑着拍了拍陆聿闻的肩膀:“你坐一会,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

陆聿闻应声,手插在休闲装口袋里,想找个地方落座,目光扫过靠窗的座位时,便看到了朝自己望过来的叶是如。

对上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眸时,他有一刹那以为自己还游走在梦里。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眼前的她,比半年前更清瘦了些,发髻挽得精致,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设计师独有的从容笃定。

可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和当初在港大门口见到时那样,亮得像揉碎的星光,隔着氤氲的灯光,直直撞进他心底。

半年的思念像潮水般翻涌,从香港到英国,从清晨到深夜,他时常对着那条她临行前给自己系上的丝巾发呆,每一次念及她的名字,都会想到毕业那天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此刻,她就在眼前。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冲上去抱住她,想把半年的委屈、后悔与惦念,全部说给她听。

可喉咙像被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凝望。

原来真正的重逢,连“好久不见”都显得太过单薄。

叶是如望着他一步步走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陆聿闻穿休闲装,褪去了平日里的西装革履,少了几分职场的冷硬疏离,多了几分松弛感。

他的头发本就偏短,往日里总打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瞧着利落冷硬,今日却未做任何打理,发丝柔软地贴在额前,竟透出几分少年气,和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他走到桌前,叶是如才弯眼笑着开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注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只是这样吗?

半年前,在机场分别的时候,她说要他等她回来,而他的那句“我等你”,却迟迟没勇气对她说出口,只能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摘下她给自己系上的丝巾,轻声对自己说了那句她没听到的“我等你”。

陆聿闻缓缓抬眼看向她,故作镇定地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前几天刚到香港。”叶是如轻点了下桌上的设计稿,笑着回道,“最近刚入职特别忙,今天一个客户约我来谈定制珠宝的事,不过他临时有公事,先走了。”

陆聿闻听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摊开的画稿上,珍珠缠枝纹的素雅纹样、细腻的尺寸标注,处处透着温婉的质感,瞧着便知是为年长的女性设计,心头那点顾虑才悄悄散去,眉眼也松了几分。

他伸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尽可能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乱,语气听起来很是随性:“我来帮我舅舅买饭,他每个周末都要加班,忙得昏天暗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叶是如听着,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倒挺细心的。”

陆聿闻微微扬起嘴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轻声道:“这里的早茶挺不错的,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一片,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喝早茶,我舅舅特别喜欢吃这里的炸子鸡。”

叶是如笑着接话:“那我有机会得好好尝一下了。”随后,她看向他手里的食盒,“你来帮你舅舅买饭,自己吃过了吗?”

陆聿闻刚想应声说吃过了,叶是如便又开口小声说道:“我刚刚忙着跟客户对接细节,都没怎么吃,你要是不介意,就陪我一起吃一点吧。”

话音一落,陆聿闻的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点了下头:“好。”

他转头朝不远处的芳姨问道:“芳姨,现在还有哪些点心?”

芳姨听后,立刻推着餐车走过来,掀开餐车上的盖子,手脚麻利地将几样点心摆到桌上,都是陆聿闻平日里爱吃的。

她低着头,一边摆一边随口说道:“你爸今天也来过了,刚走没多久。”

陆聿闻没有接话,半句也没提方才在门口和陆怀谨撞见的事。

芳姨将最后一笼虾饺摆上桌,瞧着他沉默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劝诫:“聿闻啊,都这么多年了,别再因为律政司的事情跟你爸僵着了。”

这话一出,陆聿闻略带尴尬地瞥了叶是如一眼,随后低下头闷声道:“是他太**了,而且,不光是因为律政司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你爸。”芳姨皱了皱眉,伸手拿抹布擦了擦餐车边缘,语气软了几分,“他还不是为了你好?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关心自己孩子的,不过是有时候关心的法子不对罢了,你也多理解理解他。”

她回想起前些日子的光景,又补了句,声音放得更轻:“前阵子你爸妈来喝早茶,你妈还偷偷跟我说,你爸现在心脏不大好,年纪也上来了,身子不比从前。你平日里也该回去看看他,别总对着他摆冷脸。说到底,父子俩都是一个倔脾气,谁都不肯先低头。”

陆聿闻依旧没说话,只是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休闲裤的侧边,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芳姨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转头看向一旁的叶是如,语气温和:“这位小姐,你要吃点什么吗?”

“虾饺和烧麦就可以了,麻烦您了。”叶是如笑着应声。

芳姨麻利地把点心摆到她面前,又看了一眼闷声的陆聿闻,忽然开口问:“你们俩认识啊?”

陆聿闻抬头看向叶是如,喉间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几分,本准备拿茶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芳姨瞧着他这模样,眼中瞬间漾开一丝看戏的笑意,打趣道:“难得呀,聿闻还和这么漂亮的小姐一起坐在这儿。”

“偶然碰到的。”陆聿闻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仓促,“芳姨,您别乱讲。”

“行行行,我不乱讲。”芳姨笑着摆了摆手,推着餐车转身,走前又回头叮嘱了句,“有什么需要你们再叫我。”

餐车轱辘的轻响渐远,桌边的氛围一时静了几分,只剩酒楼里隐约的闲谈声飘过来。

叶是如瞧出了他的窘迫,心下了然,便绝口不提他与父亲的事,成年人的体面,大抵就是点到即止的缄默。

她低头夹起一只虾饺,轻轻咬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聊起了叶氏银行近来的新动向,语气轻松自然。

陆聿闻眼底的沉郁也散了几分,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偶尔也说起舅舅许远光律所里的趣事,讲起那些啼笑皆非的咨询案例,眉眼间难得染了几分轻松与柔和。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晨雾散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混着茶点的香气,倒生出几分闲适的暖意。

一顿早茶吃下来,先前的凝滞与窘迫,都在细碎的闲谈里慢慢化开。

待吃完结了账,两人一同走出凤城酒家,门外的街道已是熙熙攘攘,周末的北角,正透着鲜活的市井气息。

陆聿闻走到酒家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叶是如,轻声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叶是如晃了晃手里夹着设计稿的文件夹,笑了笑:“回公司加班,把项链的设计稿再细化一下。”

“我送你。”陆聿闻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叶是如指了指他手里始终拎着的食盒,眉眼弯弯:“你还要给舅舅送饭呢,别耽误了。再说我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不麻烦你啦。”

陆聿闻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眼底掠过一丝隐隐的失落,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叶是如被他盯得一时语塞,方才闲谈的轻松散了些,空气里凝了几分微妙的安静。

半晌,她才轻轻抬起手挥了挥,打破沉默:“那我就先走了,改天有空再见。”

陆聿闻捏着食盒提手的手指骤然收紧,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轻哑,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关车门的那一刻,她瞥见陆聿闻还站在酒家门口,目光落在她的车上。

她发动车子缓缓往前开,驶出一段路后,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瞥去,竟见他还立在原地,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望着。

明明惦记了她整整半年。

好不容易见到了,为什么又不说?

陆聿闻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记得上次在香港大学门口说那些胡话把她气走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后悔地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提着的食盒,想到她刚刚主动提出让自己陪她吃饭,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愣神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驱车往舅舅许远光的律所去。

律所里静悄悄的,许远光正趴在办公桌前打瞌睡。

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他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磨得发亮的手表。

陆聿闻轻手轻脚走过去,见他睡得沉,怕他着凉,伸手想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到他身上,手指刚碰到布料,许远光便揉着眼睛醒了。

他摸索着戴上眼镜,眯着眼看清来人,立马笑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哎呀,聿闻来了,这味儿真香。”说着便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卷宗,“快快快,给我吃,饿死我了。”

陆聿闻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急着找吃的模样,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没多说,把食盒放到桌上,一一将炸子鸡、油菜和米饭摆出来,推到舅舅面前。

许远光急慌慌掀开食盒,扒拉着米饭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跟陆聿闻念叨:“这两天快烦死了,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事,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

陆聿闻倚在桌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淡淡开口:“什么案子?要是忙不过来,我帮你一起弄。”

“哎不用不用。”许远光摆摆手,咽下饭才把话说清,“其实没多少了,就最后一点收尾的活,我自己熬熬就弄完了。”

他扒了口菜,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陆聿闻:“对了,昨天我跟你妈一起去逛街,你妈给你挑了两套西装,料子版型都好得很,让你有空回家里拿一下。”

陆聿闻的掌心抵了抵桌沿,半晌才漫不经心地回道:“你帮我去拿吧,我最近没空。”

许远光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明摆着是怕回家撞见姐夫陆怀谨。

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没空?那你今天倒挺悠闲,还专门绕路去凤城酒家给我买饭?”

他的语气又软了几分,劝道:“别犟了,待会你回去,顺道去你妈那边一趟,就拿个衣服,又不耽误什么。”

陆聿闻垂眸看着地面,没再应声,转身走到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下,办公室里只剩舅舅扒拉饭菜的轻响。

他的目光随意落在茶几上,却忽然凝住,眼前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素净的花瓣晃了眼,让他不由得想起叶是如的英文名。

Jasmine,茉莉。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凝望着那束百合,逐渐看出了神,整个人都陷在和她重逢的淡淡喜悦里。

许远光扒完最后一口饭,见他半天没动静,转头瞧去,竟见他对着一束放了好几天的花勾起唇角傻乐,这副神情在陆聿闻脸上可真是难得。

他放下饭盒,扬声喊:“喂,你干嘛呢?魂都飞了。”

陆聿闻这才回过神,慌忙收敛起笑意,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许远光瞧他这窘迫模样,立马挑眉调侃:“行啊,这是想哪个女孩呢?”

这话一出,陆聿闻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慌忙地拍了拍休闲裤的褶皱:“我……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大步往外走去,身后许远光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记得顺路去你妈家拿衣服啊!”

陆聿闻脚步一顿,没回头,只闷声应了个含糊的气音,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带起一阵轻轻的风,连带着心里的那点欢喜,也飘了一路。

中环的午间风裹着浅淡的暖意,轻轻掠过玻璃幕墙,卷向街角那家嵌着白瓷花砖的花店。

陆聿闻从律所离开后,满脑子都是刚才桌上那几朵洁白的百合,便鬼使神差地将车开向了一家他还算熟悉的花店。

骨节分明的手推开玻璃门时,檐下的风铃叮铃晃出一串清响,碎了满室的静谧,店内的茉莉开得正盛,一丛丛缀在竹篮里,素白的花瓣挨挨挤挤,清甜的香气漫得满室都是。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簇茉莉上,脚步不自觉走近,他轻轻拈起一支,鼻尖微垂时,脑海里倏然映出机场那日的画面。

叶是如摘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为自己系上,当时她身上淡淡的白麝香与茉莉混合的馨香,就如同眼前这簇茉莉的味道一般清雅。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轻嗅片刻,清甜的香气缠上鼻尖,心头忽然漫过一层轻柔的涟漪,连平日里清冷的眼眸,都淡去了几分锐度。

就在这时,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风铃的清响叠着街头的微风一同涌入了店内。

来人脚步倏地一顿,似是愣了一瞬,随即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近,在他身侧站定,笑着唤了声:“陆律师,好巧啊。”

陆聿闻手里还轻捏着那支茉莉,目光落定在来人脸上后,眸底的柔和迅速收回了一些,他站直了身子微微颔首道:“叶小姐。”

叶清俞站在他面前,回想起刚才一进门就看到他手拿茉莉时嘴角的那抹笑意,在被人打断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收敛了神情,变回成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想到了成仕安以前说过他的绰号叫“小大人”,真是忍俊不禁。

她努力压下心底的笑意,目光扫过他手上的白茉莉,随口问道:“陆律师怎么突然来买花?”

陆聿闻被问得一怔,脸颊悄悄漫上一抹淡红,他偏过头轻咳一声,语气故作平淡:“送客户。”

叶清俞挑了挑眉,半点不信他的说辞,直言道:“送客户的话,茉莉好像不太正式吧?”

陆聿闻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茉莉,花瓣莹白,香气清浅,他的喉间轻动,淡淡道:“合心意就好,正不正式是次要的。”

叶清俞轻笑一声,没再拆穿他,只是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话落,她便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花架,没再同他搭话,她轻轻抚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最终挑了几枝开得最盛的白山茶,唤来店员细心包装。

这是她特意挑选的,也是叶是如最喜欢的花。

傍晚的香港,暮色像一层温柔的纱,笼住了密密麻麻的写字楼。

叶是如刚从和Arte合作的珠宝工厂回来,手臂上还沾着一点打磨宝石的细粉,手里捧着刚定稿的银婚首饰设计稿,脚步轻快地走进了粤海大厦。

前台的Stella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Jasmine,下午有位先生送了束花过来,等了你好久没等到,就先回去了。”

“花?”

叶是如接过Stella递过来的礼盒,只见一束洁白的茉莉静静躺在里面,花瓣饱满,花香清冽,顺着晚风飘进鼻腔,她的目光轻轻拂过花茎,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是你吗?陆聿闻。

她小心地捧起那只沉甸甸的礼盒,开车回到了叶家老宅。

车子刚停稳,晚风卷着花香扑在脸上,她一眼就看到了后院里的身影。

叶承廉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挽着袖口,正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锤子和螺丝刀,低头修着一把旧木椅。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线,连额角的碎发都染着暖光。

“小小姐回来啦。”桂姐端着一盆洗好的水果从后院的厨房出来,一眼看到她怀里的花,笑着迎上去接过,“哟,是茉莉花啊,真香!我这就给你找个漂亮的青瓷瓶子插起来,摆在你房间里正好。”

桂姐转身进了屋,庭院里只剩两人。

叶是如双手背在身后,凑过去蹲了下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活计:“什么东西还要我们叶家二少爷亲自修啊?”

“桂姐的传家宝,一把老梨木椅,说是她外婆传下来的,松了榫卯,我来帮着修修。”叶承廉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锤子轻轻敲在木椅的榫卯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缓缓直起身子,鼻尖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茉莉香,顺着目光看向她怀里空了的礼盒,脸上带过一抹笑意。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打趣道:“刚才那束花,看包装好像不是你自己买的,是陆聿闻送的吧?”

叶是如的脸“唰”地红了,像沾了晚霞的云,她抿着唇,过了半天才轻轻点头:“好像是他送的。”

叶承廉放下锤子,双手背在身后,和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树丛里:“他倒是细心,知道你的英文名,特意送了茉莉。”

叶是如却轻轻摇了摇头,手指轻捻着衣角,小声道:“不过很可惜啦,我最喜欢的不是茉莉。”

叶承廉侧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那你喜欢的是……白山茶?”

叶是如听后,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写着惊喜和不敢置信:“小叔!你怎么知道的!?”

她在英国留学时,最喜欢的就是白山茶,还特意画过无数张山茶的设计稿。

半年前,她在机场给陆聿闻系的那条山茶花丝巾,就是她亲手设计的,但是她从没跟人说过自己有这个喜好。

就连陆聿闻,都只是因为她的英文名叫Jasmine,才会选择送她茉莉,根本不知道她最偏爱的是白山茶。

“白山茶,坚韧不拔。”叶承廉低下头温声道,“很符合你的个性。”

话毕,他把双手插进裤兜,又低头看向那把木椅,轻声笑道:“下次在叶氏银行碰到陆聿闻,我帮你悄悄提醒一下他。以后送花,换成白山茶,合你心意。”

叶是如那对浅调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像藏了两颗星星。

她立刻合上手,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软糯又响亮:“那就麻烦小叔啦!”

“不客气,小小姐。”叶承廉笑着应下,又低头继续修椅子,“快回房间歇着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叶是如点点头,却没走,反而站在一旁,专注看着他低头修椅子的模样。

晚风拂过,带着茉莉的淡淡香气,萦绕在两人身旁,温柔得不像话。

她知道,小叔永远懂她。

而那个送茉莉的人,下次,一定会送她最喜欢的白山茶。

晚风卷着茉莉淡淡的清冽香,还没散在庭院里,院门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叶承廉抬起椅子的手顿了顿,朝后院的方向望去,只见叶清俞那辆银灰色的宾士稳稳停在车库门口,车门打开后,她便抱着一束花快步走来,包装是和刚才叶是如带回来的那束茉莉一模一样的礼盒。

走近一看,发现叶清俞捧着的那束不是茉莉,而是满满当当的白山茶,花瓣莹白如脂,衬着翠绿的枝叶,香气温润又绵长,比茉莉多了几分沉稳。

叶承廉看到那束白山茶后,笑着朝叶是如抬了抬下巴:“你看,又一个懂你的人来了。”

叶是如的目光黏在那束白山茶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叶清俞已经走到近前,将花递到她面前,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啦?”

叶是如双手接过花束,肌肤触到柔软的花瓣,看向叶清俞的那一刻,鼻尖突然一酸:“谢谢清俞姑姑。”

叶承廉也凑了过来,看着那束白山茶,故意挑眉打趣:“怎么,今天你也给我们家小小姐送花呀?”

叶清俞笑着点头,挽住叶是如的胳膊,语气轻快:“当然啦!知道我们家小小姐顺利入职了Arte,还接了个大订单,特意来给你贺喜的。”

叶是如紧紧抱着那束白山茶,心中满怀着欢喜,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疑惑。

她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两人,皱了皱鼻子:“奇怪了,怎么你们都知道我喜欢白山茶?”

叶清俞闻言,立刻转头看向叶承廉,轻声笑道:“二哥告诉我的。”

叶是如满眼诧异,对着叶承廉追问道:“小叔,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记得,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

“不是说了吗?”叶承廉蹲下来,开始收拾起草坪上的工具箱,唇角噙着温柔的笑,语气笃定又自然,“坚韧不拔,最符合你的个性。”

叶是如听后,眼底多了几分茫然,一旁的叶清俞见了,偷偷掩嘴笑了笑,一边又悄悄给叶承廉递了个眼神。

叶承廉抬眼回视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没再多说什么。

“好啦,别愣着了。”叶清俞拉过叶是如的胳膊,将她往屋里拽,语气轻快地转移话题,“我饿了,陪我去找点东西吃,桂姐肯定做了好吃的等我们。”

叶是如被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叶承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山茶。

坚韧不拔?

叶是如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小叔眼里的她。

她也知道,叶家人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靠血缘维系,而是小叔和清俞姑姑藏在细节里的惦记与理解。

叶承廉看着两人的背影,低头笑了笑,提起了收拾好了的工具箱,将桂姐的那把传家宝木椅给抬进了后院的佣人房。

庭院里留下淡淡花香里,交织着茉莉与白山茶独有的清雅,温柔得能融进半山的暮色里。

深夜,叶是如看向窗边莹白的山茶花与清雅的茉莉花,对着那些花瓣看了许久,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这份欢喜里,总藏着一丝莫名的空落与疲惫。

她躺在床上,窗外月光明明灭灭,映着天花板的雕花,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索性起身轻手轻脚换上拖鞋,推开房门走向一楼。

叶家老宅的走廊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暖黄色廊灯一路延伸,晕开一片温柔。

一楼厨房还亮着一盏橘色小灯,玻璃门后溢出的暖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暖影。

叶是如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推开厨房的门,浓郁的咖啡香便扑面而来。

只见叶承廉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却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穿着一身雾霾蓝的真丝睡衣,刚洗完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没完全吹干,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目光沉沉落在窗外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叔?”叶是如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厨房的寂静。

叶承廉闻声回头,显然没料到她会来。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下咖啡杯,眼底的疲惫被温柔笑意取代,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寂静的夜:“怎么这么晚还下来?睡不着?”

叶是如点点头,走到吧台另一侧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掌心触到温热杯壁才觉得安稳。

她看向他面前的咖啡,眉头轻蹙,语气中带着点抱怨:“小叔,你怎么大晚上还喝咖啡?我看到好多次了,你回国都那么久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吗?”

叶承廉低笑一声,重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沉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倦意:“最近叶氏银行项目压力大,晚上处理完工作,脑袋还绷着,就泡杯咖啡缓缓。”

叶是如的笑容慢慢敛去。

她知道小叔是叶家上下寄予了厚望的顶梁柱,接手叶氏银行后总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可此刻他眼底的红血丝,和那点不经意的倦意,都让她心里揪了一下。

“那也不能总在大半夜喝咖啡,对身体不好。”叶是如认真地看着叶承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小声说道,“小叔,其实你可以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的。你也是个人啊,你也可以有情绪,你甚至也可以哭,可以发脾气,没有人会怪你的。”

叶承廉听完她的话,身体传来的疲惫与紧绷顿时褪散了一些。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知道了,我先回房间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对付你的大客户呢。”

叶是如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空落感更甚,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晚安。”叶承廉笑着挥了挥手,便端着杯子缓缓走出了厨房。

叶是如抱着水杯,望着走廊里那盏暖灯,心里乱成一团。

她总觉得,这个温和得体,又总是对所有人笑脸相待的小叔,心里藏着不少未说出口的心事,他总是让身边的人感到舒服自在,却总是忘了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开心。

另一边,叶清俞也没睡。

她处理完法务部传过来的紧急文件,心里总惦记着叶承廉卧室里总是彻夜点着的那盏灯,又想着跟他对接一份新的合作文件,便轻手轻脚地走向叶承廉的房间。

她走到叶承廉的卧室门口,发现门没关,推开门进去,屋内静悄悄的,叶承廉果然不在。

叶清俞放轻脚步走进来,刚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就看见书桌旁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开了盖子的深色收纳盒。

她本想放下文件就走,可转身时却无意瞥见了收纳盒里的东西。

一盒又一盒的安眠药,还有几瓶包装小巧的精神镇定类药物,药瓶标签清晰,剂量不算小,瓶身已被拆开大半,显然不是刚开封的样子。

叶清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几秒,她伸手拿起一瓶药,药瓶上的说明她再熟悉不过:用于重度焦虑、失眠,需严格遵医嘱服用,不可过量。

原来,那个永远保持着沉稳谦和,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二哥,竟要靠药物才能入睡。

她这个做妹妹的,竟从未察觉分毫,心口像被一汪温水浸着,又沉又涩,眼眶顿时漫上湿意。

正怔忡间,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叶清俞听到后,迅速将药盒塞回收纳盒,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时已恢复平日从容。

叶承廉端着杯子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咖啡香。

他看到叶清俞,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怎么还没睡啊?”

“怕你一个人熬着太辛苦,特意过来看看。”叶清俞笑着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还带了两份需要你签字的文件,想着你肯定还没睡,就直接过来了。”

叶承廉放下咖啡杯,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语气平淡:“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他见叶清俞穿得单薄,俯身想去椅子上拿毯子。

叶清俞却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打破了这份刻意的平静:“对了二哥,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是如喜欢白山茶的?”

叶承廉听后,垂落的眼睑暂且掩住了他的情绪,声音轻得像落在夜色里的羽毛:“只是比较懂得观察而已。”

“懂得观察?”叶清俞走近一步,故意提起音量,“我倒想知道,你这双眼睛,到底观察得多细致?连我这个小姑都没留意的细节,你居然记了这么久。”

叶承廉的目光慢慢掠过她,又落回文件上,指尖轻轻翻着纸页的边缘。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脑海里翻涌的,是半年前在机场时的画面。

那天,叶是如刚在叶家一众人的目送下,要飞回伦敦完成最后几个月的学业,一身风尘仆仆,却笑着给特地赶来机场送她的陆聿闻,系上了那条她自己设计的丝巾。

他至今都记得,那条浅杏色的丝巾上绣着几朵莹白山茶,花瓣舒展,衬得少女眉眼温柔。

他当时只是远远看着,却将那抹白,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没说,也没问,只是默默记着,白山茶的坚韧与高洁,像极了这个独自在外逐梦的小小姐。

叶清俞见他不答,又凑近了些,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二哥,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吧?还是说,你偷偷观察了她很久?”

叶承廉薄唇微勾,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淡淡道:“只是偶然注意到,没什么特别的。你怎么不说,是你这个当小姑的太粗心?”

话音刚落,还没等叶清俞继续追问,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力道轻得像晚风拂过窗棂。

“小叔,清俞姑姑。”叶是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给你们热了点椰汁炖燕窝,趁热喝吧。”

叶承廉和叶清俞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叶承廉看着叶是如一步步走近,从她手里接过炖盅,在触到温热的瓷壁的那一刻,心底的沉郁与压抑,逐渐被这份关怀化开。

他捧着那只炖盅,温声说道:“大晚上的,辛苦我们家的小小姐了。”

叶清俞也走过来,从叶是如手里接过一只炖盅,弯起双眼打趣:“你看你们两个,一个细腻体贴,一个懂对方的心意,叶家最完美的叔侄CP,说的就是你们俩吧?”

这话一出,叶是如的脸像是沾了晚霞的云,她揪着睡衣的一角,小声道:“清俞姑姑,你别笑我啦。”

叶承廉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温柔缓缓漫开,他低头抿了一口椰汁炖燕窝,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连带着身心的劳累,都消散了大半。

三人站在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洒在身上,燕窝的甜香混着叶是如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在夜色里酿成片刻的安稳。

叶清俞看着眼前的两人,方才心里的那点酸涩,渐渐被这份安稳取代。

叶承廉喝完最后一口燕窝,放下炖盅对叶是如轻声道:“味道很好,辛苦你了。快回房间睡吧,不然明天要变成大熊猫了。”

“好。”叶是如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挥挥手,“小叔,清俞姑姑,你们也早点休息!”

叶是如轻轻带上了房门,卧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叶清俞静静看着叶承廉,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二哥,别再一个人扛着了,银行的压力,我们可以一起分担。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给自己放个假,叶家有我。”

叶承廉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叶家有我们。”

窗外的月光透过白纱窗帘,轻轻洒落在叶承廉卧室的地板上,温柔得不像话。

白日的重担与深夜的心事,终究被这份暖融的亲情,悄悄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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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衍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