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环初遇剑拔弩张

晨雾未散的尖沙咀广东道,是如被陆聿闻牢牢抓着手腕,挣了数次都挣不开。

是如只气得脸颊涨红,眉眼间的桀骜拧成了怒意,张口便嚷:“你凭什么管我?放开我!”

陆聿闻手中的力道分毫未松,方才撞见她在叶氏银行外墙肆意涂鸦,那副不管不顾、无视规则的样子,让他下意识想起了2019年那些搅乱香港的极端愤青。

他曾亲历过那段混乱,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一时叛逆便肆意破坏,那阵子的动荡,是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光景。

先入为主的念头在心底扎根,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只觉得她和那些人别无二致,今日定然不能让她轻易脱身。

“叶氏银行的外墙,岂容你肆意破坏。”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硬,“别白费力气,今天这事,必须去警署说清楚。”

“我乐意涂!你管得着吗?”是如梗着脖子,抬脚便想往他身上踹,却被他侧身躲开,手腕反倒被抓得更紧,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嘴里的咒骂却没停。

她本就是故意选了叶氏银行,就是要借着这桩事,发泄对母亲攀附叶家的不满,让她难堪,哪会在乎什么对错。

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很快引来了叶氏银行巡逻的保安。

两个穿藏青制服的保安快步走来,一眼便看到了墙面上红蓝黄交织的张扬涂鸦,当即沉了脸:“怎么回事?谁在银行外墙乱涂乱画?这可是叶家的产业!”

“是她。”陆聿闻开口,抬手指着是如,“我撞见她正在涂鸦,制止未果,她拒不配合,这墙面的损坏你们可以现场检查。”

保安检查完墙面,看着那片被糟蹋的墙面,脸色更差。

叶氏银行由叶永邦亲自执掌,在整个香港也是有头有脸的,如今被人公然涂鸦,传出去颜面尽失。

保安当即拿出对讲机联系了附近警署,又上前扣住是如的另一只手腕,语气严肃:“跟我们走一趟!这是叶家的地盘,没那么容易算了!”

是如彻底慌了,却依旧强撑着叛逆不肯服软,被保安和陆聿闻一左一右夹着往警署走,帆布鞋踩在路面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心底虽慌,却仍觉得这股子难堪能扎到母亲,便也硬着头皮扛着。

几分钟后,几人便到了街口的尖沙咀警署。

狭小的接待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刺得人眼睛发酸。

是如被警官指到一张塑料凳前坐下,她却依旧摆着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屁股坐下后,直接将两条腿跷到了旁边空置的凳子上,鞋跟在凳面上磕了两下,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

“坐好!像什么样子!”值班警官皱着眉厉声呵斥,指着她的腿,“把腿放下来!一点规矩都没有!知道这叶氏银行是谁家的吗?胆子不小!”

叶氏银行在香港根基深厚,叶永邦更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叶承康虽是医生未直接管事,却也是叶家核心子弟,这事本就理亏在是如,语气便也重了几分。

是如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把腿放下,却依旧歪着身子,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摆明了不愿配合。

她本就知道这是叶家的产业,警官的话不过是戳中了她的初衷,心里半点悔意都没有,只有被抓的烦躁。

陆聿闻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屡教不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和厌恶,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般年纪,偏要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故意惹事,实在可恨又可笑。

就在值班警官准备开始问话做笔录时,接待室的门被匆匆推开。

叶承康和徐筠颐一前一后跑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急色,额角沾着细汗,衣角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是赶得匆忙。

值班警官一见叶承康,脸色当即缓和了几分,忙起身点头:“承康,你来了。”

值班警官名叫司徒自强,他和叶家的姑父罗子健、大舅公叶永邦还有叶承康等人都是旧识。

他清楚叶承康的身份,这事是叶家自家产业被损,又有当事人家属到场,便也松了几分态度。

徐筠颐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的是如,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又转头对着司徒自强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这是我女儿,她年纪小不懂事,刚从国外回来性子倔,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叶承康也上前,对着司徒自强温和点头,语气诚恳:“司徒sir,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孩子刚回来性子野,没管教好。叶氏银行是家里的产业,墙面的赔偿我们自然会全权负责,今日这事,劳烦您多担待。”

司徒自强闻言,笑意更甚,本就看在叶家的面子上没打算深究,如今看叶承康再婚后的处境也很是为难,更是顺坡下驴:“算了承康,孩子年纪小,口头教育几句就好,既然是家里的事,你们自行处理便好。”

两人说话间,陆聿闻率先上前一步,对着叶承康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叶叔叔。”随后又对一旁的徐筠颐点了点头。

叶承康愣了一下,转头看清来人,眼底闪过明显的诧异,随即脱口而出:“聿闻?你怎么在这里?”

叶承康和陆聿闻的舅舅许远光是多年至交,看着陆聿闻从小长大,对这个沉稳懂事、做事有分寸的晚辈印象极好,实在没想到会在警署碰到他,更没想到是他拦下了是如。

陆聿闻将目光落在一旁低着头,却依旧梗着脖子的是如身上,语气客观地解释道:“我今早来叶氏银行对接文件,撞见她在银行外墙涂鸦就上前制止,她拒不配合,我就和银行保安一起把她带到了警署。”

话音落下,徐筠颐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

她哪会不知道女儿是故意的,故意选了叶氏银行涂鸦,就是要跟她置气,让她在叶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如今还被偏偏被许远光的外甥撞个正着,更是颜面尽失,伸手便想拍向是如的后背,却被叶承康伸手一把拦住。

叶承康对着陆聿闻歉然一笑,语气里满是无奈:“辛苦你了,聿闻。是我们没管好她,让你费心了,也让你看了笑话。”

一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一边是故意惹事、性子执拗的继女,叶承康夹在中间,只觉得头大。

接待室里的气氛,也因这声“叶叔叔”和“拒不配合”这四个字,变得愈发压抑。

是如狠狠瞪了陆聿闻一眼,眼底翻涌着怒意和不甘。

她恨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坏了自己的事,更恨自己棋差一招,不仅没让母亲难堪到底,反倒让叶承康亲自来警署收拾烂摊子。

这下,她在叶家的处境,怕是更难了。

好在有叶承康的情面,又加之是叶家自家产业的事,警官只是对着是如严肃地口头教育了几句,告诫她切莫再故意破坏公私财物、任性惹事,便让几人离开了警署。

一路无话,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筠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叶承康也只是沉沉地开着车,没人说话。

回到叶家老宅,徐筠颐再也绷不住,拽着是如的手腕便往二楼她的房间走,推门进去后,“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将所有的顾忌都关在了门外。

楼下,奶奶叶永琳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大舅公叶永邦也坐在一旁喝着茶,见叶承康进来,两人当即起身上前。

奶奶叶永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承康,到底怎么回事?警署那边来电话,说有人在叶氏银行故意涂鸦,是不是那孩子闹的?在外头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别再给叶家惹出什么事来!”

叶永琳虽大半生都在上海执医,但也最看重家族脸面。

丈夫去世后也随儿子迁回了香港,与叶家人一同居住,协助大嫂罗惠芳打理着叶家老宅上下的所有事务,听闻这事难免心焦,语气便也重了几分。

叶承康叹了口气,上前扶着母亲的胳膊安抚,轻描淡写地敷衍道:“妈,您别担心,就是孩子跟筠颐闹了点矛盾,一时赌气犯了浑,警署那边已经说清了,我也答应会好好管教她。”

叶永邦见状,拍了拍叶承康的肩膀,语气反倒温和包容,摆了摆手道:“孩子刚从国外回来,性子野,跟家里人置气也是常事,别太苛责她,慢慢教就好了。至于银行墙面的事,你也别费心了,我回头让底下人去处理,这点小事不值当的。”

叶永邦虽是叶氏银行的掌舵人,却向来宽厚,知晓孩子年轻气盛,也不愿揪着这点事不放,让叶承康难做。

叶永琳闻言,眉头依旧未松,却也听进了叶永邦的话,只是沉声道:“不管怎么说,都得好好教,不能由着她乱来。”

叶承康连连应下,又安抚了几句,才让两人重新落座,只是楼下的低气压,却依旧没散。

楼上的房间里,早已是剑拔弩张。

徐筠颐转过身,指着是如的鼻子,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字字戳心:“是如,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的什么蠢事?!你故意选叶氏银行涂鸦,就是为了跟我置气,让我难堪,是吗?!你知不知道那是叶家的产业,警官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这不是打叶家的脸,是打你自己的脸!”

她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这股子故意为之的叛逆,让她又气又寒。

“是又怎么样?”是如扬着下巴反驳,眼底满是不服,“谁让你一门心思攀附叶家,天天小心翼翼看别人脸色?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不稀罕待在这个家,也不稀罕你们的规矩!”

“你还敢嘴硬?”徐筠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都在颤抖,“我攀附叶家?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回来后有个安稳的地方待,有个体面的身份!你倒好,处处跟我作对,处处给我惹事,你是不是非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甘心?!”

“为了我?”是如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你从来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面子,为了你叶家太太的位置!看着大姨风光体面嫁进了方家当太太,你羡慕嫉妒恨,生怕自己矮别人一截。不过说起面子,你既要又不要,连自己亲二姐的老公都敢嫁,你知道亲戚都是怎么在背后说你的吗!?”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徐筠颐的心里,她被气得失去了理智,目光扫过床头是如从美国带来的帆布画册。

那是是如一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东西。

她一时气急,只想撕碎女儿这股子肆无忌惮的依仗,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抓过画册,却因瞥见封皮上的涂鸦顿了半秒,最终还是被怒意冲昏了头,用力撕了下去。

刺啦——

帆布的封皮被硬生生撕开,内页的画纸散落一地,其中一张画纸轻飘飘飘到是如脚边,上面是她亲手画的生父肖像。

那是父亲生前,她趁父亲在唐人街诊所看诊时偷偷画的最后一幅,笔触虽稚嫩,却勾勒得格外认真,眉眼间尽是她对父亲的思念和牵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是如低头看着脚边的肖像画,画纸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墨色的眉眼被扯出一道裂痕,又看着徐筠颐手里被撕烂的画册,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画纸上。

泪水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心底的疼和恨。

她没有再吵,也没有再闹,只是死死盯着徐筠颐,眼底的愤怒和委屈化作了刺骨的冰冷。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徐筠颐,力道大得让徐筠颐踉跄着撞在衣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那幅生父的肖像画,紧紧抓在手里,转身便冲出门,“砰”的一声摔门的声响,震得整栋老宅的楼板都颤了颤。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目光扫过墙角的置物架,一眼便看到了叶芷薏放在那里的车钥匙。

芷薏姑姑平日随性,钥匙总随手搁着,是如此刻满心都是逃离,想也没想便抓过钥匙,一路狂奔出老宅,拉开那辆白色430i的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瞬间,油门一脚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穿过晨雾,一路往兰桂坊的方向驶去。

清晨的兰桂坊褪去了夜晚的喧嚣,却仍有零星的车流,是如握着方向盘,任由车子在马路上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眼泪混着冷风滑落,模糊了视线,心底的烦躁和委屈却丝毫未减。

行至兰桂坊附近的一条辅路,几辆改装过的跑车正停在路边,几个染着各色头发的混混倚着车。

见是如的车飙过,当即吹起了口哨,其中一个黄毛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喂!靓女,敢来飙一局吗?”

是如本就满心戾气,心里的疼和恨没处发泄,只想用极致的速度冲淡一切,听到混混的挑衅,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闻言后当即踩下刹车,降下车窗,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回:“飙就飙!谁怕谁!”

话音一落,她使劲打着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黄毛几人见状吹起了彩哨,几辆车一字排开,随着黄毛一声喊,悉数冲了出去。

引擎的轰鸣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几辆车在辅路上肆意疾驰,是如紧紧握着方向盘,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速度里,车子在车流中穿梭,险象环生。

就在行至弥敦道的路口时,黄毛的车为了超车,突然拐向路边,眼看就要撞上几个刚从餐厅出来的中年女性,那几人吓得连连尖叫,连连后退。

是如惊得用力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而这惊险的一幕,恰好被巡逻路过的交通警察逮了个正着。

交警当即鸣笛,快步上前拦下了所有飙车的车辆,对着几人厉声呵斥。

查验证件后,见几人涉嫌危险驾驶,当即拿出手铐,将是如和那群混混一并扣下,押上了警车,再次送往了尖沙咀警署。

这一次,是如靠在警车的座椅上,手里捧着那幅被揉得发皱的生父肖像画,眼底的桀骜终于褪去,只剩一片茫然的慌乱。

她只是想逃离,却没想到,又一次闯下了大祸。

尖沙咀警署的白炽灯依旧晃眼,一群肇事者排着队一审讯,一下就到了深夜。

是如被拷在接待室的铁椅上,手腕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她垂着头,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幅皱巴巴的肖像画,方才飙车时的戾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这时,司徒自强端着茶杯走进来,抬眼瞥见她,一口水差点呛住,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这不就是早上刚在叶氏银行涂鸦、被叶承康领走的那个女孩?

小小年纪一天之内两度进警署,倒真是头一回见。

他没多问,掏出手机翻出叶承康的号码,当即拨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承康,你又得来一趟警署了,你家孩子又出事了。”

彼时叶家老宅早已熄了灯,叶承康刚躺下没多久,手机突兀的铃声划破寂静,他摸过手机一看是警署司徒自强的来电,心头一沉,连鞋都没穿好便起身翻找衣服。

徐筠颐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问:“怎么了?这么晚去哪?”

叶承康手忙脚乱地套着外套,怕她担心也怕她闹起来,随口扯了个谎:“医院临时来电话,有个急诊病人,我得赶紧去一趟。”

徐筠颐没起疑,只叮嘱了句“注意安全”,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叶承康应了一声,抓起车钥匙轻手轻脚拉开卧室门,刚走到走廊,便撞见从书房出来的叶承廉。

他许是被他的关门声惊动,身上还穿着居家的素色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惺忪。

叶承廉见他面色凝重、行色匆匆,当即放轻了脚步,轻声问:“大哥,怎么了?这么晚急着出门,是不是是如……又出什么事了?”

叶承康回头往卧室看了一眼,见房门关得严实,确认徐筠颐没起疑心,才快步凑到叶承廉耳边,压低声音把是如飙车被交警扣在警署的事说了一遍。

叶承廉闻言,惺忪顿时褪去,眼底满是急色,当即转身:“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也能妥善处理。”

说着便迅速取了外套,又到一楼厨房快速装了一碗桂姐傍晚给是如留的红豆沙,快步跟上叶承康的脚步。

两人一言不发,快步走出老宅。

夜色里,车子的引擎声急促地划破了老宅的宁静,一路朝着警署疾驰。

二人赶到尖沙咀警署时,是如正被一名年轻警官问话。

警署大厅的角落还站着险些被撞到的几位妇女,几人正等着做笔录,其中为首的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目光一直落在是如身上,眼神里满是无奈,时不时轻轻摇着头。

年轻警官见叶承康进来,身后还跟着叶承廉,当即上前说明情况:“先生,这孩子涉嫌危险驾驶,和人在兰桂坊附近飙车,差点撞到路人,被巡逻交警当场拦下。查了下她提供的passport number,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属于未成年,身上没带身份证,也没带香港驾照。”

是如听到这话,立即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却依旧大声辩解:“我有美国驾照的,我在美国考的,合法的!”

“美国驾照在香港境内驾驶,需要先申请国际驾照或者办理换证手续,否则视同无证驾驶。”司徒自强突然倚在门口打断了她,字字清晰,“更何况,飙车本身就涉嫌危险驾驶,就算有驾照,也照样要追责。”

是如的话噎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叶承廉见了,快步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别怕,没事的。”叶承廉轻轻拍了拍是如的背,目光又投向叶承康那边。

叶承康上前一步,对着司徒自强和那位年轻警官连连道歉,语气满是愧疚:“二位,实在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孩子刚从美国回来,不懂香港的交通法规,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所有的处罚我都认,该怎么处理,全听你们的。”

叶承廉也在一旁温声附和,帮着说好话,态度诚恳又谦和。

司徒自强和年轻警官见二人态度皆十分恳切,又念及都是熟人,纷纷叹了口气:“这孩子性子太野,真得好好管管。未成年无证驾驶加危险驾驶,本来情节不轻,好在没造成实际人员伤亡,后续监护人签处罚通知书、缴罚款,再让她参加交通法规学习培训就好。”

叶承康忙不迭点头,叶承廉则主动上前帮忙办理手续,签完字缴完罚款。

警官解开了是如手上的手铐,冰凉的触感消失,手腕上留下两道红痕。

叶承康转头对是如冷冷说了句:“跟我走。”

是如抿着嘴,捏着那幅被揉得发皱的肖像画,跟在两人身后往警署门口走。

走过去时,恰好撞见那几位妇女做完笔录准备离开,为首的米色连衣裙女人看了眼是如,又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叶承康连忙上前,快步拦住几人,对着她们微微欠身,语气满是歉意:“各位女士,实在对不住,是我家孩子不懂事,飙车吓到你们了,给你们添了大麻烦,我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

米色连衣裙女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算了,小孩子年轻气盛不懂事,况且刚刚也不是她差点撞到我们,是那个染黄头发的男孩车速太猛了,我们没什么事,就不追究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她而起,惊扰到你们总归是我的不是。”叶承康依旧满脸歉疚,又再三说了几句抱歉的话,才目送着几人走出警署。

回身走到车旁,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是如打了个寒颤,她身上还是白天那套露脐短衫和牛仔短裤,冷风直往骨头里钻,下意识裹了裹胳膊。

叶承康拉开车门时,叶承廉则走到另一侧,将拎在手里的红豆沙递到是如面前,红豆沙还温着,隔着纸碗传来淡淡的暖意。

他眉眼温和,语气温柔:“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喝点甜的,解解闷。”

是如愣了愣,捏着肖像画的手指松了松,眼底的倔强里多了几分柔软。

她轻轻接过红豆沙,低声道了句:“谢谢小叔。”

叶承康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他没多说,弯腰坐进驾驶座前,又将自己身上的黑色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是如的腿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

是如又愣了愣,抬头看向叶承康。

他正系着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语气没有半分责骂,只有几分沉沉的叮嘱,缓缓开口:“以后别穿成这样子大晚上出去晃了,香港鱼龙混杂的,坏人多,你一个女孩子,太危险。再者说,你这年纪,腰和腿总受凉,等往后月事来的时候,疼的还是你自己。”

是如点了点头,又看了下身边的叶承廉,只见他微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轻声说:“快喝吧。”

没有厉声的指责,也没有失望的埋怨,只有实打实的关心,像一股温温的暖流,猝不及防撞进是如心底那块坚硬的地方。

她抿着唇,握着温温的红豆沙,看着叶承康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身边温和看着前路的叶承廉,路灯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轮廓,眼眶莫名又开始发酸。

她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还是被车厢里的寂静放大,落在了三人耳边。

叶承康没再多说,发动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里。

车厢里依旧安静,却没了之前的压抑,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影。

还有红豆沙淡淡的甜香,在三人之间,悄悄漾开了一丝不一样的氛围。

次日,天刚蒙蒙亮,叶家老宅的餐厅便飘来米粥和点心的香气。

是如站在卧室的镜子前,卸了所有妆容的脸素净得很,眉眼间的桀骜褪去,露出少女本就该有的稚嫩清秀。

黑色的贝雷帽压着蓬松的齐肩短发,红唇换成了柔和豆沙,眼神里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灵动的神采,带着点小女生的娇俏,她整理了一下衣摆,轻手轻脚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是如的脚步停了下来,只见叶承廉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正在客厅左侧那面墙边擦拭着那些看上去有些陈旧的相框。

是如朝他轻轻喊了一声:“小叔,早上好。”

叶承廉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昨晚熬了大夜的疲惫,见到是如的新造型后,眼底的笑意完全藏不住:“起来啦?今天很漂亮啊。”

是如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小声回了句“谢谢小叔”就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餐桌旁,奶奶、大舅公还有大舅婆正坐着说话,三人同时瞥见她,皆是一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又对视几眼,眼底漾开笑意。

这还是头一回这般仔细看她,没了浓妆和张扬的打扮,竟是这样一张干净漂亮的脸蛋。

大舅公叶永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奶奶叶永琳放下手里的瓷勺,挑眉打趣:“呦,这是转性了?”

是如被说得脸颊微热,唇角轻轻勾了勾,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没应声,只是走上前,拉开餐桌旁的一把木凳,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大舅婆罗惠芳笑盈盈地给她盛了碗热腾腾的粥:“来,孩子,尝尝桂姐炖的燕窝粥,以前我们家蓉姐的特质秘方。”

“谢谢大舅婆。”是如乖巧地接过粥,轻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这燕窝粥细腻又带着一丝甘甜,她笑得眉眼弯弯,“太好喝了!我第一次尝到那么好喝的燕窝粥!”

“喜欢你就多喝点。”罗惠芳抚了抚是如柔软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以后想喝了,随时跟大舅婆说,也可以直接跟桂姐说。”

“好,谢谢大舅婆。”

“这孩子,那么客气做什么!”

正说着,玄关处传来轻响,叶芷薏拎着一篮沾着晨露的桂花推门进来,碎花裙衬得她眉眼温柔,花香也跟着飘进了餐厅。

是如瞧见她,犹豫了一下便要起身开口。

那句道歉的话刚到嘴边,刚从二楼下来的叶承康却先一步起身走上前。

他笑着拦了话头,语气中藏着一丝刻意的轻松:“芷薏,昨天我医院有紧急事,车子油不够了就开了你的车,路上太着急还蹭了点,已经送去修了,回头修好了给你开回来。”

他担心叶芷薏知道是如偷车飙车的事,再惹出不必要的矛盾,也怕是如因此更抵触这个家。

叶芷薏闻言,随手将花篮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的,半点不在意:“多大点事,反正我最近也不怎么出门,家里还有别的车呢,修不修的都不打紧。”

一番话轻飘飘便揭过了昨晚飙车的事,是如愣在原地,转头看向叶承康,眼里满是诧异。

叶承康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眉眼间藏着几分无声的安抚。

是如看着他的笑容,心头像是被温粥熨过一般,轻轻暖了几分,唇角也不自觉地抿出一点浅弧。

这时,徐筠颐也下楼了,她脚步轻缓,目光落在是如身上时顿了顿,脸上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昨夜她两度去敲是如的房门。

第一次空无一人,心揪得发慌,凌晨再去时,才听见房内平稳的呼吸声,悄悄推开门借着微光摸了摸她的脸颊,满心都是缺席女儿多年成长的愧疚。

她没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是如垂着眼舀着粥,始终没看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淡淡的沉默。

叶承康看向是如,温声问:“今天没别的安排吧?要不要出门走走?”

是如刚想回答,叶承廉的声音就从相片墙那处飘了过来:“是如,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港大参加小安的开学典礼。”

奶奶叶永琳听后挑了挑眉,还没等是如回应,便开口做了主,语气带着点敲打:“跟着你小叔他们一起去吧,香港大学是世界名校,你该多去看看才是。”

“好的,奶奶。”是如垂着眸轻声答,见叶承廉也来到餐桌边坐下,便问道,“小叔,彩姐的儿子学习那么好啊?”

“是啊,小安从小就很有数学天赋,他上港大可是拿了全奖的。”叶承廉端起玻璃杯,喝了口热牛奶,继续道,“彩姐一开始还担心大学的费用贵,不想让小安继续念书,我爸妈当时已经提前帮小安把学费准备好了,哪想到小安竟然这么争气,我们叶家想帮忙都帮不上。”

奶奶叶永琳也点点头,话里添了几分叮嘱,也带着几分提点:“是啊,小安从小在后院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年年被学校评为尖子生。你就该多向人家学习学习,踏踏实实的,别整天游手好闲,在外头到处惹是生非。”

是如抿了抿唇,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叶承康见状,当即掏出钱包,抽了几张港币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来,这些你拿着,一会儿和小叔他们一起给小安带份礼物。”

徐筠颐瞧见,下意识便想阻止,刚动了动手腕,便对上叶承康递来的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示意与安抚,她顿了顿,终究是缓缓放下了手,没再说话。

是如看着递到眼前的钱,抬头看向叶承康,他眉眼温和,朝她轻轻颔首。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叶承康笑了笑,没再多说。

叶承廉也在对面跟着笑,随后抬手示意她安心吃饭。

到了上班时间,叶承康和徐筠颐一同走出叶家老宅的大门,晨光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徐筠颐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对着叶承康皱着眉叮嘱:“你也别太惯着她了,说给钱就给钱,她这性子本就随性,大手大脚惯了,以后可怎么得了,不能由着她养成这种坏习惯。”

叶承康站在一旁,轻声笑了笑,语气平和:“小安今天开学典礼,挑份礼物带去本就是应该的。是如刚来叶家,小安也是自己人,这份心意难得,也能让孩子们拉近点距离,没什么不妥。”

“我就是担心,这一开了头,往后她事事都伸手要,惯出一身坏毛病。”徐筠颐依旧放心不下,眉头拧着没松开。

叶承康看向二楼的窗户,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笃定,轻声道:“你看她今天,不也没穿之前那些张扬的衣服,也卸了浓妆安安静静的?这孩子心里是有数的,本性也不坏,只是一时拧巴,慢慢教就好,多给点包容总没错。”

徐筠颐听着这话,沉默了几秒,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顾虑散了几分,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对着叶承康摆了摆手:“那我上班去了,你路上也当心点。”

“好,你也注意安全。”叶承康点头应声,看着徐筠颐的车缓缓驶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晨光里,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昼衍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