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宅风气

九月的香港,秋阳温软,却烘得叶家老宅里的空气比平日里更添几分郑重。

客厅内的樟木香气,混着厨房飘来的老火靓汤味,缠了满院的桂香。

今天是叶承康的继女是如从美国归港的日子,也是徐筠颐嫁入叶家后,第一次把亲女儿带回这栋守着几代人规矩的老宅子。

奶奶叶永琳坐在客厅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块素色绢帕,时不时抬眼瞟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峰微蹙,又转头叮嘱身旁的桂姐:“汤再温着点,孩子刚坐完长途飞机,吃不得凉的。”

叶承康站在玄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望向院门口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徐筠颐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说已经从机场出发了,快到了。

叶芷薏刚从RL香港分部赶过来,手里拎着给孩子准备的软糯新毯子。

她笑着走到叶永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姑您别慌,孩子刚丧了父亲,心里本就不好受,咱们慢慢来,别吓着她。”

餐厅的红木八仙桌擦得锃亮,摆着刚切的清甜莲雾、饱满龙眼,是叶承康特意让人一早去果栏挑的。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煲汤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像是被这股子小心翼翼的热闹衬得安静了些,枝叶轻垂,静待来客。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院子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叶家司机钟叔快步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徐筠颐先弯腰下车,她理了理身上的真丝旗袍,回头见后座没动静,脸色一沉,伸手往里面用力拽了一把,硬生生将一个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女孩扯了出来。

女孩正是是如,徐筠颐与前夫是传升的女儿。

是如被拽得一个趔趄,狠狠甩开徐筠颐的手,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她嘴上的棕红色唇膏冷艳浓烈,衬着利落的齐肩短发,和母亲同样的冷调琥珀色瞳孔,与眼尾刻意挑高的弧度里,藏着十足的不屑与疏离。

站在那里,她像一株浑身带刺的红玫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浑身都带着拒人于千里的棱角。

这副张扬的模样,与叶家老宅的雅致珠光格格不入,也将她刚投奔叶家的抵触与叛逆,展现得淋漓尽致。

是如揉了揉被拽疼的胳膊,抬眼便见一位七十多岁的女佣站在台阶下,佝偻着身子,眼神里满是慈爱,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桂姐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颔首,声音温和:“小小姐,欢迎您!我是叶家的佣人桂姐,大家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是如看着桂姐满脸的真诚,紧绷的唇角稍稍松了松,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抬手随意地招了招手,却没开口说话。

紧接着,她的目光便被桂姐身后的身影吸引。

那里站着一对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女,还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门内缓步走出。

这是她踏入叶家老宅,最先见到的叶家成员。

那对少年少女站得极近,气质与眉眼很是相似。

女孩微微垂着眸,轮廓柔和却带着几分英气,眼底藏着世家小姐的温婉得体,又透着一丝清醒与坚韧,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神情里自带一种不动声色的克制感。

而一旁的男孩,与女孩有着同款的丹凤眼,眼神清澈又温和,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端正,脸型是棱角分明的瓜子脸,理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少了豪门子弟的张扬,五官干净清爽。

他被是如盯着,耳尖微微泛红,手脚都显得有些局促。

是如小时候就听二姨徐曼颐说过,二姨父叶承康家里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叶芷薏,和一对小他近三十岁的龙凤胎弟妹。

这一切,都源于叶氏银行现任掌舵人叶永邦,在五十四岁那年才与罗惠芳完婚,这才有了这对全家上下都瞩目的双生子。

如今,是如的母亲徐筠颐改嫁了丧妻多年的前姐夫叶承康,是如也因生父离世而不得不从纽约返回香港投奔徐筠颐。

二姨父变继父,这对十七岁突然要踏入叶家生活的是如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

“你们是小叔和小姑吗?”是如率先打破沉默,挑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男孩被问得一怔,脸涨得通红,慌忙摆着手,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清俞小姐才是。”

“那你是谁?”是如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男孩刚要张口回答,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中年女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院子里的平静。

“小安!”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白色佣人服的女人便快步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将男孩扯到自己身后,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领,眼神里满是责备。

可转头面对是如时,她立刻换上一张谄媚的笑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点头哈腰道:“小小姐,实在抱歉,这是我儿子成仕安,不懂规矩,真是失礼了。我是叶家的佣人彩姐,您一路过来辛苦了,快进屋歇着。”

桂姐在一旁看得皱眉,上前一步,轻轻拉开彩姐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阿彩,跟你说了过多少次不要咋咋唬唬的!以后小小姐就是我们自家人了,小安又和二少爷、三小姐一起长大,都是孩子,让他们认识下又无妨!”

彩姐被训得低下头,喏喏地应着,松开了成仕安的衣领,手指还不自觉地抠着衣角。

桂姐转头对是如简单解释,语气平和:“小小姐,彩姐是我中山乡下的远房表妹,当年叶家的老佣人蓉姐去世后,你奶奶念及她刚丧夫,无依无靠,便好心让她们母子留在了叶家。她的儿子小安一出生就在叶家后院生活,你奶奶和大舅公疼他,从小跟着二少爷和三小姐一起长大,大家都当他是一家人。”

是如听后,上下打量了彩姐一番,目光从她谄媚的笑脸扫到她方才拽着儿子的狠戾手指,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心里已然认定,这是个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两面派,对自己的儿子下手,比她妈徐筠颐还要狠。

这时,门内的修长身影已然走到近前,也是个年轻的男孩。

他缓步走来,步伐从容,像春日的微风拂过湖面,他有着白净的鹅蛋脸,那双杏眼温润柔和,笑时眼尾会弯成月牙。

他的语气温吞,语速不快不慢,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是如,你来啦!不好意思,我刚接了个教授的电话,来晚了,没能在门口等着迎接你。”

彩姐一见他,收敛了所有神情,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声音都放低了八度:“二少爷。”说完,便伸手拽着成仕安,匆匆往后院走去,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你是小叔吗?”是如看向他,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

“是啊,我叫叶承廉。”叶承廉笑着点头,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他抬手轻轻揽过身边女孩的肩,动作自然又温柔,“这是我妹妹,叶清俞。”

“清俞姑姑好。”看着眼前这对亲和又充满善意的兄妹,是如乖乖喊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叶清俞也对着是如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底的克制稍稍散去,语气里带着歉意,声音轻柔:“是如你好,刚才彩姐吓到你了吧?实在对不起。”

是如狡黠地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才没有,我妈比她凶多了。”

徐筠颐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她伸手在是如背后狠狠掐了一把,眼神里满是警告。

是如吃痛,却故意装作没事人一样,咧嘴笑了笑。

叶承廉和叶清俞看在眼里,忍俊不禁,肩膀微微抖动,却又刻意憋着笑。

叶承廉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笑意,对徐筠颐轻声说:“大嫂,快带是如进去吧,大哥和姑姑都在里面等着呢,肯定盼着见孩子。”

徐筠颐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嗯”了一声,便伸手想去拉是如的胳膊,却被是如侧身躲开。

她只能作罢,率先往客厅走去,是如跟在后面,叶承廉和叶清俞也并肩跟上。

叶承康第一个迎上去,拉开木门的那一刻,却愣在了原地。

踏入客厅后,是如的模样让屋内的人都睁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齐肩的黑色短发虽一丝不苟,可脸上却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浓妆,身上穿着短款黑色露脐工装上衣,露出纤细的腰肢,配着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短裤和一双低帮的白色帆布鞋,脚踝上的银链叮铃作响,耳朵上坠着拳头大的银耳环。

她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与客厅的红木雕梁和精致摆件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徐筠颐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见叶承康愣着,忙拉了拉是如的胳膊:“快,喊人啊。”

“喊什么?二姨父?还是stepfather?”

话毕,是如没理会徐筠颐越发难看的脸色,嘴里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眼前的老宅子。

叶家老宅的屋内的雕梁画栋和红木台阶,还有客厅左侧一面挂满老照片的墙,处处透着她骨子里抵触的“规矩”。

她双手插在牛仔短裤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桀骜,只淡淡瞥了叶承康一眼,扯了扯嘴角,吐出一个字:“嗨。”

奶奶叶永琳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是如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她的唇角紧紧抿着,脸色沉了下来。

是如却毫不在意,继续嚼着口香糖,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神里的随意和不屑一览无余。

她自顾自地走到红木沙发旁,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了下去,红木的硬实硌得她尾椎骨生疼。

“Damn it.”

她下意识地低咒了一句,客厅里随之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只有站在门口的叶承廉兄妹相视而笑,觉得这位新来的家人鲜活又有趣,给这沉闷的老宅添了一丝生气。

徐筠颐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快步上前,伸手去拉是如,压低声音厉声说:“你怎么说话呢!快跟奶奶道歉!”

“我没说错。”是如一把挣开她的手,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挑眉看向叶永琳,眼神里毫无怯意,语气理直气壮,“这沙发确实硬得要死。”

叶承康见状,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着叶永琳的胳膊,温声安抚:“妈,孩子一路坐飞机过来,累坏了,您别往心里去。”

接着又转头看着是如,语气依旧温和:“这红木沙发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确实硬了点,我马上给你拿个软垫来,好不好?”

他说着便要转身,是如却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右手下意识地探入口袋,紧紧握着那枚玉环。

那是生父留给她的,温凉的玉质贴着掌心,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徐筠颐又气又心疼,伸手抓过是如的手腕,低吼道:“跟我上楼看房间,立刻把妆卸了,换身衣服,一会儿吃饭,别再让奶奶不高兴!”

叶承康也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是啊,是如,二楼朝南的房间给你收拾好了,阳光特别好,你去看看喜不喜欢,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再改。”

是如沉默着,没有拒绝,任由徐筠颐拽着自己的手腕,往楼上走去。

帆布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这温软安静的老宅里,像一根硬邦邦的刺,狠狠扎进了看似平静的氛围里。

二楼的朝南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原木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柔软的大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窗边的绿萝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叶片舒展。

徐筠颐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卸妆水和化妆棉,转身递到是如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快把妆卸了,你这年纪,化这么浓的妆,像什么样子!”

是如接过卸妆水,却随手放在梳妆台上,没有打开。

她走到落地窗旁,背对着徐筠颐,双手撑在窗沿上,看着楼下的院子,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执拗:“我不卸。”

“是如!”徐筠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愠怒,她走上前,站在是如身后,“你爸爸刚走,叶家待你不薄,奶奶和承康都对你好,你就不能收敛点你的脾气?别处处跟我作对!”

“收敛脾气?”是如转过身,眼底的疏离被翻涌的委屈与怨怼取代,“我爸走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美国守着他的灵堂,整整三天,你又在哪里?现在你让我收敛脾气,做叶家的乖女儿?你配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手里死死握着口袋里的玉环,玉质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痛。

徐筠颐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怒火顿时被心疼取代。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妈妈知道你委屈,可这里不是美国,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就在这时,叶承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轻轻敲了敲门,语气温和:“时间差不多了,该下楼吃饭了。有什么话,咱们吃完饭再说,别饿着孩子。”

是如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背包挎在肩上,率先往楼下走去。

她依旧是那身张扬的打扮,徐筠颐和叶承康跟在后面,三人的身影在楼梯上拉得长长的,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楼下的饭桌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的汤菜摆满了一桌,香气四溢。

奶奶叶永琳坐在主位,姑姑叶芷薏、姑父罗子健、大舅公叶永邦和大舅婆罗惠芳坐在两侧。

小叔叶承廉和小姑叶清俞也早已坐在桌旁,见是如下来,都笑着朝她招手,眼神里带着善意。

是如环顾了下餐桌上的人,没看见她最想见到的熟悉面孔,便好奇问道:“振衍表哥怎么没来?”

叶振衍是叶承康与亡妻徐曼颐所生的儿子,是徐筠颐的亲外甥,也是与是如感情最好的表哥。

他与叶芷薏的女儿罗咏慈同岁,比叶承廉兄妹小一岁,是叶家第四代名副其实的长孙,更是奶奶心里最记挂的孩子。

在他五岁那年,徐曼颐突然离世,他觉得母亲独自葬在澳门冷清,哭着求父亲陪他留居澳门,无论奶奶怎么哄、怎么劝,他都不肯回香港的家。

正因此,他自幼在澳门长大,对叶家的产业也没有任何兴趣,中学时期便立志与父母、奶奶一样要成为一名医生,最后坚定迈向了医学道路。

“他已经去上海复旦大学报到了,医学院的新生忙得很。”

奶奶叶永琳不咸不淡地答着,接着又转向叶承康,语气里满是抱怨和不满:“承康,等振衍有空了,你也叫他回来趟。上大学这么大的事,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去了上海。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出国去念书呢?我们叶家又不缺这点钱!他怎么也是我们叶家第四代的长孙,什么事都不和家里商量就自作主张,这像什么话?”

“妈,吃饭就先别说这个了,振衍长大了,自己有主意。”叶承康拿起汤勺,给是如盛了一碗温热的排骨汤。

他将汤碗轻轻推到是如面前,柔声说:“喝点汤,暖暖身子,一路辛苦了。”

是如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桌下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块玉环,这是她在这陌生的宅子里,唯一的依靠。

饭桌间的气氛渐渐缓和,樟木的香气混着饭菜的香味,多了几分家的暖意。

是如喝了一口汤,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叶永邦,又转头瞥了眼对面的叶承廉。

她突然放下汤勺,直言不讳地对着叶永邦说:“大舅公,我觉得小叔长得和您一点都不像,而且小叔看上去还比您帅多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被这孩子逗得大笑起来。

大舅公叶永邦拍着桌子朗声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指着是如道:“你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承廉这孩子,其实眉眼和轮廓都随了他曼彻斯特的外婆!”

姑姑叶芷薏也笑着看向叶承廉,顺势调侃:“可不是嘛,承廉和清俞出生时,医生说他们是异卵双胞胎,清俞偏偏挑着你大舅公的优点长,比一般女孩看着要英气些。承廉呢,主要是随了外婆,眉眼更温柔,就像现在女孩子们常说的——暖男!”

“就和你振衍表哥一样!”姑父罗子健笑着补充道,顺手往是如碗里舀了一勺清炒百合。

叶承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打圆场道:“是如,下次我拿我外婆的照片给你看,你就知道我到底随谁了,不过,我外婆要漂亮很多倒是真的。”

奶奶叶永琳也被逗得眉眼舒展,看着是如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初的不赞同,多了几分宠溺。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是如碗里,柔声说:“这孩子,倒是直爽,我喜欢。”

全家都笑得开怀,叶承廉和叶清俞对这个仅比他们仅小两岁的侄女格外亲热,不停给她夹菜,把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是如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的抵触与防备,也在这欢声笑语里,悄悄散了几分,渐渐接纳了这对温和亲切的“年轻叔姑”。

夜色渐渐漫进叶家老宅的窗棂,饭桌上的笑语声渐渐散去。

叶永邦被叶永琳留着在客厅闲聊,叶芷薏和罗子健也跟着桂姐一起到厨房收拾。

偌大的老宅,终于恢复了安静。

徐筠颐没等是如回自己的房间,径直走上前,伸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愤怒。

是如挣了两下,却没能甩开,只能闷着气,被她拽着往二楼西侧的主卧走去,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声响没了来时的张扬,只剩沉沉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推开门后,徐筠颐反手扣上反锁,“咔嗒”一声,隔绝了屋外的一切。

暖黄的床头灯映得她脸色格外阴沉,她甩开是如的手腕,指着她的鼻子,压低声音怒吼:“是如,你今天太过分了!没大没小,口无遮拦,承廉和清俞虽然只比你大两岁,但他们怎么都算是你长辈,你怎么可以在饭桌上说那种无礼的话!?”

是如揉着通红的手腕,上面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她挑眉看着徐筠颐,满脸写着不服气:“我怎么了?大家都笑得好好的,就你在这里小题大做,紧张兮兮的。”

“我紧张?”徐筠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是如,声音都在发抖,“这是叶家,不是美国!承康待你不差,奶奶和大舅公也包容你,你就这么回报他们?你想让我在叶家抬不起头吗?”

“包容?”是如嗤笑一声,语气里淬着刺骨的寒意,“你不过是怕我惹他们不高兴,坏了你在叶家的好日子!徐筠颐,你一向都只在乎你自己的利益,从来都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所以连嫁给过世二姨的老公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徐筠颐厉声喝止,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这声呵斥,彻底点燃了是如心里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瞪着徐筠颐:“当初你跟我爸离婚,不就是为了你律所的事业,想争合伙人的位置,嫌我爸的中医诊所配不上你,嫌他不上进,嫌他拖你后腿吗?你从来都是这样,虚荣,眼里只有你自己的利益!”

看着徐筠颐僵住的脸,她的语气变得更冷:“现在嫁进叶家,你就天天小心翼翼看所有人脸色,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你怎么不把你律所里那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脸摆出来?对着叶家人,你怎么就怂了?还是说,你自己也知道嫁给前姐夫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到底,你就是欺软怕硬!”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徐筠颐的心里,她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脸色惨白如纸。

“你给我住口!”徐筠颐再也绷不住,抬手想打下去,却在半空停住,最终颓然放下,“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我想让你安安稳稳的,想让叶家人接纳你,你倒好,处处跟我作对,处处惹麻烦!”

“白眼狼?”是如突然拔高声音怒吼,眼底翻涌着委屈和愤怒,“徐筠颐,我就算是白眼狼,也不是你养出来的!你扪心自问,你养过我几天?我是我爸一手带大的!是他在纽约的唐人街,守着小小的中医诊所,把我从六岁养到十七岁!你呢?你在哪?”

徐筠颐听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摇晃,脚下差点站不稳。

是如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火气却丝毫未减,她不耐烦地将徐筠颐一把推开。

徐筠颐被她推得连连后退,最终踉跄着靠在床沿,后背重重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等徐筠颐反应,是如已经转身拉开房门,又用尽全力甩上,“砰”的一声巨响,将徐筠颐的哽咽与怒骂,统统堵在了门内。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烧得发烫,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许久后,她扑到柔软的大床上,脸埋进枕头,将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发泄出来,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床垫,直到手臂发酸。

枕头逐渐被泪水浸透,她却依旧像一头受伤的小老虎,独自舔舐着伤口。

不知闷了多久,心里的翻涌与委屈,渐渐化作一股执拗的戾气。

她翻身坐起,目光死死盯着墙角的背包,眼中燃起一丝决绝。

那里面藏着她从美国带来的涂鸦喷漆,那是她发泄情绪的唯一方式。

脑海里闪过白天路过的叶氏银行大楼,那栋冰冷的玻璃建筑,高高矗立在尖沙咀,是叶家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也是徐筠颐拼命攀附的依仗。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明天一早,她要去那里,用五颜六色的漆,在那面冰冷的墙上,画满属于她的反抗,画满她所有的不甘与怨怼。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香港的清晨带着刺骨的湿冷,笼罩着整座城市。

是如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将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她背起装满喷漆的帆布背包,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过后院的矮墙,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的莽撞与果敢。

她一路快步走到地铁站,换乘几趟地铁,直奔尖沙咀。

叶氏银行大楼矗立在晨雾中,冰冷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毫无温度,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疏离与压迫的气息。

此刻还未到上班时间,门口的安保巡逻寥寥,只有几个保安在来回踱步。

是如压低帽檐,贴着墙根快步走到大楼西侧的空白墙前,确认四周无人后,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喷漆,拧开盖子,动作一气呵成。

她一边动手,嘴里一边轻声念着:“徐筠颐,这所有的规矩和财富,都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我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红的、蓝的、黄的漆雾,在她手下肆意喷溅,她的手腕用力挥舞,扭曲又张扬的线条,爬满了整面冷硬的墙面。

她把对母亲的怨怼、对叶家的抵触、对生父的思念,都融进了这毫无章法的涂鸦里,每一笔,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叛逆。

晨雾中,她的身影单薄却执拗,脊背挺得笔直,连手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停下。

她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让她窒息的世界。

“住手。”

一道冷冽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冰,砸破了晨雾中荡漾的静谧。

是如握着喷漆的手一顿,漆雾在墙上溅出一团突兀的墨点,格外刺眼。

她缓缓转过身,摘下帽子后撞进一双清冷的眼眸里。

眼前的年轻男子,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眉眼清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周身透着沉稳又压迫的气场,毫无半分少年人的轻浮。

陆聿闻,香港大学法律系的学生。

他趁着假期来舅舅许远光的律所见习,今早特意提前来叶氏银行送合同,却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陆聿闻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涂鸦,又冷冷地落回是如手里的喷漆上,语气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私自在公共建筑上涂鸦,涉嫌损坏公私财物,跟我去警署。”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街口,晨雾中,能隐约看到警署的标识牌。

是如满腔的戾气被他点燃,她握紧手里的喷漆,挑眉瞪向陆聿闻,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陆聿闻没跟她争辩,直接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显然是准备联系警方。

是如心里一慌,却依旧嘴硬,她抬手对着墙面又喷了一大团红漆,红色的漆雾在晨雾中散开,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陆聿闻。

他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伸手一把抓住是如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是如疼得皱眉。

是如下意识地想把喷漆往他身上喷,手腕却被他死死扣住,根本动弹不得。

喷漆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红色的漆液洒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像一滴淌下的血。

晨雾依旧笼罩着尖沙咀,叶氏银行的墙面上,张扬的涂鸦格外刺眼。

是如对上陆聿闻那双纤长的桃花眼,里面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其实五部曲第二部中,叶家新一代的人物和第一部一样,也都是有原型的!

老人物不变,新一代的叶承廉是火玫瑰时期的温兆伦,叶是如是年轻时期的黎姿,叶清俞是天地豪情时期吴美珩,成仕安是男人四十一头家时期的陈山聪,叶振衍是非常保镖时期的马浚伟,罗咏慈是年轻时期的袁洁莹。

大家看的时候,可以代入这几张脸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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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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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衍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