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叶承廉的心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叶家老宅的长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清俞坐在梳妆台前,手里轻轻握着着一支檀木梳子,鬓边的碎发垂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自前不久彩姐离职后,整个叶家在无形中像是被抽走了一块重要的基石,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沉闷。

她心里一直压着事,连呼吸都觉得滞涩,偏偏哥哥叶承廉的情绪,比她还要低落几分。

午休时间,叶承廉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快步走出了叶氏银行。

这几天的他,表面和往日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团,他没来得及去吃饭,甚至没顾上喝一口水,一到地库便驱车直奔铜锣湾。

他的情绪变化,源于那天叶是如在医院被陆太太苛责后的低落与消沉。

他记得她最喜欢白山茶,这些日子也频频想起去年圣诞假期时,叶是如在机场为陆聿闻系上的那条印有山茶花图案的丝巾。

她最喜欢的白山茶。

而那条丝巾,却一直留在陆聿闻手里。

叶承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在驱使着他做这一切。

那条系在陆聿闻脖子上的山茶花丝巾,陆太太对她毫不留情的责问,还有她从医院回家后一直提不起精神的落寞身影,都一幕又一幕地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近日睡前服用的助眠药物又添了一颗。

他想重新为她选一条,印有白色山茶花图案的丝巾,想弥补她去年圣诞节时送出的那份,可能将要无疾而终的心意。

他想让她在这段沉闷的日子里,能添一点让她重新点燃明媚笑容的色彩。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重要的家人。

他是她来到叶家这五年以来,最依赖的小叔。

铜锣湾的街道人声鼎沸,霓虹闪烁,与叶承廉紧绷的神情格格不入。

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仔细扫过一家家服装店,掠过不同材质、不同花色的丝巾,都觉得不够合心意。

直到走进一家法国知名品牌的丝巾柜台前,他的眼睛才一亮。

那条藏青色的丝巾,上面绣着莹白的白山茶,花瓣舒展,像极了叶是如安静画着设计稿时的模样,温柔又坚韧。

他付完钱,嘱咐柜员将丝巾小心地叠好,又心满意足地从柜姐手里接过纸袋,低头一看,发现提手上还挂着一枚精致的白山茶装饰。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忽然觉得空了好几天的心,突然被填得满满当当。

正值午间车流高峰,叶承廉的车停在对面的商场。

斑马线前的红灯刚亮,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却瞥见身旁一道熟悉的身影。

成仕安就站在他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捧着一个皱巴巴的公文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的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完全没注意到信号灯已经变了,竟径直朝着车流走去。

一辆疾驰的出租车猛然按响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喧嚣。

叶承廉见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拽住了成仕安的胳膊,将他用力拉回了人行道。

巨大的惯性让成仕安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叶承廉的胸口,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车轮,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你怎么回事?”叶承廉的声音带着怒意,却更多的是后怕,“红灯看不见吗?这么大的车,你想往上面撞?”

成仕安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许久未见的叶承廉,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承廉……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

叶承廉看着他眼底的迷茫与颓丧,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和成仕安从小在叶家老宅一同长大,和兄弟没什么区别,成仕安为人向来踏实、勤奋,虽然内心有些敏感,但他骨子里始终带着韧劲。

可眼前的成仕安,像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眼神里的光,早已熄灭。

两人并肩站在路边,等着绿灯亮起。

成仕安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低声开口:“承廉,我……我最近过得很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妈从叶家辞职了之后,家里的担子全压在我身上了。我投了十几家公司和学校,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人拒之门外。我学了这么多年的数学,以为能靠这个找份好工作,可现在……连份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妈都养不活,舅舅还时不时上门要钱,我真是活着都觉得丢人。”

说着,他便深深埋下了头,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迷茫与痛苦,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了。

叶承廉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太了解成仕安了。

当年彩姐在叶家做了二十多年的佣人,成仕安也是在老宅的后院长大。

叶承廉见过他深夜在灯下演算数学题的模样,见过他被香港大学录取时眼底的光,见过他为了帮彩姐分担家务,一边打散工一边复习功课的样子。他在数学方面的能力,更是叶承廉和一众老师、同学们都认可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不该被生活逼到如此境地。

叶承廉的目光落在成仕安身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叶氏银行,正是需要这样有天赋、肯吃苦、品行端正的人才,以成仕安的能力,足以在叶氏银行站稳脚跟,更能彻底解决他和彩姐的生计问题。

作为叶氏银行未来的继承人,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

“小安,别灰心。”叶承廉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你的本事,我最清楚。数学天赋是你的底气,你的勤奋和善良,更是难得的品质。我想邀请你来叶氏银行工作,你愿意吗?”

成仕安听后立即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叶氏银行?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叶承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叶氏银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回去和我父亲说,安排你入职,先从基层做起,只要你肯努力,未来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而且,我想你来了,我父亲和清俞也会非常高兴的。

“谢谢承廉。”成仕安的热泪随之涌了出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真的,谢谢你。我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叶承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以后,叶氏银行还要靠你和我们一起守护。”

绿灯亮起,叶承廉率先迈步,成仕安紧紧跟在身后,脚步终于有了一丝坚定。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成仕安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为他晦暗的前路,投下了一缕微光。

傍晚回到叶家老宅,叶承廉想将那条新买的山茶花丝巾交给叶是如,刚想去敲她的房门,就被在二楼打扫的芳姐告知,叶是如跟着叶芷薏去澳门散心了。

叶承廉听后,眼底闪过了一丝失落,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卧室,把纸袋放进了衣柜深处。

晚饭时分,餐桌上少了叶是如、叶芷薏夫妇还有叶承康夫妇,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叶永邦坐在主位,正喝着桂姐专门为他炖的海参小米粥。

叶承廉正想找合适的时机开口,一旁的叶清俞先放下了筷子,轻声道:“爸爸,我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叶永邦抬眸看她,眼神温和:“什么事呀清俞,你直接说就好。”

“彩姐的儿子成仕安,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彩姐就联系了我帮忙问问。爸爸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小安人聪明也踏实,我想请您帮忙,安排他进叶氏银行工作。”叶清俞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带着一丝期盼,“这样也能帮彩姐减轻一些经济负担。”

叶承廉闻言,心中掠过一丝欣慰,他原本还想开口,没想到清俞比他还快。

他立刻接话:“爸,我也正想和您说这件事。小安的能力,绝对能胜任叶氏银行的岗位,我也觉得,安排他进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叶永邦看着眼前这双儿女,心底暗生欣慰,最终缓缓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安排吧。明天让他来公司,我亲自见见。”

“谢谢爸!”叶承廉和叶清俞异口同声道。

叶清俞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切的笑意,她看着父亲,又看向对面的叶承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认为,这是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她和成仕安,甚至和叶家,拉近彼此距离的契机,她甚至开始幻想,叶家未来的日子,会不会因此变得不一样。

可她不知道,这看似温暖的善意,如同埋在土壤里的火种,看似温暖,却终将在日后,引燃了一场无法挽回的危机。

这一步,是她亲手埋下的导火索。

饭后,佣人收拾好餐桌,叶承廉起身,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玫瑰花茶,敲门走向叶清俞的卧室。

叶清俞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老宅的庭院里,洋桔梗悄然绽放,暗香浮动,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叶承廉推开门,走进去,将一杯花茶放在她面前的梳妆台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抿了一口花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烦闷。

他想起白天和成仕安的对话,又想起彩姐离职时的不告而别,随口问道:“清俞,你说彩姐求你帮小安找工作,她有没有说到底家里出了什么事?在我们家工作二十多年了,怎么非要到辞职的地步?”

叶清俞用茶勺轻轻搅着杯中的花茶,目光却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淡粉色的洋桔梗上:“她没和我多说,只提了一句家里经济上有些困难,袁斌这人不争气,另外还有生病的亲戚要照顾。”

“经济上有问题还辞职?”叶承廉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小安之前没有稳定的工作,她还要照顾生病的亲戚,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叶清俞放下咖啡杯,轻声劝道:“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别人的家事,我们还是少管为好。”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答应她了。小安入职后,也算有个稳定的收入,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叶承廉点点头,语气格外诚恳:“我也是这么想的。彩姐在叶家待了二十多年,早就和家人没区别了,以后他们母子有任何需要,我们都得帮着点。清俞,你做得对。”

叶清俞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她没有再接话,只是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老宅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她的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重,她深知彩姐的难言之隐,远比“经济问题”和“照顾亲戚”要复杂得多。

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是她目前为止,都无法鼓起勇气直面的事实。

几天后,香港的夕阳还未散尽,叶是如和叶芷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叶氏老宅的客厅里。

叶承廉刚结束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拖着一身的疲惫推门而入。

玄关处的暖光漫下来,他原本倦怠的眉眼,在瞥见客厅里的人时,骤然亮了起来,那点光像是骤然点燃的星火,烧遍了眼底,也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

叶是如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轻快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面前。

她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他的腰,声音温柔又雀跃:“小叔,你有没有想我!”

叶承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愣,浑身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他怔在原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连眼眶都跟着微微发烫。

最终,他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回来了就好。”

一旁的叶芷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故意笑着走上前,手肘轻轻撞了撞叶承廉的胳膊,打趣道:“承廉,你怎么了?是如才走了几天,不认识了?”

叶是如也跟着抬起头,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眉眼弯弯:“是啊小叔,你是不是工作太忙累坏了?怎么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

叶承廉连忙摆手,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慌乱:“没有,没有。你们去了这么多天,累坏了吧?好好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往二楼走去。

回到卧室,他放下沉甸甸的公文包,快步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藏了好几天的白色纸袋。

他将纸袋捧在掌心,贴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纸袋的柔软,也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山茶花香,他低头看向纸袋上挂着的那朵白山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片刻后,他敛了敛心神,拿着纸袋,轻手轻脚地走向叶是如的卧室。

他站在她的房门外,指尖悬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才将纸袋轻轻挂了上去,还没等他转身,肩膀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两下。

叶承廉像受了惊一般回过头,目光还没落定,便撞进叶是如略带疑惑的清澈眼眸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耳根的绯红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脖颈。

过了半晌,他连忙取下挂在门把手上的纸袋,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局促:“前几天去逛街的时候偶然看到,就买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叶是如接过纸袋,她好奇地打开,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仔细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条丝巾,丝巾是藏青的底色,衬得上面的白山茶愈发莹白,花瓣舒展,脉络清晰,正是她最爱的款式。

她满心欢喜地捧着手里的纸袋,那对琥珀色的眼眸里像盛满了星光:“谢谢小叔,我太喜欢了!”

叶承廉看着她的笑容,和那双被瞬间点亮的眼睛,心间像是被沉甸甸的欢喜填满,他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是真的喜欢吗?”

“当然喜欢!”叶是如用力点头,将丝巾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打量,“小叔,你永远最了解我,我明天就戴着它去上班。”

话音未落,她便踮起脚尖,像以往那般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点燃了他的全身。

叶承廉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吻,脸颊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被她轻触过的地方,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说了一句:“喜欢就好。”

他不敢再多停留,快速转过身,快步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任凭叶是如在身后喊他,他都没有回头,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顺手锁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侧过身子,看着衣帽间镜子里的自己,两颊绯红,眼神慌乱不堪,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一定是疯了。

他快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浑身翻涌的燥热,他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试图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可那点悸动,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挥之不去。

楼梯口的转角,叶清俞静静站在那里,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叶承廉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又缓缓移向叶是如的卧室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她早已看出,叶承廉对叶是如,那份藏在“小叔与侄女”身份下,不可言说的心思。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一种深埋心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而此刻,叶是如的懵懂依赖,叶承廉的慌乱心动,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不由想起了那个被她深埋在心底,足以让整个叶家陷入万劫不复的秘密,想起了成仕安即将入职叶氏银行,想起了叶承廉对叶是如那份不受控制的炽热感情。

所有的暗潮,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将她本就杂乱无章的心情彻底淹没。

良久,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耳边回荡着的,只有自己心底反复默念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从未停歇。

爷爷,我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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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衍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