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叶清俞的心事

叶家老宅的餐厅里,暖黄的灯光落得温柔。

叶芷薏独自坐在长桌一侧,手里轻抵着一本最新出刊的时装杂志,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轻轻响着。

这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过一会儿,叶承廉便走了下来,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脚步也稍显沉。

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将手机往木质桌面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处,没说话。

叶芷薏合起手中的报纸,看向叶承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与探究,扬声朝着厨房那处喊道:“桂姐,把切好的水果端出来吧。”

厨房应声传来轻应,不多时,桂姐端着一盘果盘走出来,轻轻放在两人中间,又悄声退了回去,餐厅里复又恢复了安静。

叶芷薏看着弟弟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手指轻点了点桌沿,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很少看到你这样垂头丧气的,谁惹我们家二少爷不快了?”

叶承廉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不是真的生气,只淡淡道:“没有谁惹我。”

“那你这副样子做什么?挨你爸骂了?”叶芷薏挑眉,拿起一颗葡萄放进他嘴里,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追问的意味。

叶承廉嚼着嘴里的葡萄,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似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才看向叶芷薏沉声问道:“二姐,之前毓慧姐是不是介绍了一位姓陆的先生,去是如她们公司定制银婚珠宝?”

“是啊,”叶芷薏随口应着,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叶承廉,“高等法院的法官陆怀谨先生,怎么了?”

叶承廉垂眸瞥了眼桌上的果盘,又继续问道:“他们家里人怎么样啊?”

“都挺好的。”叶芷薏回忆着答道,“你小的时候,我们叶家有不少案子都是陆先生接手的,他为人严谨通透,做事极有分寸,和你爷爷的关系也向来不错。”

叶承廉听着,缓缓低下头,目光停留在桌沿的木纹上,半晌都没有说话。

叶芷薏瞧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的疑惑更甚,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追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叶承廉语气淡淡的,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没什么。”

叶芷薏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素来不爱过问这些人情往来的琐事,今日这般反常,定是有缘由的。

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是不是他们为难是如了?”

叶承廉连忙摆手,语气急了几分:“没有没有。”他顿了顿,想起病房里陆太太的态度,语气又沉了些,“陆先生人挺不错的,也很欣赏是如的设计,就是他太太……”

话说到一半,他便抿紧了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叶芷薏闻言微微点头,抬手撑着下巴回忆了起来:“我倒没和陆怀谨的太太打过什么直接交道,只是以前叶家办酒会、出席商务场合,见她跟着陆先生一起来过两三次,也就是点头之交。她好像是做检控官的,性子看着是严谨些,但印象里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说罢她看向叶承廉,眼神里的探究更甚,追问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跟二姐说说。”

叶承廉却只是摇了摇头,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真没什么,我去洗澡了。”

话音落,他便转身快步上了楼,只留叶芷薏一人坐在餐桌旁。

叶芷薏望着叶承廉的背影,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低声喃喃:“这孩子,怎么还开始有这样的烦恼了?”

她捏了颗荔枝放进嘴里,心里虽还有些疑惑,却也没再多想,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些许小事,随手拿起桌上的杂志,又翻看起来。

一周的时间倏忽而过,银婚项链的定制成品终于打磨完成,叶是如将莹润的珍珠与缠枝纹银链,小心收进丝绒首饰盒。

她先拿出手机拨通了高等法院陆怀谨办公室的电话,确认后才知晓陆先生仍在医院静养,并未出院。

她收拾好首饰盒,起身走出珠宝公司,拐进街角的花店,挑了一束清新的百合花,素白的花瓣衬着翠绿的枝叶,恰好合了病房里的氛围。

拎着花束与首饰盒走到路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们家的小小姐,这是要去哪?”

叶是如回头,见叶承廉正站在车旁看着她,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小叔,你怎么来了?”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的花束与首饰盒,轻声道,“陆先生的银婚首饰做好了,他现在还在医院,我正要送过去。”

叶承廉的目光落在首饰盒与花束上,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日医院里陆太太对叶是如的疏离态度,眉头微蹙,心底添了几分担忧。

他走上前,语气自然又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我现在反正没什么事,开车送你去吧。”

叶是如愣了愣,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瞧着叶承廉真切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那又要麻烦小叔你了。”

“不麻烦。”叶承廉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花束,拉开副驾车门让她坐进,又将首饰盒小心放在一旁,随后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车子,朝着养和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子平稳停在养和医院住院部楼下。

叶承廉帮叶是如拿过花束,看着她走到病房门口,轻声道:“我在门口等你。”

叶是如点头道谢,从他手里接过花束后,抬手轻轻敲了敲病房门。

敲门声落下,不多时门便被屋内的人拉开,开门的正是许峥嵘,她看到叶是如时,脸上并无半分笑意,依旧是如上次见面时那般冷淡。

叶是如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又谦和:“陆太太,您好。”

许峥嵘只是淡淡应了一个字:“嗯。”她侧身拉开门,便转身走回病房,全程再未多言。

叶是如走进病房,将花束放在窗边的矮柜上。

随后,她捧着丝绒首饰盒走到病床旁,笑着看向陆怀谨:“陆先生,银婚的首饰定制好了,我给您送过来。”

陆怀谨靠在床头,精神头瞧着好了不少,见她过来连忙招呼,语气满是客气与欣喜:“哎呀,Jasmine,你太客气了!送东西还特意带花,快坐快坐。”

叶是如应声坐下,将首饰盒轻轻打开,莹润的珍珠坠在缠枝纹银链中央,纹路打磨得细腻流畅,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上前一步,轻指着盒中的首饰,细细介绍着工艺与细节。

陆怀谨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连赞叹,伸手轻轻拂过银链,语气满是惊艳:“比设计稿上还要漂亮,太精致了!这实物瞧着,和设计稿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更有质感,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笑着示意。

叶是如也跟着心头一紧,紧张地望向许峥嵘,眼底藏着一丝期待,想看看她对这用心打磨的首饰,会是怎样的反应。

可许峥嵘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首饰盒里的银链与珍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半晌,才冷冷地吐出一句:“谢谢,有心了。”便移开了视线,落在窗外,再无其他话语。

病房里的暖意,因这一句疏淡的回应淡了几分,叶是如的指尖微微往掌心方向收了一些,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只好默默收回了目光。

陆怀谨瞧着病房里骤然沉下来的气氛,忙笑着打圆场道:“你看这工艺多细,缠枝纹的弧度都恰到好处,Jasmine这孩子做事太用心了,亏得有她,我们这银婚才算有了这么合心意的纪念。”说着又朝许峥嵘递了个眼神,想让她多说两句缓和些。

可许峥嵘只是垂着眼,完全无视了陆怀谨的示意,半点接话的意思都没有。

叶是如心里的局促逐渐漫上来,勉强扯出一抹笑,起身道:“陆先生您好好静养,我就不打扰了,后续要是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您随时联系我。”

陆怀谨还想留她坐会儿,不料许峥嵘竟也跟着站了起来,淡声道:“我送你。”

这话一出,叶是如和陆怀谨皆是一愣。

叶是如连忙摆手:“陆太太不用麻烦,我自己走就好。”

许峥嵘却没应声,只是侧身朝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的冷淡里多了几分不容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许峥嵘的脚步不疾不徐,心底却翻涌着前几日的画面。

那日提起当年弥敦道飙车的事,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可儿子陆聿闻当时的脸色,还有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怎会看不明白?

自己的儿子,向来性子冷硬,心思却细得很,这般反常的反应,分明是对这叶是如上了心。

可她偏不允许。

陆家是司法世家,容不得半点旁门左道的牵扯。

这女孩的过往,再加上叶氏银行当年发家的底子本就不干净,叶胜虽然是个成功的商人,可他这一路走来,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因此,她更加认定,陆聿闻不该和叶家的孙女有任何交集。

病房门被轻轻拉开,坐在不远处长椅上的叶承廉闻声立刻站起身,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正想迎上去,可目光扫到叶是如身后的许峥嵘时,迈出的脚又稳稳停住。

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能听清两人的对话。

走廊的灯光偏冷,落在许峥嵘脸上,更添了几分疏离。

她看着叶是如,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叶小姐,谢谢你用心为我们设计首饰,这份心意我记着了。但也希望,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关系,止步于此。”

这话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砸在了叶是如的心上。

不远处的叶承廉也皱紧了眉,心中燃起了诧异与怒意,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在了一起,却依旧没上前,怕贸然打断,让叶是如更难堪。

许峥嵘看着叶是如错愕的模样,继续道:“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上次在病房见到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几年前在弥敦道,你和几个男孩开着车,差点撞到我和我的同事。那天在警署,我就留意着你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我看你年纪小,也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后来你家人来了,不停和我们道歉,我也是为人父母的,懂得当父母的苦心,就没追究。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再见。”

过往的画面,随着许峥嵘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撞进叶是如的脑海里。

她怎会不记得?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她和母亲徐筠颐在家中大吵一架,徐筠颐一气之下,撕烂了她为亲生父亲画的最后一幅肖像。

那是她藏了多年的念想,是父亲走后,除了留下的那块玉环以外,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那晚,愤怒与委屈堵在胸口,她红着眼偷开了姑姑叶芷薏的车离家,慌不择路开到兰桂坊,又遇上几个古惑仔故意挑衅,满腔的情绪无处发泄,一时冲昏了头,才踩下油门疯跑,险些酿成大祸。

那一瞬间的后怕与悔意,直到现在想起,还会让她心头发紧,她以为那段荒唐又不堪的过往,会随着时光被埋在心底,再也不会被人提起。

可如今,在陆聿闻的母亲面前,在这冰冷的医院走廊里,那些被她刻意封存起来的记忆,就这么被狠狠撕开,连带着当时的委屈、愤怒、后悔,一股脑地涌上来,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双眼。

酸涩的湿意从心底漫上眼眶,她捏着手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站着,任由难堪与羞赧将自己裹住。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许峥嵘折回病房时,陆怀谨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妻子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何必如此?”

许峥嵘垂眸走到桌边,手背轻轻划过那个丝绒首饰盒的边缘,没应声。

“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陆怀谨的声音缓了些,却依旧带着笃定,“不过是年少时的一次冲动,何况看那孩子的模样,心里怕是比谁都后悔。我们都是执法者,最该懂得的就是理性看待人和事,不能揪着过去的一点错处,就把人一棍子打死。”

他想起几次与叶是如的接触,语气软了几分:“我和Jasmine打交道这几回,觉得这孩子性子稳,做事踏实认真,设计的东西也有心意,半点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人是会变的,都过去五六年了,怎么能还抱着老眼光看人?”

许峥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首饰盒上,莹润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缠枝纹的纹路细腻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想起方才叶是如站在走廊里,眼眶泛红却强撑着不肯落泪的模样,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怔怔地对着桌上的首饰盒出了神。

陆怀谨又轻声劝道:“这事说到底是你太执拗了,揪着过去的事不放,还把人小姑娘的过往扒出来说,伤了人家的心。往后有空,你还是找个机会,跟Jasmine道个歉吧。”

话音落下之时,刚刚赶来病房的陆聿闻愣在了门口,准备推开门的动作一顿,随即用力推门而入。

他一步步迈向许峥嵘,低声质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怒意,语气急且沉,陆怀谨和许峥嵘皆是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到,病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回过神的陆怀谨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有意提点:“聿闻,怎么能以这样的态度跟妈妈说话?”

可陆聿闻根本没理会父亲的话,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母亲,周身的低气压丝毫未减。

他又往前一步,沉声追问:“我问你,你到底跟叶是如说了什么?”

被儿子这般逼问,又想起刚才走廊里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叶是如刚才那副模样,许峥嵘的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她的目光微微闪躲,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叶承廉的轿车平稳驶向浅水湾,车厢里却静得压抑。

叶是如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偏向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陆太太的话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她心上,那些刻意尘封的过往翻涌不止。

弥敦道的夜风、失控的车速、警署的灯光,还有母亲撕毁肖像时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里盘旋,让她感觉整个人像被裹进了一层冰冷的茧里。

叶承廉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他余光瞥着身旁的叶是如,满眼的心疼,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放慢车速,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朝着叶家老宅的方向驶去,用沉默给她留足了情绪的空间。

车子停在叶家老宅门口时,天色已然微沉。

叶芷薏听到动静,连忙迎出来开门,见是叶承廉和叶是如,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回来了?快进来,我和桂姐刚一起做了陈皮红豆沙……”

话没说完,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门外的叶承廉的神情凝重,叶是如更是低着头,眼底的红意藏都藏不住,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

“二姐,是如……有点累了,让她先上楼休息吧。”叶承廉的声音放得很轻。

叶是如抬眸看了叶芷薏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她绕过叶芷薏,脚步匆匆地踏上楼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叶承廉轻轻叹了口气,也走了进去,脸色依旧难看。

叶清俞闻声后,也端着水果从厨房里出来,觉得眼前的气压低得不行,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二哥,发生什么事了?”

叶承廉没往屋内走,越想越觉得气闷,他把身体靠在大门的门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愠怒:“碰到了一个老巫婆。”

叶芷薏和叶清俞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芷薏比叶承廉年长整整二十七岁,是看着叶承廉出生并长大的,叶承廉和叶清俞更是仅差了两分钟的双胞胎兄妹。

她们都清楚地知道,叶承廉从小性子温和通透,待人接物向来谦和有礼,这样带着点情绪化的“老巫婆”三个字,真是从小到大以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

不过想到叶是如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叶芷薏的脸色又骤然黯淡下来。

她上前拉过靠在门上的叶承廉,声音里满是慌张:“承廉,清俞现在也在这儿,快点告诉我们怎么回事?是如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叶承廉叹了口气,将医院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叶芷薏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怎会不知道那孩子的过往。

那段日子,叶是如躲在房间里哭了多少回,她都看在眼里,如今,被人当众揭开伤疤,那孩子心里该有多难受。

记得那晚,她刚和朋友在外聚餐回家,便接到了尖沙咀警署的电话,电话里警官直言她的车涉嫌危险驾驶,驾驶人是个未成年的女孩,让她尽快去一趟。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到警署才知道,开车的是刚回港没多久的叶是如,旁边还跟着神色凝重的叶承康和提着一碗糖水的叶承廉。

她顿时松了口气,且半点都没生气。

因为就在几小时前,她在老宅二楼的楼梯口,清清楚楚听到了叶是如和大嫂徐筠颐的争执。

徐筠颐的歇斯底里,叶是如的倔强反击,还有那声刺耳的“刺啦”撕纸声,以及最后叶是如摔门而出的巨响,她都看在眼里,也都听在心里。

她知道,这孩子不是天生顽劣,只是被委屈和愤怒逼到了绝路,才会用飙车这种极端的方式逃离。

更何况,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从这样的青春里走过来的?

二十二岁那年,她刚从上海返港,由于不习惯香港的右舵驾驶,刚出门就在叶家老宅大门口撞歪了一辆警车,还差点撞到刚从警车下来的两位警官。

其中一位警官根本不顾及她叶家二小姐的身份,二话不说就把手铐铐在她手腕上。

那对手铐冰凉的触感,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天,她父亲和姐姐带着律师来交保释金,也在警署被她父亲当众刮了一个耳光。

她被父亲掌掴后,又戴着手铐就跑了出去,最后还是那个抓她回来的警官追出来帮她解开了手铐,还当街大声斥责她“不知天高地厚”。

更滑稽的是,那个当场铐住她,还对着她厉声呵斥的愣头青见习督察罗子健,几年后竟成了她现在相守了半生的丈夫。

那时的她,何尝不是像叶是如一样,带着一身的棱角和执拗,用莽撞对抗着世界的束缚?

飙车事件的第二天,叶是如刚想开口主动道歉,叶承康就先一步拦下了她的话头,主动替她承担了车子的事情。

她看着哥哥眼底的温柔与包容,明白了他们是一样的想法,都从青春期的莽撞里走过,都懂那种被情绪裹挟的无助,所以选择了理解,而非指责。

再后来,叶是如送了自己一个栀子花香的车载香薰,她知道叶是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歉意。

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没看错人。

这五年来,她看着叶是如从那个桀骜叛逆的小姑娘,一点点磨平棱角,守着设计的梦想熬了无数个夜晚,从翻窗赶飞机去留学的莽撞,到如今能沉下心打磨每一处首饰纹路的沉稳,这中间的苦与难,她都看在眼里。

如今却被人揪着当年的一次冲动,全盘否定所有的成长,这让她如何不心疼?

“这位陆太太,真是太过分了!”叶芷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当年的事,是如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些年她有多努力,有多踏实,我们都看在眼里,凭什么揪着过去的错处,就否定了她的所有?堂堂律政司的检控官,也就只有这点气度和格局吗?”

叶承廉和叶清俞听后,也继续为叶是如的遭遇打抱不平,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均是对那位身为检控官的陆太太个人修养的合理质疑。

叶芷薏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着一杯热红茶上了楼,轻轻敲了敲叶是如的房门:“是如,开门,姑姑给你泡了红茶。”

门内静了几秒,随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叶芷薏推开门进去,就见叶是如缩在床边的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个被人突然抛弃了的孩子。

“芷薏姑姑……”

看到叶芷薏的那一刻,叶是如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她扑进姑姑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所有的委屈、难堪与悔恨,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叶芷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听着她的哭声,叶芷薏也跟着泛起了泪光。

第二天,叶家老宅,庭院里的炭火架支在青石坪上,火星滋滋跳着舔舐着烤串,焦香混着肉香漫了满院。

叶承康夫妇一起出国度假了,都不在家中。

叶芷薏特意叫姑父罗子健请了半天假回家,又喊来奶奶叶永琳和大舅婆罗惠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笑,只想让叶是如散散心底的失落。

长辈们唠着家常,罗子健忙着翻烤串、添炭火,叶是如手里捏着一根烤鸡翅,指尖轻轻转着竹签,心思却飘远了些。

就在这时,桂姐轻步走到院前,笑着对罗惠芳轻声道:“大太太,二少爷和三小姐今天也提前回来了。”

话音落下后,叶是如下意识望向门口,见到叶承廉和叶清俞并肩走来,她立刻弯起嘴角露出笑意。

叶芷薏笑着招手让叶家兄妹过来,拍了拍叶是如的肩膀:“我特意让承廉和清俞早点下班过来陪你,人多也热闹些,开心吗?”

叶是如看向叶承廉和叶清俞,眉眼间的郁色散了不少,轻轻点头:“开心。”

叶承廉应声走近,手里还提着个印着京味纹样的牛皮纸袋。

他笑着将袋子搁在石桌上,伸手翻出几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冰糖葫芦,红亮的山楂、粉嫩的草莓坠在竹签上,看着就甜滋滋的。

叶清俞也凑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那袋糖葫芦笑道:“是如,这可是你小叔特意让去北京出差的同事们带回来的哦,这在香港可是很难得能吃到的。”

叶承廉拿起两串递到叶是如面前,眉眼弯着:“你尝尝看,要吃草莓的还是山楂的?每样都给你带了。”说着又拎出一串小巧的,“还有这个叫山药豆的,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知道好不好吃,也给你拿了一串。”

一旁正翻烤串的姑父罗子健闻声凑过来,瞥了眼那串山药豆糖葫芦,笑着道:“这个我在北京公干时吃过,味道跟药似的,挺怪的。”

叶是如笑着伸手接过那串山药豆糖葫芦,晃了晃竹签道:“那我倒要尝尝,能有多怪。”

说着,她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药豆,入口的瞬间眉头便倏地皱起,腮帮子轻轻鼓着,小声嘟囔:“真的好奇怪啊。”

叶承廉瞧着她这副模样,半点不介意,伸手就从她手里接过那串糖葫芦,也咬了一口。

尝过之后,他的眉头也跟着皱起,连声附和:“确实怪得很,别吃了别吃了,我们吃草莓的。”说着便把手里的草莓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这一幕全落在叶芷薏眼里,看着叶承廉毫无芥蒂地接过叶是如吃过的东西,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悄悄弯了弯嘴角。

不止如此,一旁的叶清俞也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石桌的木纹,目光从叶是如手里那串微微发皱的山药豆糖葫芦,慢慢转移到了叶承廉身上。

她看着哥哥眉飞色舞的模样,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鲜活,又扫过庭院里晚风拂过的炭火余烬,唇角无声地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盛着几分温柔。

叶承廉浑然不觉妹妹的心思,手里还捏着一串裹满糖霜的草莓糖葫芦,颗颗红亮饱满,衬得果肉鲜嫩欲滴。

他伸手将那串最大的草莓糖葫芦递到叶清俞面前,故意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打趣:“清俞,你看这串,比是如那串还要大一圈,甜得很,特意给你留的。”

“清俞,清俞?”

他连着唤了她三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催促。

叶清俞这才回神,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刚从某段不安的思绪里抽离。

她抬手接过那串草莓糖葫芦,指尖不经意擦过糖衣,冰凉的甜意逐渐漫上指尖,却没冲淡她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叶承廉见妹妹这副失神模样,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眼里满是打趣:“叶清俞,平日里你比谁都清醒,今天怎么魂都飞了?说,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

“我才没那工夫呢。”叶清俞故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叶承廉收了笑,神色认真了几分,手指敲了敲石桌,语气带着点霸道:“要是真有喜欢的男孩子,必须先让我审查过,人品、家世、长相还有性子,样样都得过关,我批准了,你才能和他继续交往。比如……像甘家二少爷甘司廷那样的。”

“叶承廉!”叶清俞放下草莓糖葫芦,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眼弯弯却带着几分无奈,“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两分钟,怎么就这么霸道?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受你管?”

“早一秒钟,我也是你哥哥。”叶承廉挑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咬了一口手里的山楂糖葫芦。

叶清俞笑着“切”了一声,重新拿起那串糖葫芦,转着手里的签子,眼神轻落在庭院里随风摇曳的炭火余烬上。

她抿了抿唇,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叶是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认真:“那你呢?这么多年,就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没有。”叶承廉想也没想,晃了晃脑袋,嘴里还嚼着山楂,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过等我有了呢,我就把叶氏银行的所有业务都交给你。毕竟,叶家还要靠我传宗接代,不是吗?”

“叶承廉,你想得美!”叶清俞和他打闹着,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微风拂过,带着炭火的焦香和糖霜的甜腻,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她心底那丝隐秘的失落。

叶清俞的目光轻轻掠过眼前的所有人,看着妈妈、二姐、姐夫、姑姑、侄女还有她最在乎的哥哥。

她多么希望,不久前她没有在阁楼翻到的那张不属于他们家旧相片,她多么希望,一切都一切,都不会在未来因此被打破,她多么希望,他们一家人的幸福时光,能够永远停留在此刻,永远不要改变。

看着家人们其乐融融的幸福光景,她暗暗下了决心。

她要守住这个家。

叶家,有她。

另一侧,叶是如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罗子健站在夕阳下的侧影上,忽然开口:“姑父,我一直觉得,你特别像一个演员。”

罗子健听后眼睛一亮,放下炭夹凑过来,一脸兴致:“哦?像谁?”

叶是如抿唇思索片刻,忽然拍了下手:“哦,我想起来了!我爸以前很爱看一部在澳门拍的电视剧,他在里面演个哑巴,喜欢他妹妹,演得可深情了。”

罗子健当即笑出声,指了指自己:“你说的是张智霖吧?”

“对对对,就是他!”叶是如连连点头。

叶承廉也仔细打量了罗子健一番,跟着附和:“别说,还真的挺像的。”

叶芷薏笑着走过来挽住罗子健的胳膊,眉眼带俏地嗔道:“是如,你姑父年轻的时候,可比张智霖帅多了,不然我当初怎么会一眼看上他。”

叶永琳和罗惠芳坐在一旁跟着笑,叶永琳端着茶杯打趣:“你姑姑和姑父这爱情故事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

罗惠芳跟着点头,捋着女儿叶清俞的长发,温柔地笑道:“可不是嘛,他们两个的事,我和永邦可是从头到尾的见证者。”

叶是如听后,立刻凑到叶芷薏身边拽了拽她的胳膊,满脸好奇:“芷薏姑姑,那你快给我们讲讲,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庭院里炭火依旧滋滋作响,晚风裹着烤串的香气和清甜的糖味,一家人围着石桌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缠着叶芷薏讲过往,满院都是热热闹闹的欢笑声。

夜色漫过老宅的飞檐,晚风裹着淡淡的烟火气,绕着石桌打了个转,藏进了这满院的温柔里。

叶是如坐在卧室的窗前,手肘抵着窗沿,目光落在院外巷口昏黄的路灯上,眼前却总晃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满心想见,却又怯于去见的人。

她本就快要笃定自己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那份隐秘的悸动明明快要漫出来,却被陆太太的那些话浇了冷水,把所有勇气都憋了回去,连主动靠近的底气都消散了大半。

可此时此刻,脑海里又不由地想起,傍晚芷薏姑姑笑着讲起自己的年轻往事。

她说她和姑父的相识,本就是一场意外。

1994年的秋天,她开车在老宅门口,因车速太快差点撞到姑父,姑父二话不说,直接把她铐去了警署,性子执拗的姑姑不甘示弱,竟当街抢了姑父的警员证,不过是想借着还证的由头再见他一面。

再后来,她拎着莲香楼的点心去警署还证件,一时鼓起勇气,还当众亲了姑父一口,惹得半个警署的人都跟着起哄。

姑父也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相处中,生出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那些莽撞又热烈的奔赴,隔着岁月听来依旧鲜活。

叶是如望着夜色轻轻叹气,思绪忽然飘回自己和陆聿闻的初遇。

记得那天,她在叶氏银行的外墙边拿着喷漆涂鸦,也是被他强行带去了街口的警署。

原来他们的相识,竟和姑姑、姑父有着这般相似的桥段。

她的心底忽然漾起一丝念头。

她是不是也该像姑姑当年那样,勇敢一点?

次日早晨,陆聿闻的车稳稳停在粤海大厦楼下。

自从那日在医院见过后,他翻来覆去都是叶是如的身影。

明明想见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该以何种身份站在她面前,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堵在喉咙口,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显得笨拙。

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当年在港大门口,她鼓起勇气送给自己的吻,在机场分别时,她给他系上了那条带有她余温与茉莉香气的丝巾,她说要他等她,还有在凤城酒家重逢时,她主动留他陪她吃饭。

如今想来,他只觉满心懊悔,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摆在他面前,他都没有把握住。

如果任何一次,他能再勇敢一点,他能早点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就能护着她,是不是就不会让她独自承受那些苛责的话,落得这般委屈。

陆聿闻紧紧皱着眉,心底的焦躁与愧疚不停翻涌着,催着他快步走进粤海大厦。

Arte香港分部前台的Stella闻声抬起头,见到这张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礼貌起身:“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您找哪位?”

“我找叶是如。”陆聿闻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未平的沉郁,目光下意识扫过办公区,似是想从来往的身影里寻到那道熟悉的轮廓。

Stella听后在电脑上轻敲几下,随后歉意道:“不好意思先生,Jasmine今天请假了。”

“请假了?”陆聿闻眉心骤然拧紧,语气里的急切更甚,连珠炮似的追问,“怎么会突然请假?是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他的声音里满是焦灼,眼底惯有的清冷全然散去,只剩藏不住的担忧。

这般失态的模样,让Stella彻底怔住了。

待Stella回过神,压下心底的诧异,轻轻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早上是Jasmine的姑姑打电话过来替她请的假,说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状态。”

没有提生病,只说休息调整,可越是这般含糊,陆聿闻的心便沉得越厉害。

他不用想也知道,叶是如定是因那日医院走廊里母亲的话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突然请假。

心底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地裹住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他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去见她,他要跟她说对不起。

更要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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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衍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