陎洺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豆浆了。
不是期待豆浆本身,而是期待那个送豆浆的人。期待她推门进来时的那句“早”,期待她放在桌上的便签,期待她离开时回头的那一笑。
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奇妙。
五月中旬,天气彻底热起来了。老厂房外墙的常春藤长得茂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绿。陎洺工作室的窗台上,那些多肉被雩凇照顾得很好,胖乎乎的,挤满了花盆。
“该分盆了,”雩凇说,“再不分就挤死了。”
陎洺看着那些多肉,点点头:“那你分。”
雩凇笑了:“好。”
那天下午,雩凇搬来一堆小花盆和营养土,在陎洺工作室的地上铺了张报纸,开始分盆。陎洺坐在工作台前画设计稿,偶尔抬头看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雩凇的侧脸照得发亮。她低着头,认真地用镊子把多肉从旧盆里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再小心地种进新盆里。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陎洺看着看着,手里的笔慢了下来。
“怎么了?”雩凇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陎洺收回视线。
雩凇笑了笑,继续埋头分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陎洺姐,周末有空吗?”
陎洺看着她:“什么事?”
“我爸妈想请你吃饭。”
陎洺愣住了。
雩凇看着她那个表情,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不是那种见家长的意思!就是……我妈知道我得了奖,很高兴,非要请我的朋友吃饭。我说了你是帮了我大忙的人,她就想见见你。”
陎洺没说话。
雩凇有点紧张:“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跟她说你有事——”
“我去。”
雩凇愣住了。
陎洺低下头,继续画设计稿,语气淡淡的:“周末什么时候?”
雩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周六中午!我去接你!”
陎洺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嘴角那一点点弯起的弧度,她自己都没察觉。
周六那天,陎洺换了三套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满柜子的衣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穿什么好。太正式了显得奇怪,太随便了又不礼貌。最后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简单大方。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
她刚换好,手机就响了。
【凇:到楼下了,慢慢来不着急】
陎洺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楼下,雩凇正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
“陎洺姐!”她跑过来,上下打量她,“好看。”
陎洺被她这么直白地夸,有点不自在:“走吧。”
雩凇笑着给她拉开车门。
车上,雩凇一直在说话。说她爸妈其实很好相处,说她妈做饭特别好吃,说她爸看着严肃其实很逗。陎洺听着,紧张感慢慢消散了一些。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雩凇家在三楼,是老式的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一打开,一股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来了来了!”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陎洺,眼睛亮了,“哎呀,你就是小陎吧?快进来快进来!”
陎洺有点局促地走进去:“阿姨好。”
“好好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雩凇妈妈擦了擦手,走过来拉着她往里走,“凇凇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是她的大恩人,今天可算见着了。”
陎洺看了雩凇一眼。
雩凇耳朵尖红了:“妈,你别乱说——”
“怎么乱说了?”雩凇妈妈理直气壮,“不是你天天说小陎这好那好的?”
陎洺嘴角弯了弯。
客厅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
“爸,这是陎洺,”雩凇说,“我朋友。”
雩凇爸爸点点头,表情温和:“小陎是吧,坐,别客气。”
陎洺坐下来,雩凇挨着她坐。
饭桌上,雩凇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地给她夹菜。雩凇爸爸话不多,但问了她一些工作上的事,聊得还算愉快。
“小陎是做什么的?”雩凇妈妈问。
“珠宝设计。”陎洺说。
“哎呀,那可厉害了,”雩凇妈妈眼睛亮了,“凇凇说你的作品可好看了,什么时候给我们也看看?”
陎洺看了雩凇一眼。
雩凇挠挠头:“妈,人家工作忙,你别老麻烦人家——”
“不麻烦,”陎洺说,“下次我带一些来。”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完饭,雩凇妈妈非要留她们吃晚饭,陎洺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下午雩凇带她在小区附近转了转,去了她小时候常去的公园,指给她看她上过的学校。
“我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雩凇说,“十八年,没挪过窝。”
陎洺看着那些老旧的街道和建筑,想象着一个小小的雩凇在这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笑什么?”雩凇问。
“没什么,”陎洺说,“就是觉得,你小时候应该很皮。”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陎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雩凇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是挺皮的,我妈说我从会走路就开始闯祸,天天追着跑。”
陎洺弯了弯嘴角。
傍晚回到雩凇家,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临走的时候,雩凇妈妈塞给她一大袋东西,说是自己做的酱菜和点心。
“拿着拿着,别客气,”雩凇妈妈说,“以后常来玩啊。”
陎洺接过袋子,认真地说:“谢谢阿姨。”
回去的路上,雩凇开车,陎洺坐在副驾驶,抱着那袋东西。
“我妈挺喜欢你的。”雩凇说。
陎洺没说话。
雩凇又说:“我也挺喜欢你的。”
陎洺转头看她。
雩凇看着前方,耳朵尖有点红,但语气很认真:“今天谢谢你。”
陎洺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陎洺把那袋酱菜和点心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雩凇妈妈的笑容,想起雩凇爸爸温和的眼神,想起雩凇指着那些老街道说“我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的样子。
那是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世界。
温暖,安稳,有人惦记。
她从小就没有过这样的世界。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她就一个人了。后来有了沈晚,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家,结果那个人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走进雩凇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她忽然发现——
她不是习惯了,是不敢想。
因为想了,就会想要。要了,又怕失去。
手机震了。
【凇:到家了吗】
【洺:到了。】
【凇:那就好,早点休息】
【凇:今天累了吧】
【凇:晚安.jpg】
陎洺看着那个猫咪表情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洺:雩凇。】
【凇:嗯?】
【洺:谢谢你让我去你家。】
对面沉默了几秒。
【凇:谢什么呀,我家就是你家】
【凇:以后想去了随时说】
【凇:我妈说了,让你常来】
陎洺看着那几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种被人接纳、被人当成自己人的感觉。
【洺:好。】
【凇:早点睡,明天见】
【凇:猫猫盖被.jpg】
陎洺看着那个盖着被子准备睡觉的猫,嘴角弯了弯。
【洺:明天见。】
那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雩凇毕业了,顺利拿到了学位,还留校做了助教。陎洺的工作也步入正轨,那套“成长”系列的首饰做完了,客户很满意,又给她介绍了好几个新客户。
她们还是每天见面,每天早上有豆浆,中午偶尔一起吃饭,晚上有时候一起加班,有时候各忙各的。周末偶尔去看电影,或者去雩凇家吃饭,或者就待在工作室里,各做各的事。
陎洺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
习惯早上醒来先看手机,习惯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她,习惯晚上加班结束在门口看见那个身影。
有一天,雩凇问她:“陎洺姐,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陎洺看着她,没说话。
雩凇有点紧张:“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你觉得呢?”陎洺问。
雩凇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在谈恋爱。”
陎洺的心跳漏了一拍。
雩凇继续说:“虽然你没说过喜欢我,我也没正式追过你,但我们每天见面,每天发消息,你见过我爸妈,我给你买早餐,你加班我等你,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陎洺看着她,没说话。
雩凇有点慌了:“你要是不觉得是,那就——”
“雩凇。”
雩凇闭上嘴,看着她。
陎洺看着她,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雩凇点点头。
“我可能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陎洺继续说,“可能不会每天说喜欢你,可能有时候看起来很冷。”
雩凇又点点头。
“但如果你问我,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陎洺顿了顿,“我的答案是,我也想说是谈恋爱。”
雩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陎洺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满意了?”
雩凇用力点头,笑得露出小虎牙。
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正式牵手。
走在回小区的路上,雩凇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陎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雩凇的手还是那么暖,粗糙的指腹磨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痒。
“陎洺。”雩凇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陎洺姐”,是“陎洺”。
陎洺转头看她。
雩凇看着前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我好高兴。”她说。
陎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陎洺正在工作室里做东西,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小洺。”
那个声音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沈晚。
陎洺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么温柔:“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陎洺沉默了几秒,问:“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沈晚说,“你出来一下,我就在你们楼下。”
陎洺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厂房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即使隔了这么远,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她挂了电话,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楼下,沈晚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洺。”她走过来。
陎洺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沈晚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妆也淡了很多。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没有上次那么精致。
“什么事?”陎洺问。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分手了。”
陎洺没说话。
沈晚苦笑了一下:“就是你看见的那个,我当初为了她离开你的那个人。我们在一起三年,她出轨了,和我当初对你做的一样。”
陎洺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她问。
沈晚摇摇头:“不是。我是来……求你原谅的。”
陎洺没说话。
沈晚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这三年我过得很不好。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那么对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
“够了。”陎洺打断她。
沈晚愣住了。
陎洺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沈晚,三年前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沈晚的眼睛亮了:“真的?那你能——”
“但是,”陎洺打断她,“放下不代表原谅。我只是不想再让那些事影响我。”
沈晚的脸色变了。
陎洺继续说:“你过得好不好,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
沈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还有,”陎洺说,“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沈晚的脸色彻底白了。
陎洺转身往回走。
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雩凇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陎洺的心沉了一下。
“雩凇——”
“她是谁?”雩凇问,声音有点哑。
陎洺沉默了几秒,说:“沈晚。”
雩凇的表情僵住了。
陎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都听见了?”
雩凇点点头。
陎洺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雩凇往后退了一步。
陎洺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雩凇问,声音有点抖,“她来找过你两次了,你都没告诉我。”
陎洺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慌张。
“我以为不重要,”她说,“她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雩凇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告诉我。怕你把我当成外人,什么事都不用我知道。”
陎洺愣住了。
雩凇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别人。但我是你女朋友,不是别人。”
陎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揪紧了。
“对不起。”她说。
雩凇摇摇头:“不是要你道歉。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和你一起扛。”
陎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雩凇的手。
这一次,雩凇没有躲开。
“我记住了。”陎洺说。
雩凇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的?”
陎洺点点头。
雩凇忽然抱住她。
抱得很紧,头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刚才吓死了。以为你不要我了。”
陎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不傻。”她说。
雩凇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她们在雩凇工作室待到很晚。
陎洺把和沈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三年前的那些细节,包括今天她说的话。
雩凇听着,一直握着她的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雩凇说,“好帅。”
陎洺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雩凇眼睛亮亮的,“那一瞬间,我好喜欢你。”
陎洺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雩凇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陎洺僵住了。
雩凇也僵住了。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几秒,雩凇的脸腾地红了,往后缩:“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忍住——”
陎洺看着她那个样子,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伸出手,捧住雩凇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雩凇愣住了。
陎洺看着她,慢慢地说:“慢慢来。”
雩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最后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
窗外,六月的夜风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气息。
老厂房的窗户轻轻响着,像是在给什么伴奏。
那天晚上,她们什么都没再做,只是靠在一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陎洺靠在雩凇肩膀上,雩凇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陎洺。”雩凇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陎洺没说话。
雩凇又问:“那个人是我吗?”
陎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雩凇笑了,笑得很开心,肩膀都在抖。
陎洺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笑什么?”
“没什么,”雩凇说,“就是高兴。”
陎洺没说话,只是往她身上靠了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工作室照得朦朦胧胧。
墙角那尊雕塑还立在那里,那个低着头的陎洺,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六章完)
感觉这个猫猫好累啊.jpg
今天更两篇存稿!!!爱你们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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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