陎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意识慢慢回笼——凌晨四点多睡的,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全是雩凇发的。
【凇:睡醒了吗】
【凇:午饭时间到了】
【凇:给你买了粥,放你工作室门口了】
【凇:记得起来吃】
【凇:怎么还在睡】
【凇:不会晕过去了吧】
【凇:要不要我去你家看看】
【凇:算了还是别,怕吓着你】
【凇:醒了告诉我一声】
【凇:猫猫着急.jpg】
最后那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原地转圈的样子,配上“急急急”三个字。
陎洺看着那十几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洺:醒了。】
几乎是立刻,消息就回过来了。
【凇:终于!】
【凇:粥在工作室门口,你去拿一下,应该还温着】
【凇:我下午有个课,上完课去找你】
【凇:猫猫开心.jpg】
陎洺看着那串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洺:好,路上慢点。】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们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对话了?像是什么关系似的……
对了。
她们现在确实是什么关系——“试试”的关系。
陎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试试。试什么呢?试怎么喜欢一个人吗?还是试自己能不能被喜欢?
她不知道。但昨天晚上,看着雩凇那双眼睛的时候,她就是想说那两个字。
也许是冲动,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说出口的话,总要试着兑现。
她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去工作室。
到的时候,工作室门口确实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是温的。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写着:记得吃!!!
字迹有点丑,但那个笑脸画得挺认真。
陎洺看着那张便签,站了几秒,才开门进去。
粥确实还温着。她一口一口喝完,忽然想起那天凌晨在粥店,雩凇狼吞虎咽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姑娘已经在心里惦记她了。
喝完粥,她开始工作。
前几天接的那个女企业家的单子,终于敲定了最终稿。是一套三件的首饰,主题是“成长”——给十八岁女儿的成年礼。陎洺设计了三朵不同的花,从花苞到半开到盛放,用不同的宝石和切割工艺来表现。
她画了一下午,改了好几处细节,等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看时间,晚上七点半。
手机里有新消息。
【凇:下课了,现在过去,大概半小时到】
【凇:你吃晚饭了吗】
【凇:没吃的话我带点东西过去】
陎洺看着那几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洺:没吃。】
【凇:好,我买】
【凇:你想吃什么】
陎洺想了想,忽然想起上次那家火锅店。
【洺:火锅。】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连串消息:
【凇:!!!】
【凇:真的吗】
【凇:你居然主动说吃火锅】
【凇:好好好我马上买】
【凇:不对,火锅不能买,得去店里吃】
【凇:等我到了我们一起去】
【凇:猫猫转圈.jpg】
陎洺看着那串感叹号,忍不住笑了。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了。
“进。”
雩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格外清爽。
“陎洺姐!”她笑着走过来,把奶茶放在桌上,“先喝点这个,然后我们去吃火锅。”
陎洺看着她:“你下课了?”
“嗯,下午那个课无聊死了,”雩凇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吐槽,“老师讲的东西我大三就听过了,还讲,我都快睡着了。”
陎洺听着她说,嘴角弯了弯。
这个姑娘,怎么连吐槽都这么有活力。
“走吧,”陎洺站起来,“去吃火锅。”
雩凇眼睛一亮,立刻跟着站起来。
那家火锅店还是老样子,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她们坐的还是上次那个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雩凇点了上次一样的锅底,一样的菜,然后看着陎洺,笑得露出小虎牙。
“笑什么?”陎洺问。
“没什么,”雩凇撑着下巴看她,“就是高兴。”
陎洺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但耳朵尖有点发热。
菜上来了,雩凇还是老样子,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话。说她的课,说她的同学,说她最近在构思的新作品。陎洺听着,偶尔应一句,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在观察雩凇。
观察她说话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观察她吃到辣的东西时吸气的样子,观察她笑起来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的样子。
以前她也看,但没这么仔细。
现在仔细看了,才发现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让人看了就心情好的好看。
“陎洺姐?”雩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陎洺回过神,低头吃菜:“没什么。”
雩凇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你耳朵红了。”
陎洺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有点烫。
“热的。”她说。
雩凇笑了笑,没戳穿她,继续埋头吃菜。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街上。四月底的夜晚已经很暖和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不知道是哪条街上的槐花开了。
“陎洺姐。”雩凇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陎洺转头看她。
雩凇看着前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就是,我们说试试之后,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陎洺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雩凇点点头,没追问。
陎洺又说:“但好像……不讨厌。”
雩凇的嘴角弯起来,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
雩凇看着她,认真地说:“那明天见?”
陎洺点点头:“明天见。”
雩凇笑了笑,转身走了。
陎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舍不得。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她有点慌。
之后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表面上,她们还是和以前一样。雩凇每天早上送豆浆,中午偶尔一起吃饭,晚上有时候一起加班,有时候各忙各的。
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
比如雩凇送豆浆的时候,会在杯子上贴一张便签,有时候画个笑脸,有时候写一句“今天加油”,有时候画一只奇形怪状的猫。
比如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雩凇会把她喜欢吃的菜往她那边推,还会记得她不吃香菜、喝豆浆不加糖。
比如晚上加班结束,雩凇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会多站一会儿,说“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进”。
比如她们发微信的频率变高了。早上有早安,晚上有晚安,中间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分享——雩凇拍了她的泥塑半成品,拍了学校食堂难吃的饭,拍了路上看见的一只橘猫,全都发给陎洺看。
陎洺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后来慢慢学会了,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包。
雩凇好像也不在意她回什么,只要她回,就很开心。
有一天晚上,陎洺问雩凇:“你每天发这么多,不累吗?”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不累啊。看见什么都想告诉你,不发才累。”
陎洺没说话,但心跳快了一拍。
五月初,雩凇的毕业创作评奖结果出来了。
那天下午,陎洺正在工作室里做东西,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推开。
“陎洺姐!”
雩凇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陎洺放下手里的工具:“怎么了?”
“我得奖了!”雩凇终于喘过气来,声音都在发抖,“一等奖!全系只有三个!”
陎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
雩凇看着她,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陎洺僵住了。
雩凇抱得很紧,整个人都在发抖,头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谢谢你。”
陎洺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谢我干什么,”她说,“是你自己做的。”
雩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睛亮得惊人:“是因为你。那个雕塑,是因为你才做出来的。”
陎洺看着她,心跳快了一拍。
雩凇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她,赶紧松开,脸腾地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事。”陎洺说。
雩凇看着她,傻傻地笑了。
那天晚上,雩凇非要请她吃饭庆祝。她们去了平时常去的那家火锅店,雩凇点了一堆菜,还要了两瓶啤酒。
“你喝酒?”陎洺问。
“平时不喝,”雩凇打开瓶盖,给她倒了一杯,“今天高兴,喝一点。”
陎洺看着面前的酒杯,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雩凇看着她喝,笑得眉眼弯弯。
两瓶啤酒下肚,雩凇的话更多了。从她的毕业创作,聊到大学四年的经历,聊到她的家庭,聊到她小时候的事。
“我爸是建筑师,我妈是老师,”她说,“从小他们就让我学这个学那个,但我什么都不想学,就想捏泥巴。”
陎洺听着,嘴角弯了弯。
“后来他们发现我是真的喜欢,就随我去了,”雩凇撑着下巴,眼神有点迷离,“他们挺好的,从来不逼我。”
陎洺想起自己的父母,沉默了几秒。
“你呢?”雩凇问,“你家是什么样的?”
“普通家庭,”陎洺说,“父母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次。”
雩凇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比平时还暖一点,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陎洺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火锅店,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暖意。雩凇的脸红红的,眼神还有点飘。
“你醉了?”陎洺问。
“没有,”雩凇摇头,又点头,“可能有一点点。”
陎洺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我送你回去。”
“不用,”雩凇想挣开,“你送我回去我还要送你回去,没完没了——”
陎洺被她逗笑了:“那怎么办?”
雩凇想了想,认真地说:“一起去我工作室吧。有沙发,可以睡。”
陎洺看着她,没说话。
雩凇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更红了:“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方便一点……”
陎洺看着她那个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走吧。”她说。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虎牙露出来。
那天晚上,陎洺第一次进了雩凇工作室的里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放着一张单人沙发床,一张小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满了照片和草图,有些是雕塑,有些是风景,还有一些是……
陎洺走近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她。
几张照片,都是偷拍的。她在工作室画设计稿的样子,她在走廊里走路的背影,她站在窗边打电话的侧脸。
雩凇也看见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陎洺开口。
“我拍的,”雩凇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心虚,“很早以前就开始拍了。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想拍。”
陎洺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照片。
拍得不算好,有的糊了,有的角度奇怪。但能看出来,拍的人很认真,很用心。
“你不生气吧?”雩凇小心翼翼地问。
陎洺转过头看着她。
雩凇站在门口,整个人紧绷着,像一只等待判决的小狗。
“下次想拍,”陎洺说,“可以告诉我。”
雩凇愣住了。
陎洺移开视线,看着墙上的照片:“拍清楚一点。”
雩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最后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陎洺睡在沙发床上,雩凇睡在地上打的地铺。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雩凇忽然开口:“陎洺姐。”
“嗯?”
“谢谢你愿意试试。”
陎洺没说话。
雩凇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还没那么喜欢我,但我愿意等。等多久都行。”
陎洺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我没那么喜欢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雩凇从地铺上爬起来,走到沙发床边,蹲下来,看着她。
“你说什么?”雩凇问,声音有点抖。
陎洺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我说,”陎洺慢慢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那么喜欢你。”
雩凇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陎洺……”
“别哭,”陎洺说,“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雩凇吸了吸鼻子,笑了:“没哭。”
陎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张脸是温热的,和那双拖她出火场的手一样暖。
“傻不傻。”陎洺说。
雩凇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傻就傻吧。”她说。
月光照进来,把整个小房间照得朦朦胧胧。
那天晚上,她们就这样待了很久。雩凇握着陎洺的手,陎洺看着天花板,谁都没再说话。
但谁都不想松手。
第二天早上,陎洺醒来的时候,雩凇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她坐起来,看见门缝里塞了一张便签:
【我去买早餐了,你多睡会儿。凇】
陎洺看着那张便签,嘴角弯了弯。
她起床,叠好被子,走出里间。
工作室里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泥巴和石膏。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见上面放着一个新的小泥塑。
是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蹲在旁边,握着那个躺着的人的手。
底座上刻着两个字:陷溺。
陎洺拿起那个小泥塑,看了很久很久。
门开了,雩凇拎着早餐进来,看见她站在工作台前,愣住了。
“你醒了?”她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泥塑,脸有点红,“那个……还没做完,你别看——”
陎洺转过身看着她。
雩凇站在阳光里,手里拎着早餐,脸微微红着,眼睛亮亮的。
陎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喜欢这个姑娘了。
不是“试试”的那种喜欢。
是真的喜欢。
“雩凇。”她开口。
“嗯?”
陎洺看着她,慢慢地说:“我好像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雩凇愣住了。
陎洺继续说下去:“就是你不在的时候,会想你。你在的时候,就想看着你。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
雩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手里的早餐差点掉地上。
“陎洺……”
“别激动,”陎洺说,“我只是说好像知道,没说已经完全会了。”
雩凇放下早餐,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没关系。不会的我教你。”
陎洺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雩凇看见了。
她也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五月的早晨,一切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
【开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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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