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神代家主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放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嘶哑,像是那些在这个国家里无处安放的绝望哀嚎。
2018年7月的东京,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智人的负面情绪在里面发酵、膨胀着,夏天才刚刚过去一半,炉子还需继续烧。
她放下茶杯,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向后靠去,将自己深深地陷进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
在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她不需要维持那种令活人毛骨悚然的庄肃感。身体彻底放松,但大脑却在以一种极其松弛的状态高速运转着,时机快到了。
咒术界那边,其实根本不需要她费心。新宿斋场闹出的乱子,在咒术高层眼里不过是个小插曲,只要把处理名录和善后报告交上去,走个过场,那帮老头子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真正要圈的大名堂,在普通人政府那边。
“心理互助委员会”
——这个念头出现在昨天会议室里的公关处理拍板之后,她挂断电话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企划部和法务部的负责人下了死命令。
连夜赶策划案。
她不需要一份完美的方案,她需要的是一份“足够快、足够体面、足够让政府挑不出毛病”的方案。框架、条款、特权诉求,全部写清楚,明天一早她就要用。
此刻,企划部和法务部的人大概正带着手底下的人熬着通宵,争取把每一个字都抠得滴水不漏。
而她,只需要安静等在这里,等他们把刀磨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企划部负责人就顶着两个黑眼圈,亲自将连夜赶出来的策划案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神代家主没有立刻动身。
她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热茶,翻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厚重文件,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
这不是一件可以敷衍的小事。这份策划案是她用来向政府换取特权的筹码,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日后被反咬一口的漏洞。
她看得很认真。从组织章程到人员编制,从资金流向到**豁免条款,甚至连“心理疏导站”的选址标准,她都拿着红笔在旁边做了批注。
遇到措辞不够委婉的地方,她会停下来,划掉重写;遇到条款不够严密的地方,她会直接打电话给法务部,让他们立刻补充。
整整两个小时,她连一口茶都没喝,硬生生把这份连夜赶出来的策划案,打磨成了一件滴水不漏的完成品。
直到确认了目前没有任何纰漏,她才合上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她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胸前别着神代家的家徽,准时坐在了政府社会福利司的会议室里。
对面坐着的,是几位主管民生与内务的高级官员。
神代家主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殡仪馆般的庄重与肃穆。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敢对她的年轻有丝毫轻视,更没有人觉得她身上的平静有什么异常。
因为这种极度的平和与肃穆,是神代家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神代家世世代代从事殡葬,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悲剧,不是意外,而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日常。在神代家,从四五岁的小孩到七八十岁的老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这种剥离了世俗情绪的“静气”。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人一旦死了,家属就会去找“神代生命礼仪”。
而在咒术界,一旦人死了,就是去找“神代家”。
这件事,就像天空是蓝色的、水往低处流一样,是更加理所当然、不可违抗的“自然规律”,毕竟,也许在有些人的领域,天空不是蓝色的,水也不往低处流。
明面上,他们是体面、专业、充满人文关怀的生命礼仪服务机构;暗地里,他们才是真正负责身后事、处理一切不可名状之物的庞然大物。
既然连死亡在神代家眼里都只是一种常态,那他们身上自然就不会有任何属于活人的躁动与贪婪。
这种近乎“非人”的平静,让原本喧闹的会议室,在她踏入的那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寂。
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位副司长,是她的“老熟人”了。前年神代家扩建斋场的时候,因为一开始选址离几个高档小区太近,惹出了不少麻烦。是这位副司长出面,硬生生把环评报告压了下来。事后,神代家给他送去了一个极其丰厚的“茶水费”——打双引号的那种。不止是他,在座的另外两位主管审批的处长,逢年过节也都没少收过神代的“茶水费”。
大家都是吃过神代红利的人。
副司长看着眼前这个端庄肃穆的神代家主,心里其实是有过敬畏的。那双没有任何攻击性、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结局的眼睛,总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是神代家这个庞大生物运转时的一个古怪核心。
“神代家主,您今天提交的这份关于成立‘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的策划案,我们刚刚收到。”副司长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官方的审慎,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但恕我直言,神代家一直负责的是殡葬和遗体处理,现在突然要跨界做普通人的心理疏导,而且策划案做得这么急,是不是……”
“正因为急,才需要政府的支持。”
神代家主微微倾身,语气轻柔、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咄咄逼人。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一位悲悯的圣者在宣读着某种神圣的契约。
“各位大人,这次新宿斋场的家属闹事,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这让我们深刻意识到,我们在处理完‘身后事’之后,对‘身前事’的关怀太少了。那些因为意外失去亲人、因为绝症倾家荡产的普通人,他们产生的绝望和痛苦,如果不加以疏导,就会变成社会的隐患。”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官员,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神代家愿意承担这份社会责任。但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只靠神代家自己的渠道去帮助。我们需要政府给我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走进社区、走进医院、走进那些绝望家庭的身份。”
“所以,我恳请政府批准‘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的成立。我们需要政府下发红头文件,允许我们在全国各大公立医院、社区服务中心设立‘心理疏导站’。我们需要政府背书,需要……绝对的**豁免权。”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至于经费,各位大人不必有任何顾虑。‘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的所有运营费用、人员薪酬、场地建设,全部由神代家全额出资。神代家不向政府申请一分钱拨款。”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官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神代家想要什么——她不要钱,她要的是特权,是一张可以不受监管、随意进出任何场所的通行证。
但神代家给出的条件太丰厚了。神代家全额出资,不仅不需要政府掏一分钱,还能帮政府解决大量底层民众的心理危机,甚至能消化掉一部分因为社会矛盾产生的不稳定因素。
不需要出钱,只需要盖个章。这种“白送的政绩”,谁不乐意?
那位副司长看着手里的策划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前年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的精光。
他太清楚神代家的作风了,既然今天她敢在这个会议上提出“特权”,那就意味着事成之后,一定会有更大、更隐蔽的“茶水费”在等着他们。
更何况,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和、眼神悲悯的女人,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她越是表现得像个心怀天下的慈善家,他就越觉得,这份策划案背后,藏着一张深不见底的巨网。
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神代家的觉悟,令人钦佩。”坐在最中间的官员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赏,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既然你们有这个心,政府自然会大力支持。这份策划案,我们会走特批流程,尽快下发文件。”
“多谢各位大人。”神代家主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平和的弧度。
走出政府大楼时,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七月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神代家主站在台阶上,微微仰起头,感受着久违的阳光。
日本政府那边,她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有了官方的红头文件,“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遍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心底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神代”代表着家族的底蕴与不可撼动的资本,“新世”则披上了一层新时代、新希望的阳光外衣。生与死,全都被她握在了手里。
以后,普通人活着的时候,归“新世”管;死了以后,归“神代生命礼仪”管。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绝望,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只能流向神代的口袋。
至于咒术界那边,她只需要把这份企划书扔过去,告诉他们“神代家打算开点新业务,安抚一下普通人,免得他们极端负面情绪引来咒灵”,那帮老橘子绝对会举双手赞成。
毕竟,在咒术高层那帮老橘子的眼里,神代家一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家族,是处理后勤的后勤。
神代家从来没出过一级咒术师,基本上全族上下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但偏偏从千年之前开始,神代家就一直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丧葬和善后事宜。在咒术界,人一旦死了,去找神代家,就像天是蓝色的一样正常。
正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底层后勤”刻板印象,神代家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引起咒术高层的警惕,谁又会去注意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句号或者背景板?他们只会觉得,神代家不过是又开辟了一个帮他们处理普通人麻烦的新业务罢了。
至于咒术师?
神代家主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双手。
咒术师身上的痛苦太深了,那些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留下的创伤,早就发酵成了剧毒。直接去啃那块硬骨头,不仅容易崩牙,还容易暴露自己。
她没那么蠢。
她的第一步,先从普通人下手。
那些因为车祸、破产、绝症而产生的痛苦,好处理、量大,简直是完美的“新手村食材”。她要通过这个委员会,名正言顺地把这些普通人作为一个个“基站”连接在一起,源源不断地收集极端负面情绪数据。
等基站铺设完毕,她的“原子计算机”运转起来,“云端”彻底建好,她就可以坐在网外,安安静静地处理这些东西了。
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就像入殓师安静地为逝者整理遗容一样,一切只是理所应当的日常工作。
到那时候,再去碰咒术师那块硬骨头也不迟。
神代家主拿出手机,拨通了企划部负责人的电话。
“通知下去,‘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下周正式挂牌。第一批试点,放在新宿区周边的三个社区医院和两个重症监护中心。”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却透着令人莫明悚然的平和。
“记住,我们只做普通人的生意。”
挂断电话,神代家主看着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
2018年的夏天才刚刚过去一半。
但属于神代的“收割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