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封印仓库里,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冰冷的金属台上。
灯管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嘶嘶声,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神代家主面无表情地放下专线电话的听筒,目光平静地落在手里那张刚刚吐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传真纸上。
上面盖着刺眼的“待审批”红章,是一份《高危遗物销毁申请单》。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跟辅助监督抱怨角落里封印的高危“遗物”太占地方,于是顺手把这份“打包火化”的申请递了上去。
外面两面宿傩还在肆虐,乙骨忧太正架着五条悟的壳子死磕,整个咒术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神代家主觉得,趁着上面没空管,赶紧把这两样早就没用的“废品”烧了,物理超度,一了百了。
夏油杰的空壳和五条悟的大脑,虽然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意识,但作为特级“遗物”,里面残存的咒力依然凶险得吓人。
地下仓库这种安保级别的地方,平时连个像样的监控都没有,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这里,简直就像是在火药桶旁边抽烟。
万一哪天被哪个不长眼的咒灵或者潜入的诅咒师顺手牵羊给偷了,引发了什么咒力暴走,重演当年特级咒术师尸体失窃导致的惨剧,上面怪罪下来,这口天大的黑锅她绝对不背。
所以最稳妥、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申请火化。烧成灰,物理超度,彻底消除安全隐患。
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只要上面随便盖个章,后勤部就会把焚化炉预热。
然而,传真机还没来得及把高层的审批回执吐出来,桌上的专线电话就极其刺耳地尖叫了起来。
那铃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催命般的急迫。
神代家主皱着眉头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层那近乎癫狂的吼声就顺着听筒砸了过来,震得她耳膜生疼:
“神代!销毁申请我压下了!五条悟的大脑还在你那里吧?!”
神代家主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死结:“在。但我刚才的申请……”
“别烧了!”高层的声音透着一种病态的急切,伴随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乙骨忧太正开着五条悟的壳子在新宿跟宿傩死磕!但他快撑不住了,没有六眼,术式随时会熔断!万一五条悟的壳子也被宿傩打烂了,咒术界就彻底完了!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你那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把五条悟的大脑缝到之前那个特级夏油的壳子里,马上送上去!马上送上去!说不定能拼出一个新的毁灭性武器!”
神代家主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你们疯了吗?这是人!不是你们车库里报废的破车!乙骨开着五条悟的壳子去拼命已经够惨(乱)了,你们现在还要把两颗不同人的脑子和躯壳缝在一起?你们怎么会这种想法?!”
“注意你的态度!”高层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傲慢,“这是咒术界的最高决议!外面快顶不住了!拼不起来再烧也不迟!执行命令!”
“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神代家主死死盯着手里那张传真纸,深吸了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骂:“一群疯子的脑洞。”
仓库里依然死寂一片,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电流声。
这里距离硝烟弥漫的新宿战场十万八千里,她原本只需要安静地等后勤部来把这两具封印好的残骸烧成灰,然后继续她作为“送终人”的本职工作。
但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因为前线战况的急剧恶化,高层那群老橘子在绝望中抓到了这根诡异到极致的救命稻草,直接把这种亵渎死者的指令下达给了她。
还没等她叹口气,仓库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辅助监督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贴着“特级加急”封条的金属长匣,像捧着个炸弹一样扔在了神代家主面前。
“神代大人!高层的传送阵刚送来的!说是……说是给您干活的家伙!”
神代家主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长匣。
她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本不该干这种“拼凑尸体”的脏活。如果不是今天新宿战区的局势恶劣到了极点,前线随时面临全面崩溃,高层那群老橘子绝不会把这种亵渎死者的指令下达给她。
她这个本该只负责在后方仓库里“送走”死者的送终人,今天被迫客串了一把“咒术界弗兰肯斯坦”,要亲手把一堆残肢断臂拼凑起来,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行吧。”神代家主转过身,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像是一个被迫接手了烂摊子的修理工,“既然你们非要这么搞……那我就试一下。反正拼不起来就直接一把火烧了,连分两次火化的功夫都省了。”
她走到手术台前,掀开长匣的盖子。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根暗沉沉的粗长骨针。
它没有任何光泽,通体呈现出凝固血液般的暗褐色。
针身未经精细打磨,保留着粗糙的骨质纹理。
仅仅是躺在那里,它就散发着极其沉重的压迫感,仿佛吸饱了百年来无数死者的咒力与怨念,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阴冷。
针尾连着一截粗糙坚韧的暗红色咒索,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旧血腥气。
这是特级咒具·缝骨度厄。
在古老的咒术时代,它原本是用来缝合那些被诅咒撕裂的遗体、让死者得以安息超度的“慈悲之器”。
但如今,这群高层却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当成了一把用来亵渎死者、强行拼凑怪物的屠刀。
接着,她走到角落的封印架前,一把拽出了夏油杰那具被封印的空壳。
这具躯壳的状态堪称惨烈。因为是被乙骨忧太一刀斩首的,所以拿过来的时候,完全是个“身首分离”的状态。
那颗属于夏油杰的空头颅被单独封存在一个透明的、阻隔咒力的匣子里,脖颈处的断口虽然被一些符纸暂时封住了,但皮肉外翻,参差不齐的颈椎骨和脊髓地裸露在外面,透着一股浓烈的死气。
神代家主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颗头颅抱过来,极其粗暴地按回了特级咒术师的脖颈上。
没有精细的血管吻合,也没有神经的对接。她拿起那根粗大的“无相度厄针”,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尸骨的颈椎间隙。
“咔哒。”
骨针摩擦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神代家主面无表情地拉扯着那根暗红色的咒索,像缝破麻袋一样,将断开的颈椎骨强行“铆”在一起。
她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地穿过皮肉,将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彻底缝死。
脖子接好了,但这具躯壳依然只是个“空壳”。
神代家主放下缝骨针,从旁边冰冷的金属台面上,端起了那个装着五条悟大脑的封印容器。
她低头看了一眼夏油杰的额头——那里本来就有一道暗色的旧缝合线,是当年羂索掏空这具身体时留下的痕迹。
脑花在里面住了那么久,这个接口早就被咒力浸透了,根本不需要再动刀子开槽。
她拿起手术刀,沿着那条旧缝线轻轻一划,皮肉顺从地翻开,露出了里面已经被咒力侵蚀得发黑的颅骨凹槽。
接着,她打开了手中的封印容器。
没有多余的犹豫,她戴着咒力手套的双手探入容器,极其小心地捧出了那团被微弱咒力包裹着的、属于所谓“最强”的大脑本体。
神代家主低下头,将这团大脑对准了夏油杰敞开的颅骨凹槽。她没有去管那些早已坏死的血管和皮肉,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最核心的位置——
她极其精准地将五条悟大脑底部的脑干,死死地压进了夏油杰颈骨上方那截断裂的脊髓接口处。
没有血管的对接,也没有神经的吻合。这完全是一场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中枢填装”。
接着,她调动起自己那平平无奇的咒力,顺着这根缝骨针,强行灌入这具刚刚缝合完毕的“二手躯壳”里。
她试着将这股代表“终了”的力量反转,试图模拟出反转术式的正向输出。但那股力量刚涌出来就溃散了,像抓不住的沙子。
她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反转术式,因为她的本质是虚无和终了,不是修复和创造。
“……果然不行。”
神代家主收回手,看着毫无反应的“拼接物”,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盖上遮布,将骨针放回托盘,扯下手套,转身走向停尸房沉重的铁门。
“通知后勤部,把焚化炉预热一下。”她头也不回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十分钟后,把这堆拼不起来的东西给我推进去烧了。一了百了。”
“是!”辅助监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转身跑出去传达命令。
神代家主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然而,就在铁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
“嗡——!!!”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地下三层轰然炸响!
神代家主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墙上那台原本死气沉沉的咒力共振仪,此刻指针已经彻底失控,像发了疯的野马一样疯狂向右偏转,直接撞碎了玻璃表盘,死死地卡在了代表“特级”的红色危险区域!
整个停尸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得如同深海。
一股极其庞大、纯粹、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咒力,正从那具刚刚被判定为“死透了”的躯壳里,如海啸般爆发出来!
“……什么?!”
神代家主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这不可能。她刚才的反转术式明明失败了。
她的术式是“终了”,是虚无,不是“修复”。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给这具躯壳注入任何正向的治愈力量。
可那台共振仪不会说谎。
那副拼接出来的身躯,“自己”,正成功地兼容并运行起来。
她猛地转身,几步跨回手术台前,一把掀开了那块白色的遮布。
下一秒,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刺眼的白炽灯下,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神代家主感到一阵令活人窒息的古怪战栗。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双眼睛狭长的轮廓、睫毛、金褐色的虹膜甚至眼白里的血丝,全都是那名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的。
那具遗体被保留得极其完整,连眼球都还在。
但此刻,在那黑色的瞳孔深处,属于五条悟的苍蓝色咒力,正像滴入清水中的蓝墨水一样,极其霸道地、一丝丝地渗透出来,最终将这双眼睛彻底染成了苍蓝色。
那是属于六眼的、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颜色。
神代家主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停尸台上的“东西”。
没有大梦初醒的迷茫,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那张属于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
它只是极其机械地、以一种违背人类生理本能的姿态,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手指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随后,那只手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度,摸向了脖颈处那道粗糙的缝合线。
神代家主眼睁睁地看着,在那双苍蓝色眼眸的注视下,一股温热的咒力从指尖涌出。
没有任何结印,没有任何咒言,那原本深可见骨、被缝骨针强行锁死的致命伤口,竟然在咒力的冲刷下,像倒放的录像带一样,开始自动愈合。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愈合方式。
神代家主看到,皮下的肌肉纤维像是有自我意识的线虫一样,疯狂地蠕动、交织、死死绞缠在一起;断裂的血管在咒力的强行挤压下,粗暴地对接,暗红色的血液在皮下重新奔流,甚至因为流速过快而在脖颈处鼓起一个个诡异的血包;坏死的神经末梢在强行接通,每一次对接都伴随着近乎肉眼可见的微小电火花。
而那把原本用来锁死皮肉的“缝骨线”,竟然在这股庞大的咒力下,被硬生生地从血肉里逼了出来。
一声轻响,沾着紫黑色血丝的咒索掉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而那具躯壳的脖颈处,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淡淡(浅浅)的尸斑。
这具躯壳极其熟练地完成了一套绝对完美的反转术式。
那不是她注入的,那是这具身体在苏醒的瞬间,完全不需要大脑皮层下达指令,仅凭刻在脑干和脊髓里的本能,自行运转的“修复程序”。
短短几秒钟,伤口愈合了。
那具躯壳放下了手,重新平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
它没有说话,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它只是用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苍蓝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
神代家主站在原地,看着这具自己“活”过来的躯壳,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作为一名“送终人”,她见过无数死亡,也见过无数试图挣扎求生的活物。
但眼前这个“东西”,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它是一台被强行通电的“机器”,是一个披着其挚友人皮的“怪物”。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干脆一把火烧了”的提议,才是对这堆“残骸”最仁慈的超度。
而现在,她亲手把这件“废品”从地狱里拽了回来,又把它推进了一个更深、更黑、永远无法逃脱的无间地狱。
“……居然活了。”
神代家主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手术台上的“人”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台被强行启动了电源的“机器”,用那双深不见底的苍蓝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
仿佛只要盯着那盏灯,它就能假装自己还在高专的走廊上,假装那个叫夏油杰的“人”还站在他身边,假装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脖颈处那刚刚愈合、还隐隐作痛的缝合线,却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它:
“衣服”已经穿上了。
这辈子,脱不下来了。
对不起……寸不已……地狱笑话……对不起……衣服和IF谐音……对不起……2018年的圣诞礼物……对不起……orz……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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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邪恶的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