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短打8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

神代家主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窗外,冬日的斜阳正一点点沉向地平线,远处的涩谷十字路口,已经开始聚集起等待跨年烟火的人群。

在这间恒温二十二度的宽敞办公室里,气氛肃穆而安静。关东、关西、京都等各大分区的主管早已齐聚一堂,他们分列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两侧,微微躬着身子,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神代家主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眼,示意汇报开始。

站在最左侧的关东主管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那份《神代生命礼仪2017年度全国殡葬及灾害处理汇总单》。

“家主,2017年全年,我们神代家共接收咒术相关遗骸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得像是在汇报一笔普通的货物,“其中,年末的‘百鬼夜行’专项,我们关东分部共处理了四十七具遇难者遗体。”

神代家主目光微动,没有打断,只是轻轻颔首。

关东主管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汇报道:“虽然因为叛逃者的克制,实际伤亡人数极少,但这起事件的主战场就在涩谷和新宿。高层为了掩盖真相、安抚家属、平息民众恐慌,拨下了一笔极其丰厚的‘灾害抚恤金’和‘专项维|稳费’。这笔钱,已经全额走完了我们的账目。”

听到这里,神代家主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念一份高档餐厅的菜单:“平时一年处理一万多具咒术遗骸,只能算常规损耗。但这一次,因为被定性为‘国家特大安全问题’,这四十七个人的后事,就成了国家级灾难的善后项目。有了这个名头,高层砸下来的维|稳费,单价比往年翻了两番。这笔账,做得漂亮。”

“全赖家主运筹得当。”关东主管如释重负,退后半步。

紧接着,关西主管立刻接上,语气中难掩兴奋:“家主,关西分部今年的账目也极为漂亮。京都的木造古建筑多,高层最怕咒力污染影响古建安全。我们借着处理这四十七具遇难者遗体、安抚京都民众情绪的名义,申请了‘京都特大安全维|稳专项经费’。财务总署连夜盖了章,我们在京都圈下了最好的地皮,新建了第三斋场,还批了四座新焚化炉的预算。”

神代家主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今年最漂亮的账,确实是关西分部。”

她表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太清楚关西这帮人是怎么把钱套出来的了——懂得抓准上面那些老家伙的痛点,硬生生把死人的后事,做成了活人的政绩。

随后,负责基建和后勤的主管也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道:“家主,常规业务的增长才是基本盘。今年夏天咒灵活跃度比往年高出百分之十五,现有的流水线快吃不下自然增长的死亡浪潮了。关东和关西的新斋场动工不能停,明年第一季度,必须看到主体建筑封顶。”

神代家主的目光重新落在墙上的日历上,抛下了今晚的最后一道指令:“把明年的预算再做高百分之三十。多备点铅封运尸车,多招点不怕死的外包团队。炉子要烧,但柴火,得提前备足。”

“是!属下明白!”

所有主管整齐划一地低声应答,随后深深鞠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合上,将所有的压抑和冷汗都关在了门外。

神代家主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桌面上那份汇总单。

“叛逃者尸体丢失……”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目,又想到了些什么。

什么丢失。分明是五条悟为了挚友,硬生生从神代家的嘴里抢走了一块肉。

在神代家的规矩里,特级咒术师的尸体极度危险,一律必须火化,这是铁律,况且那还是一位叛逃者。

但那天,当五条悟出现在交接处时,带那种令活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极度平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在那种极致的沉默面前,神代家主没有废话。她只是用最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人递过去一张《特级残骸免除火化确认书》。

她把选择权和破坏规矩的责任,一并推给了这个濒临崩溃的“最强”。

五条悟签了。

看着那个名字,神代家主在心里无声地笑了。有了这张白纸黑字的确认书,神代家就彻底安全了。

其实,神代家根本不需要去算计什么“尸体丢失的卷宗该怎么圆”。

五条悟是咒术界的最强,只要五条悟还是最强,只要他还站在那个位置上,神代家报单就永远是安全的。

这就像天是蓝的、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根本不需要她费尽心机去推演。

神代家主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跨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主管们已经各自离开,去赴他们世俗界的跨年夜了。

“初七日了……”

她轻声呢喃着。

趁着跨年夜的喧闹还未真正爆发,神代家主特意避开了人群,独自前往离涩谷稍微有点距离的那家不起眼的小殡仪馆。

那里没有刺眼的闪光灯,没有咒术界高层的盘问,也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利益算计。

那是神代家专门腾出来、给五条悟周转用的地方。

毕竟五条家主至今大概都没想过自己真的要带一具尸体回去,于是神代家便送了他这份便利,让这具尸体在这里停上几天,等他想清楚了再说后续。

今天是初七日,她要去赴这场安静的告别。

顺便看看五条悟的状态——那个小孩的精神问题,才是她真正需要确认的事。

作为神代家的家主,去祭奠一个“死掉的小朋友”,她自然不可能空着手去。

神代家主手里提着一个素净的纸袋,里面装着一束最传统、最不会出错的白菊花。

在日本的丧葬规矩里,白色菊花是标志性的庄严肃穆之花,象征着纯洁与哀悼。

没有鲜艳的色彩,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属于神代家这份“生意”的、恰到好处的体面。

推开纪念堂厚重的隔音门,冷气夹杂着蜡烛燃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那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根白烛散发着微弱的暖光。而在那些顶级丧葬材料堆砌而成的灵堂正中央,一只百年沉香木雕刻的香炉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烟火气。

神代家主微微眯起眼睛。

她太了解这类的小孩了。

五条悟现在这种近乎于解离的状态,连呼吸都是机械的,又怎么可能还会想到去给亡者点一根引路的香?

他就像一具躯壳,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而不接受逝者已逝。

神代家主走上前,将那束白菊花静静地放在了棺木旁。随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黄铜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线香。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带着沉静的木质香气,缓缓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点香,是神代家做这行百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香火引路,镇魂。

这根香,既是给棺木里那个满身被世俗逼到绝路的年轻人上的,也是给站在一旁的那个“最强”上的。

然而,在这清脆的打火机声和线香燃起的微光中,站在一旁的五条悟,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容在烛光下是极度的平静。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燃烧的线香上,没有落在神代家主的身上,甚至没有落在棺木里夏油杰的身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死死地钉在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虚无的深渊里。

借着添香的间隙,神代家主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这间被五条悟亲手布置出来的小灵堂。

这绝不是什么凄风苦雨的简陋摆设。相反,它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奢华感。(/奢华的诡异感)

神代家主太清楚底下人会怎么伺候这位“最强”的了。

她只是提了一下五条悟要在这间纪念堂里搭个灵堂,让人把丧葬材料给送过去。

底下的人立马把压箱底的高档材料都拿了过去,生怕怠慢了这位“大主顾”。

所以,摆在棺木前的,是神代家对某几家特供的、百年沉香木雕刻的顶级香炉;刚刚点燃的,是掺了名贵香料、无烟且安神的顶级线香;就连旁边摆放的白蜡烛,都是用上等白蜡混合着所谓的安魂精油特调而成的。

材料是神代家给的,但灵堂的格局,却是五条悟自己拼凑出来的。

他把这些顶级的丧葬材料,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审美,硬生生在这间冰冷的停尸间里搭出了一个小空间。

没有外人打扰,没有世俗的规矩,只有这些昂贵到令人发指的物件,死死地围拢着那具冰冷的棺木。

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极度奢华的一幕,神代家主低垂着眼眸,心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怪异的戏谑。

正常人大概会觉得这画面太惨烈了,但在神代家主眼里,这却是一个绝妙的“地狱笑话”。

她忍不住在心里无声想着:如果把这个用顶级材料堆砌出来的告别室、这具尸体,连同这个用绝望拼凑出来的灵堂打包在一起,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作为一份“圣诞礼物”送给五条悟,那个活人大概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真是……太地狱了。

当然,这只是神代家主心底最隐秘的一些恶劣幽默感。

她并非生性凉薄,也不是什么邪恶的反派。

这仅仅是因为,她做死人的生意做得太久了。

常年浸泡在尸体、福尔马林和无尽的哀恸里,人的情感阈值早就被拉得无限高了。

那些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现场,如果全用正常人的同理心去感受,她早就疯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做生意,她的大脑只能强行把这些惨绝人寰的画面“降维”处理。

神代家的祖训也说过,把别人的事当做故事和新闻去看。

她曾经在处理那些被咒灵绞碎、黏连在一起的残骸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玩意儿简直像一锅难以处理的、煮的极失败的法式浓汤”。

这种把极致的恐怖转化为极致荒诞的黑色幽默,是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留下的职业病。

也许是被死人堆腌入味后,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而生出的心理代偿。

只能说是职业病,让我们原谅她吧。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恪守规矩的神代家主。

她收回那些阴暗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了棺木里夏油杰的身上。

那是一身咒术高专的教师制服。

神代家主是做殡葬生意的,常年跟各种遗体打交道,对死者的衣着和体型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哪怕是活人,她只要扫上一眼,也能精准地估出对方的肩宽、骨架和身长。

所以,当她看清这身制服的瞬间,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神代家主太清楚这两个人的体型差异了。五条悟身高超过一米九,骨架宽大,肩背极其宽阔;而夏油杰虽然也有一米八五,但身形相对修长挺拔,肩线比五条悟窄了整整一圈。

如果五条悟只是随便找了件自己的备用制服套在这位挚友身上,那绝对会显得不合身。

可棺木里这身制服,肩线完美地贴合着夏油杰的骨骼,袖长和衣摆的比例分毫不差,仿佛这件衣服生来就是为了包裹这具躯体而存在的。

这衣服是专门定制的。

但更让神代家主诧异的,是这件理应“量身定制”的制服,穿在现在的夏油杰身上,竟然还是显得宽松。

神代家主阅(死)人无数,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说明棺木里的这个人,在死前经历了极其严重的暴瘦。

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肩线和袖管,此刻空荡荡地搭在特级咒术师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上,布料在肩膀处微微塌陷,勒出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单薄。

看着这身宽大得有些悲凉的制服,神代家主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过,如果单从色彩和制式上来说,神代家主不得不承认,五条悟这个疯子,在挑选“寿衣”这件事上,确实有着无可挑剔的专业眼光。

毕竟,站在神代家作为传统丧葬行业的角度来看,这身纯黑色的制服,实在是符合一场体面葬礼的规范了。

它没有一丝多余的杂色,肃穆、庄重、滴水不漏,完美地承载了死亡应有的重量。

看了着这身毫无破绽的黑色制服,神代家主转开了视线。

神代家主太清楚咒术界那个“最强”的运转规律了。就在今天白天,他大概率还穿着这身制服,在外面当着那个滴水不漏的老师,或者去处理那些只有他才能解决的棘手任务。

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完美地维持着咒术界的秩序,甚至在面对学生时,还嘻嘻哈哈的开些玩笑。

他只是在这种属于“最强”的、连轴转的日程表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一点点空白的时间,然后到这里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白天的咒术高专里,这个小智人大概还在走廊上大声嚷嚷着要吃跨年特供的荞麦面,大概还在用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接住学生们砸过来的雪球,笑声大得能把高专的屋顶掀翻。

白天的高专,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大概有人正热火朝天地筹备着跨年晚会。

那个戴着墨镜、嘻嘻哈哈的“最强教师”,在白天的喧嚣里演得滴水不漏,完美得像个完全放下了、没有痛觉的活人。

可现在,当夜幕降临,当他独自推开这间告别室的门时,那层活人皮,就被彻底留在了门外。

门里的这个,连别人(为他)点香都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和这间纪念堂融为了一体。

初七的五条悟看起来平静极了,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

但经常做丧葬的都知道,这种平静比疯狂更可怕。它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彻底解离的深渊。

她回想起了十二月二十四日那个寒冷的夜晚。那天五条悟过来交接时,虽然极力维持着平静,但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古怪的压抑感,却比任何失控的咒灵都要危险。

神代家主当时就确认过,这个小孩的精神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而现在,初七的五条悟依旧安静地站在这里。

他把自己锁死在了一个似乎永远不会崩塌的幻象里。

神代家主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棺木里穿着黑色制服的夏油杰,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极度平静的五条悟。

在这一刻,她彻底确认了。

她看到的,是一颗出现一条缝隙的顶级宝石。宝石的璀璨的光芒,是由无数条细小的、名为绝望的缝隙折射出来的。今天这条巧妙的裂隙,贯穿了他的灵魂。

但“幸运”的是,这条裂隙没有让这颗宝石完全碎掉。

它只是换了一种折射光芒的方式。现在的五条悟,折出的光芒和原来不太一样了,但没关系,他依然是咒术界的那个最强。

仅此而已。

神代家主没有出声打扰这场小小的送别。

她安静地转过身,踩着没有声音的步伐,走出了这间昏暗的告别室。

外面的空气很冷,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跨年夜倒计时的欢呼声。

神代家主拢了拢身上的灰色外套,神色恢复了属于葬仪师的绝对平和与肃穆。

马上就跨年了。

世俗界的人们在欢呼新年的到来,而咒术界的暗流,依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

但那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神代生命礼仪的生意,永远都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摆。

啊,感觉我开始写这个文章就写的全是地狱笑话。朋友在给我建议写一个邪恶小if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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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短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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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回-葬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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