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短打7

七月中旬,东京。

窗外的蝉鸣简直像是要把空气都撕裂了,黏稠又闷热的暑气一波接着一波地砸向玻璃。但神代家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冷气却开得极低,低到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长桌两侧,全国各地的分区主管们坐得笔直。清一色的灰色制服,胸口暗灰色的莲花家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光。没有一个人敢低头看手机,也没有人敢把目光投向窗外。他们安静得像是一排排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这不是茶话会,更不是例行汇报。这是一场紧急问责。

神代家主坐在长桌的最主位。

她素面朝天,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今天来开会前,她特意把发髻上别着的黑纱花和白绢花全摘了——那些代表着哀悼的物件只属于逝者。而现在,当这扇厚重的木门关上,她就已经从那种悲悯中彻底抽离,重新变回了这台庞大机器最冷静的掌舵人。

她没有看桌上那份厚厚的全国汇总单。她的视线,只停留在桌角的一份剪报上。

那是今早八卦周刊的头条,粗黑的加粗字体几乎要透出纸面:《神代斋场惊天黑幕!家属泣血求看遗容遭拒,焚化炉内惊现“非人异状”!》

“七月一号到七月十五号。”

神代家主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温润,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舒缓节奏。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十万五千四百二十。”

“……是。”

长桌两侧的分区主管们齐声低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闷响,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秒钟的迟疑。这是神代家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无数次高压训练下形成的肌肉记忆。

“这是半个月的数据。”神代家主放下茶杯,瓷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嗒”声。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那份剪报上轻轻抚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温和:“上个月六月底,我们刚开过前半年的总结会。当时报表已经钉在了桌面上,一到六月的总处理量,是九十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二。”

她微微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关东分部负责人的位置。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月,十三万四千五百一十。”

“二月,十三万零八百四十。”

“三月,十六万两千一百二十。”

“四月,十七万零三百三十。”

“五月,十七万六千七百一十二。”

“六月……”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超过了十八万。”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起伏,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就像是在念一首没有感情的诗。

长桌两侧的主管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去默念这些精确到个位的数字。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这些铁账早就刻在了骨子里。此时此刻,他们脑海中翻腾的,是神代家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又是夏天啊。

气温攀升,活人的情绪在闷热中发酵,失控的咒术与诅咒随之激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焚化炉里多出来的每一具残骸,斋场里多推出来的一车骨灰,都将化作神代家账面上即将汇入的真金白银。

流水要暴涨了。这本该是好事。

但伴随着这股即将暴涨的流水,他们却在最不该出错的地方出了岔子。

这才是最致命的。在神代家的规矩里,流水暴涨意味着国家拨下来的税金和补偿会成倍增加,这意味着整个系统必须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转。而在这种节骨眼上捅出篓子,让不该流出的东西流到了外面,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是现在呢?”

神代家主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殡仪馆里特有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肃穆,“今天才七月十五号,将将过了半个月,你们连这十万五千四百二十都没扛住,流程就开始出岔子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角那份刺眼的剪报。

“上个月我们才刚把上半年的铁账本盘得清清楚楚,这个月的月中总结还没做,你们就给我捅出了这种篓子。让不该流出的东西,流到了外面去。”

“昨天新宿斋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宣读一份验尸报告。

“是个十二岁的女孩,死因是咒力波及导致的高温碳化。遗体送达时,脐部以下的躯体已经完全碳化,表皮组织大面积脱落,皮下脂肪层被高温烤熟,呈现出半熔融状态,与残存的衣物纤维死死粘连在一起。”

“家属无法接受如此突发的状况,在灵堂外情绪崩溃,跪在地上哭嚎着只求看一眼孩子的遗容。但按规矩,我们拒绝了。随后,那些懂点皮毛的半吊子闻风而动,借着家属的悲痛大肆煽风点火,硬是把‘不让看遗容’扭曲成了‘焚化炉里烧出了非人的怪物’。”

“现在外面的舆论把我们渲染成了吃人的魔窟,给了我们神代家非常大的压力,导致局面看起来很难收场。”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描述一件艺术品的材质。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人,这种级别的惨状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业务中的“常规残骸”。这些如此精确的细节,足以证明整个神代家的机器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完成了最严密的核查。

“但是,已经确认过了。”

神代家主微微倾身,指尖在那份剪报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们这边的火化流程根本没有出岔子。骨灰早就按规矩收进了三号库的C区,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漏在外面。”

“也就是说,新闻根本没有拍到什么实际上的证据。”

关东分部负责人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立刻站直身体,深深低下头,声音平稳却透着极度的自责与紧绷:

“是属下失职!当时正值七月初的‘情绪洪峰’,单日处理量突破了历史极值。外围的安保人员抽调去焚化部了,防线一松,家属就冲了进来……”

“我让你解释原因了吗?”

神代家主的声音依旧轻柔,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的神情平和、肃穆,像在殡仪馆里那种特有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庄重。那名负责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关东分部递交上来的公关处理方案,我看了。”

神代家主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

那是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甚至称得上清丽,可当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四十多岁、甚至鬓角已经染上白霜的分区主管们时,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看下级的宽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对理智的平静。

几乎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她年长,但在神代家这架绞肉机般的庞大机器里,只有绝对的权柄,没有论资排辈的余地。

“上面写着,为了平息这次新宿斋场的舆论,证明我们神代家一直秉持人道主义,决定对外公开一批‘国家安全意外死亡’的尸体,由家属亲自确认,以此来证明我们处理的残骸都没有问题。”

“‘国家安全意外死亡’?就能给家属看?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在座的都是分区主管,在这个职务上待了这么多年,神代家做这个行业也做了一千多年了。大家彼此之间都知根知底,各干各的,谁不知道家里的底牌?

神代家作为这个行业的龙头,手里握着国家给的权限和担保,其实就是在替上面兜底。国家为了把咒术界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把那些真正死于咒灵、死于诅咒的残骸,连同部分普通设施事故,全都打包划进了“国家安全意外死亡”的名录里。

这类死亡与普通的车祸、病故截然不同。普通意外,家属是亲眼看着亲人咽气的,然后才送到殡仪馆,神代家自然可以让他们看。但只要是“国家安全意外死亡”,不管你是真车祸、真火灾,还是被咒灵咬死的,家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人就被国家直接接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神代家的焚化炉。家属往往只收到一张冷冰冰的讣告,被告知该去收骨灰。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正是家属崩溃闹事、甚至怀疑神代家“掉包”的根本原因。

正因为咒术死亡的人数远多于普通的设施意外,导致这个项目在普通人看来死亡率异常偏高,国家只能征收更高的税金来维持这笔高昂的补偿。为了把这块遮羞布死死捂住,神代家的规矩是:只要是“国家安全意外死亡”,一律绝对保密,家属绝对不能看。

很多时候,并不是家属主动把逝者托付给了神代家,而是政府和咒术高层为了把账做平、把面子做足,强行把这些残骸塞进了他们的流程里。

神代家主看着关东分部负责人,眼神平和,却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自作聪明地想出这个‘展示国家安全意外死亡尸体’的法子,是想自证清白?”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你们就不怕万一哪天,真有个被咒术弄死的家属,非要闹着来看尸体,你们拿什么去堵?”

“如果‘该保密的遗体’能看,家属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凭什么那个火灾死的就能看,我儿子就不能看?”

“一旦产生这种对比,神代家千年积累的信誉就会破开一个无法弥补的口子。你们要明白,神代家有千年的财力,有上面的权力支持,别人确实没法把神代家连根拔起。但是,信誉一旦破了口子,那些被咒术残害的真相就会顺着裂缝渗出来,到时候引发的舆论和动荡,才是真正无法收场的灾难。”

“为了以防万一,只要是‘国家安全意外死亡’,就必须一刀切,绝对保密。你们连这个都想不到,活该被媒体抓住把柄。”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语气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们给我记住,祖训就是底线。谁要是把这份体面砸了,砸的不是斋场的招牌,是神代家一千年的根基。再这么下去,你们就自己去地下骨灰寄存库,给自己挑个位置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关东分部负责人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死死低着头,等待着结局。

但神代家主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指尖在桌面上那份全国汇总单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咔哒,咔哒。”

清脆的敲击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不过,既然内部已经彻底确认过,我们的流程没有任何问题,残骸的接收、登记、焚化,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缓的、不带一丝波澜的笃定。

“既然流程没出错,那公关其实就很简单了。我们甚至不需要费尽心思去向外界证明什么,更不需要用这种自降身价、破坏规矩的昏招去迎合他们。”

神代家主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淡淡地落在关东分部负责人的身上。

“把那份愚蠢的方案撤回去。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下一秒,长桌两侧的主管们回应道。

“是。”

低沉、整齐、不带一丝杂音的应答声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响起。所有人同时深深低头,维持着绝对恭敬的姿态,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主位上那张年轻却平和到冷酷的脸,也没有一个人敢多问半句。

神代家主没有再去看那些噤若寒蝉的神代分区主管们,她垂下眼眸,

“至于今年七月的数据……”

神代家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关东分部,把你们那份因为愚蠢公关而搁置的‘第三斋场’新建计划重新提上日程。该改的老旧设备,立刻向财务总署递交追加预算;该新开的殡仪馆,马上动工。不要等尸体堆到了门口,再来跟我哭诉人手不够、设备老化。”

“是!”这一次,关东分部负责人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惶恐,多了一丝被点醒后的紧绷。

“散会吧。”

神代家主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长桌两侧的主管们整齐划一地起身、鞠躬,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合上,将所有的压抑和冷汗都关在了门外。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神代家主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份写着“十万五千四百二十”的汇总单。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年的七月,数据确实比往年同期要高。

但这在神代家千年的账本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就像潮汐有涨落,气候有四季,咒术界的死亡浪潮也有它自己的周期。每隔好些年,总会出现一段强烈的波动期。

在座的分区主管们都是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人,这种周期性的波动,他们心里门儿清。不需要家主特意点破,更不需要拿出来大做文章。大家都是神代家的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做。

既然到了这个节点,现有的焚化炉和殡仪馆转不过来,那就顺理成章地去落实。

该批的预算批下去,该圈的地皮圈下来,夏季该开的斋场和殡仪馆立刻动工。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面前,没有什么灾难是不能被量化、被处理的。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的残骸,最终都会化作一份份冰冷的档案,被收录进神代家那浩如烟海、早已编好了码的无尽卷宗中。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嘶哑,像是在替这座城市里那些无处安放的绝望哀嚎。

神代家主看着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夏天才刚刚开始,炉子还得继续烧。

夏天,是莲花的盛花期……尤其是7、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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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短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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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回-葬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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