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层粘稠的金色糖浆,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棂,缓缓流淌在店铺的地板上。
空气中浮动着微尘,那是时间被研磨成粉末后的形状。
蝉鸣声在窗外嘶吼,像是要将这闷热的夏天彻底撕裂。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麋皮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不知什么年代的青铜香插。
铜锈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构成了神代生命礼仪的归墟殡仪馆特有气味——一种介于腐朽与永恒之间的气息。
门上新挂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寂静,今年入夏后的铃声似乎响的格外频繁。
并没有那种风风火火的推门声,也没有特意收敛气息的潜行,门是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推开的。
家入硝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海军蓝色长裤,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白大褂,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蓝色圆领衫。
她的长发随意地披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遮住了半张脸。
那双总是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写满了睡眠不足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她没有像两年前的两个高专生那样在殡仪馆里四处打量,也没有像后来的有些来客因那些过于平常的死亡而拘谨。
她只是径直走向柜台,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充满化学试剂与死亡陈旧气息的地方。
“哟。”
硝子靠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七星烟,熟练地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她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正在擦拭香插的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刚下手术台的疲惫沙哑。
“夜蛾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着,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随手扔在了柜台上。
纸袋不厚,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封口处盖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印章,还有一行潦草的批注:【绝密·月度尸体处理与回收报告】。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手指轻轻按在纸袋粗糙的表面上。
“上个月的‘清扫’记录。”硝子终于拿出了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头侧向一边,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辅助监督那边死伤了一些人,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低级咒术师,在非任务期间被咒灵吃了。高层那帮烂橘子非要走个形式,说是为了‘统计咒力残秽的流向’,其实就是想确认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咒具或者咒物遗落在尸体里。”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冰冷的表格和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被咒力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有的只剩下残缺的肢体。
这些大多是普通人,或者是那些怀揣着梦想加入咒术界、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的底层咒术师。
他们的死亡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史诗般的告别,只是变成了这纸袋里几行冰冷的数据:死亡时间、地点、推测死因、回收状态。
“这些人……”她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张破碎的纸片,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也是咒术师?”
“算是吧。刚从地方上招上来的,没什么天赋,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硝子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胆子比较大,以为自己能像漫画里的主角一样拯救世界。结果呢,连个一级咒灵都没见到,就在下水道里被一只特级的残秽给吞了。”
她看着硝子。
这位拥有“反转术式”的天才医师,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剖析着同类的死亡。
“你来送这个,不仅仅是为了交差吧。”千鹤合上文件夹,将其推到一边,“前段日子五条悟来过,我把他们之前留言的墓志铭给他看了,他似乎想改改留言。你呢,家入硝子?你也是来看看留言许愿的吗?”
硝子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樱花树。
虽然已经入夏,但这棵树似乎还停留在春天的噩梦里,叶子稀稀拉拉。
“许愿?那种东西是小孩子才信的。”硝子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如果是当初五条那个笨蛋,估计会说‘我要成为最强的尸体’,或者是‘把我的墓碑建成高达’之类的废话吧?夏油的话,大概是‘为了大义而死’这种让人听不懂的中二台词。”她的笑声又很快落寞下去。
“是啊,不过他们没说那么具体,但意思差不多。”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虚空画着圈,“所以,轮到你了。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了这纸袋里的一张照片,或者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你希望我在你的墓碑上刻下什么?”
殡仪馆里陷入了一如平常的静默,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仿佛在为这个残酷的世界伴奏。
硝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烟蒂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灰缸里按灭,那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情绪也一并碾碎。
“死亡啊……”
她低声呢喃着,目光变得有些涣散。
“你知道吗?我现在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尸体和残骸。新鲜的、腐烂的、完整的、破碎的。有时候是咒灵,有时候是人类。在反转术式的面前,生与死的界限变得很模糊。只要大脑没死,我就能把人拉回来。但是……”
她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些东西,是反转术式治不好的。比如恐惧,比如绝望,比如……看着同伴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那种恶心感。”
神代千鹤静默地听着青年的倾诉,那样的苦涩啊。
家入硝子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刚才那份报告里,还有几个是上个月跟我一起出过任务的辅助监督。出发前还笑着跟我说,等这次任务结束要请我喝酒。结果呢,我去收尾的时候,只能对着几块碎肉用反转术式。……不是想救活他们,只是想让他们死得体面一点,别那么恶心。”
她静静地听着,“所以,”她轻声问道,“你的墓志铭是?”
硝子沉默了许久。
她再次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燃。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抽,而是看着那红色的火星在烟纸上缓缓燃烧,留下一道灰白的灰烬。
“别刻名字。”她突然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千鹤挑了挑眉。
“我说,别刻名字。”硝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那是她特有的、带着一点痞气的笑容,“死人不需要名字。名字是留给活人叫的,是用来建立联系的。我都死了,跟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联系?刻上名字,除了让以后来扫墓的人,如果有的话,感到尴尬,或者让仇家来吐口水,没有任何意义。”
她看着眼前这个慵懒的青年人,她身上有几分似有若无的倦怠。
“不想被记住?”
“是不想被定义。”硝子纠正道,她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刻上‘家入硝子’,别人就会想,哦,这是那个会反转术式的医生,是那个辅助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女人,哦,夏油大概不会被提到了……太累了,死了还要被贴上标签,还要被拿来评头论足,太麻烦了。”
在这里,这个青年人提到了旧友的名字,而无需避讳,对于在殡仪馆里的人来说,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神代千鹤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透过这里,看到了那个已注定彻底分崩离析的未来。
“如果非要刻点什么……”硝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就写上‘这里睡着一个不想加班的女人’。或者‘终于不用再看到烂橘子了’。哪怕弄个‘禁止吸烟’的标志也不错,反正我也不会知道了。”
她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悬停了片刻,略略思索。
神代千鹤没有写下那句“不想加班”的玩笑话,也没有写下那句充满怨气的“烂橘子”。
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别刻名字】。
“记好了?”硝子看到她写下的字,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认真,“我还以为你会写那个‘不想加班’的,那个比较有我的风格。”
“客户的要求,我只负责记录。”她语气平淡,一如往常的安宁静穆,“名字只是符号,既然你选择抹去,那便如你所愿。”
硝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平静的回应。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不想被定义”的辩解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不屑的咋舌声。
她别过头,不再看千鹤,而是将视线投向柜台上那份牛皮纸袋。
“你这人真是无趣。”硝子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些感性的家伙一样,说什么‘名字是存在的证明’之类的话呢。”
“那是诗人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神代千鹤拿起那块麋皮布,继续擦拭着那只青铜香插,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我的工作是收敛遗体,以及记录死者的遗愿。既然你说别刻名字,那到时候我就好好收录安葬,或者把你和那些无名氏一起放在架子上。你也说了,死人不需要联系。”
硝子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看着眼前这个过于安宁的女子,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虽然让她感到轻松,但也莫名地让人火大。
“行了行了,知道了。”硝子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别刻名字就不刻名字。反正我也没指望会给我立个豪华墓碑。”
家入硝子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动作。
“对了。”
硝子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道,“那个……五条,他之前说的话,如果有什么太难听,你别当真。那俩……个人脑子里缺根弦,说的话听听就算了。”
“还好,他没说什么,就算有,我也不会当真。”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在我眼里,活人和那份报告里的死者没什么区别,都是迟早变成灰的东西。”
硝子背影一僵。
“……你这嘴还真是毒啊。”
她干笑了一声,推开门。
门外的热浪瞬间涌入,与店内的冷气碰撞,激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走了。夜蛾还在等我回去写解剖报告。那帮家伙的尸体虽然拼凑好了,但死因分析还得我亲自写,真是麻烦死了。”
“叮铃。”铜铃声再次响起,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隐约的烟草味。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某一页上,写着三个名字,三句关于墓志铭的留言,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五条悟:最强】
【夏油杰:大义】
【家入硝子:别刻名字】
她看着这三行字,思绪芊绵。
年轻人给自己设下的墓志铭,是对自己未来的定义,以死亡的视角审视自我。
但,未来又究竟如何呢?
于神代千鹤,这只是一项任务。
记录生,记录死,记录那些在咒术世界里挣扎的人最后的呓语。
她拿起那份关于尸体的月度报告,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照片。
“无名氏,编号304至312。”
千鹤拿起笔,在报告的封面上写下新的编号,然后将那份报告收录入库。
窗外,蝉鸣依旧,阳光依旧。
神代千鹤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仰头喝下,茶水苦涩,入喉微凉。
这就是咒术师的世界,充满了死亡、谎言,以及那些无人知晓的死者与墓志铭。
而她,只是一个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即将沉没的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