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二楼的独立办公室内,百叶窗将午后的烈日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
她正端坐在实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这个月的财务流水账本。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遗体接运费、冷藏费、告别厅租赁费……
在这个被世人忌讳的行业里,死亡被量化成了一行行冰冷的流水,而她是那个冷静审视这一切的掌舵人。
桌角摆放着一只素雅的青瓷花瓶,里面静静立着一支盛放的白莲。
寻常人家极少会将这种常出现在祭坛上的花摆上书桌,但在她这里,那抹带凉意的白却显得格外和谐。
在日本的传统语境中,莲花代表着死亡与轮回,它是盛开在冥河彼岸的指引,也是洗去尘世污秽的清净。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夜蛾正道略显疲惫的声音:“城西废弃工厂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死者是个普通人,遭遇了咒灵的袭击。虽然没被直接吃掉,但近距离承受了咒力的冲击,内脏受损严重,当场就没气了。这种带咒力残秽的尸体普通地方收不了,按规矩移交给你们那边处理后事了。”
“嗯,刚运过来。”她语气平淡地汇报道,“刚才工作人员在做接收登记的时候,发现死者手里一直死死攥着个护身符。这个留给家属做个念想吧,我已经把东西处理好了,你找个人把它带回去还给家属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夜蛾正道低沉的声音:“……是吗。那就麻烦你先收好,等会儿会有高专的人顺道过去取走。”
“知道了。”她挂断电话,随手拿起笔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虽然答应了夜蛾正道,但她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通常这种交接遗物的琐事,都是辅助监督或者后勤组的人来办,夜蛾正道这次竟然会专门派人过来?而且听语气,似乎并不是什么专职人员。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慢条斯理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准备去前厅整理名单。
————
一楼的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特有的肃穆与压抑。
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耐心地接待一对中年夫妇。那对夫妻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体面却难掩憔悴。
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低声啜泣,身旁的男人则一脸沉痛地听着业务员讲解后续的火化流程。
那是属于老年人的死亡,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般的沉重感。
五条悟和夏油杰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时,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原本还在大声抱怨天气炎热的五条悟,声音压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悲伤。
他透过墨镜,扫了一眼那对沉浸在悲痛中的中年夫妇,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对于此刻正值十六岁、自诩为“最强”的少年来说,这种生老病死虽然真实,却仿佛发生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们能祓除诅咒,却无法左右随着时间流逝而迎来的自然终结。
直到那对夫妇被引导至休息室,大厅重新恢复安静。
这时,前台后方一扇虚掩的侧门被轻轻推开,她缓步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隐约可见靠墙立着一排深色的木架,上面摆放着许多无人认领的骨灰盒。
那些贴着编号标签的方盒沉默地挤在一起,无声地昭示着生命终结后最孤独的归宿。
她似乎刚刚在里面核对完“库存”,神色平静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神代千鹤穿过这片死亡的静默,来到柜台后,面对这两个来取东西的年轻人,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绿水:“冷气在左边,茶在右边。如果是来避暑的,请自便;如果是来谈生意的,请先预约。”
五条悟并没有立刻搭话。他微微仰起头,隔着深色的圆框墨镜,那双苍蓝色的“六眼”正肆无忌惮地解析着周围的一切。
在他的视野里,这座看似普通的殡仪馆流淌着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空气中沉淀着属于逝者的淡薄咒力残秽,墙壁上附着着生者留下的悲伤与释然,而眼前这位站在柜台后的老板,周身却干净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游离在这生死交织的浑浊气流之外。
“哟,好久不见啊。”五条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双手插在制服裤兜里,迈着长腿径直走到柜台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见到老熟人时的轻浮与熟稔,“大热天的,你这儿还是老样子,冷得跟停尸房似的——哦不对,这儿本来就是停尸房。”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对象:“怎么样?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客人’?要是处理不了,本大爷可以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哦。”
夏油杰无奈地笑了笑,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抱歉,我的搭档说话比较直接。我是夏油杰,这是五条悟。夜蛾老师说您这里有我们要取的物品。”
“我知道。”她抬起眼帘,那双眸子黑得纯粹,丝毫没有被眼前少年的气势所影响,“五条家的大少爷,以及……未来的特级咒术师。”
神代千鹤没想到夜蛾正道口中“顺道过来的人”,竟然是这两个刚做完任务、本该休息完回去上课的少年。
神代千鹤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旧护身符,又从一旁拿出两瓶冰镇的麦茶推到两人面前。
“东西在这里。那个遭遇咒灵袭击的普通人,死前一直攥着这个。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们带回去还给家属吧。”
看着眼前这两个如今不可一世的少年,她忽然起了点兴致,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既然两位都是未来的大人物,不如趁现在有空,提前在我这儿留个言?”
“哈?留言?”五条悟挑了挑眉,身体却很诚实地靠在了椅背上,语气里透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神代姐这是要搞什么新花样?推销墓地还是预定骨灰盒?先说好,太丑的我可不要。”
神代千鹤淡淡一笑,随后拿出了平常的记事本和她惯用的那支笔,摊开在两人面前。
握着笔,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纸页上,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凉意:“如果有一天你们死了,希望我在墓碑上刻下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刚刚目睹了一个人后事手续的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挚友,发现五条悟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夏油杰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理想,“大概只要写上名字就够了吧。”
“只写名字吗?没有想过墓志铭吗?”千鹤抬头看了一下这个很鲜活的少年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十七岁少年的认真与执拗,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被现实打磨过的天真:“这样吗……就刻‘愿世间再无苦厄’吧。”
说完,他像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严肃了,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羞涩的弧度,轻声补充道:“毕竟保护弱者是咒术师的责任嘛,我总得有点觉悟才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任何停顿,工整地记下了这句话。
“大义啊……”五条悟拖长了尾音,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狂傲与不羁,“太无聊了吧杰,那种东西刻在石头上多没劲。”
他向后仰去,单手支着下巴,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属于十六岁天才的绝对自信和漫不经心的嚣张:“墓志铭?那种东西,我还没到需要去想它的年纪吧,神代姐。”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身旁的夏油杰,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声音清脆而笃定:
“毕竟我和杰,可是‘最强’的啊。那种东西,等我们老得走不动了再说吧。”
在十六岁的五条悟的世界观里,死亡是一个遥远到根本不需要去设想的词汇。他不需要墓志铭来证明自己存在过,因为他和挚友并肩站在一起,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无可争议的真理。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他没有反驳,只是默契地接上了挚友的话:“是啊,毕竟我们是最强的。”
她记录的手微微一顿。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张,她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少年未来孤独的背影。她在心里默默地在“最强”两个字旁边,打上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冰冷的注脚。
“记好了吗?”五条悟凑过来想要偷看。
“记好了。”她合上笔记本,提醒了一下两个学生,“你们今天还要去上课,早点走吧,别迟到了。”
“谢啦!神代姐!”五条悟抓起装着护身符的证物袋揣进兜里,拉着夏油杰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走了杰,要是迟到被夜蛾老师骂就麻烦了!”
门铃再次响起,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喧闹声远去,大厅重新回归了冷寂。
神代千鹤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位置,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最强……大义……”她的思绪微微转动,随后
倒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了一行批注:【盛夏的蝉鸣终将止歇,而未刻的石碑,早已在命运的路口等候。】
写完这句话,千鹤将笔记本放回原处,转身走上楼梯。
楼下,那对中年夫妇依然坐在休息室里,等待着送别他们年迈的亲人,继续他们漫长而平凡的人生。
其实那一段关于避暑和喝茶的话,算是千鹤开了一个不好玩的玩笑,她在试图让人转移注意力,但是请原谅她吧,毕竟原来不是人,说话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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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短打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