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短打3

2006年10月,东京郊外,多摩川上游的山林深处,秋雨连绵,潮湿的水汽浸润着整座古老的神代家老宅。

庭院里的石灯笼上长满了层层青苔,廊下的铜铃在湿冷的风中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佛堂里几支线香正烧着,发出微弱的红光。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透进几缕光照亮了昏暗的空间,光线穿过老旧的木窗,斑驳地洒在一张矮桌上。

二十三岁的神代千鹤坐在榻榻米上,身上穿的制服是一种极柔和的灰色。

她面前的矮桌上除了摆放着一套略显陈旧的茶具,还放着一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微光映在她漆黑如深潭般的眼眸中,上面显示的是“神代生命礼仪”上个季度的财务流水。

这是神代家世代经营的家族产业。

虽然拥有祖传秘术的嫡系血脉仅剩千鹤一人,但庞大的旁系亲族依然在为公司效力,负责着从普通人葬礼对接到墓地管理的日常运转。

偌大的宅邸里空无一人。

父母早亡,作为唯一的嫡系家主,她早早继承了家主之位,成为了这座枯朽的老宅里唯一的守墓人。

在这个充满诅咒与死亡的喧嚣世界里,这方小小茶室是她难得安逸的休憩处。

她很享受这种被智人名为“活着”的感官体验——热茶的苦涩、阳光的温度,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拥有一副智人躯壳的好处之一,便是能够体验到种种平常的知觉,吃好吃的,享受阳光、风声……与待在虚空是两种美好地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些细微的知觉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正真实地寄居在这具智人躯壳之中,尽管这具躯壳的保质期,只剩下不到十二年。

屋外传来了一名辅助监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老宅长久以来的沉寂。

通报声隔着纸门传来:“神代家主,港区那边的咒术师刚刚结束了任务,后勤部发来紧急委托,指名要您亲自去处理一下现场的‘残局’。”

千鹤放下手中的小茶杯,顺手关了电脑,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她抬起头,那双温凉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刚刚进门的客人:“是特级咒灵讨伐后的遗留吗?”

“是的。”辅助监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急,“听说是一只盘踞在废弃写字楼里的特级咒灵,已经被咒术师和几名高专学生一起祓除了。但是……这次支援小队一共牺牲了三名辅助监督。”

“其中一名是在外围警戒时被坠落的建筑碎片砸中身亡,遗体已经由普通清理班运走了,按照常规流程送回神代生命礼仪的殡仪馆进行后续的火化和葬礼。”

“但另外两名在前线指挥协调的同事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在近距离承受了特级咒灵爆发时的冲击,□□被高浓度的‘残秽’彻底污染。现在遗体不仅严重破损,而且尸体正在聚集高浓度的怨念,已经开始出现‘淤积发酵’的迹象了。”

“咒物也来找我吗?”神代千鹤轻轻皱了下眉。

她在心里絮絮叨叨,这个好像不完全归神代这边管吧,况且除咒灵的怎么不祓除残秽?……入夏后“袯除 火化”的工作更多了,尤其是火化,好忙啊,但赚了好多,也许该再开一个备用纪念堂?叫“渡月”怎么样?三途川之月?……

“普通清理班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只要一接近就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和呕吐感。但是咒术师已经离开了,后勤部想请您去处理,进行强制收敛。”

千鹤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虽然心里有点想说什么,但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团血腥麻烦,而是一次寻常的商业洽谈:“我知道了。通知旁系的出勤组备车,我现在就出发。”

————

港区,一栋半废弃的老旧写字楼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和雨水冲刷后的尘土气息,但这股味道中,还夹杂着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黏腻感。

警戒线拉得并不严密,几名“窗”正神色紧张地站在远离大楼的空地上,面色惨白。

当千鹤提着那只陈旧的小木箱穿过警戒线时,周围原本嘈杂的低声议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身穿素净灰色制服的年轻女性身上,她的步伐从容而平和,与这片仿佛被噩梦笼罩的废墟显得格格不入。

在她身后不远处,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神代家旁系职员正恭敬地候在一辆黑色的老式殡仪专车旁,他们虽然也是咒术界的边缘从业者,但此刻也不敢靠得太近。

眼前的景象并不算太夸张,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诡异。

写字楼的一楼大厅玻璃碎了一地,墙壁上残留着咒力轰击后的焦黑痕迹。

而在大厅的两个角落,分别躺着两具早已失去生息的男性智人躯体。

那是隶属于咒术高专的两名辅助监督。

但他们现在的样子已经不能称之为普通的“尸体”了。

两人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黑色肿胀,伤口处并没有流出鲜血,而是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微微扭曲。

即便人已经死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与恐惧,依然驱使着这两具躯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仿佛两颗随时会引爆的高浓度咒力炸弹。

没有哭喊,没有救援,因为一切都太迟了。

千鹤安宁地走到那两具尸体旁。

她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对于非咒术师的普通人来说,这是极度恐怖的场面,光是站在这里就需要极大的勇气。

但对于这位年轻的入殓师而言,这只是一场等待收下的“进食”,也是一次必须完成的仪式。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具死者冰凉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触感粘腻,但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一股不可见的暗流顺着她的手指涌入体内。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恐惧、不甘与剧痛的暗流涌入她的体内。

那是死者生前最后时刻爆发的强烈执念,如果不加以引导,这股力量也许足以将这辅助监督变成一只极度危险的咒灵,或者是普通咒物。

如果是咒力低微且心不坚定者,此刻恐怕会被这股负面情绪冲垮精神防线。

但千鹤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神色依旧是一名送葬人应有的静穆。

在她的“灵魂”深处,那本由原来自身一部分化成的厚重空白笔记悄然翻开了一角。

「归墟葬仪」发动。

那股躁动狂暴的怨念,在进入她体内的瞬间,就被迅速剥离、净化。

原本浑浊的黑色死气,经过她特殊的术式转化,变成了一股精纯而温顺的能量,缓缓流淌进她的本源之中。

祂收集到一点小东西。

随着怨念被抽离,尸体上那种诡异的扭曲感也逐渐平息,恢复了死物应有的沉寂。

“安息吧。”

她轻声低语,声音温凉如水。

随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木箱,取出了专业的收敛工具:弯头手术剪、持针器、极细的缝合线、特制符纸,以及一卷白色的医用纸胶带和脱脂棉。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这片废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千鹤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像是一位正在修复稀世珍宝的工匠。

她用镊子夹起脱脂棉,仔细擦拭去尸体表面的污血与粘液,随后用细线将破碎的皮肤一一缝合。

在曾经做过系统的她手里,精准地找到血肉和骨殖原本位置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像完成一幅拼图那样,神代千鹤尽可能地找回并拼凑好这具尸骸。

那些无法完美复原的裂痕,她熟练地裁下医用纸胶带,贴在伤口之上,既固定好了组织,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逝者的体面。

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或厌恶。

她只是在安静地完成这一套属于逝者的初步收敛仪式,同时通过仪式汲取着从中散发的微量能量。

她稍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能量对没经过上个世界的她是小惊喜,但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太少了,即使这有来自世界故事线的少量加成,也不及故事重要角色的权重加成多啊……

也许她是有点贪心了……算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当最后的处理完毕,白色的布帛覆上逝者的面容,千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此时的废墟已经不再那么狰狞可怖,在她将那些死气悄悄抽离后,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也彻底消散,反而多了一份庄严肃穆的气息。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两名旁系职员见状,立刻提着担架快步上前。

他们对家主有着绝对的敬畏,全程低着头,熟练且轻手轻脚地将千鹤初步处理好的、近乎完整的遗体抬上担架,放入那辆黑色的殡仪专车后舱。

“带回去,今年夏天新开的二号‘慈光’斋场,准备火化,”千鹤淡淡地吩咐道,“剩下的最后工序,由我亲自来。”

“是,家主。”两名职员齐声应道,随即关上车门,驾驶着专车缓缓驶离了现场。

周围的辅助监督们敬畏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只知道,神代家的年轻家主有着某种让人心安的魔力,似乎只要她在,死亡似乎就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千鹤提起木箱,转身向出口走去。

在经过那名负责联络的年轻辅助监督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衣袖。

那名辅助监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虽然他隐约感觉自己的袖口有些阴冷,但并不确定是否沾染了诅咒。

“回去后用盐水洗个澡,你身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千鹤的声音温凉而平静,带着浅浅的人文关怀之意,“一点咒力残秽,倒还没有渗进皮肤。”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暮色之中,她预定好的餐馆要到点了,只留下那个辅助监督愣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就是神代千鹤,一个游离于咒术界边缘,却比任何人都更贴近死亡的旁观者,此身无母无父,无所挂碍。

在这场看似平常的秋夜任务之后,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静穆,平静地收下了属于她的微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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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回-葬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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