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东京，秋意渐浓，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铅幕。
神代家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中央空调将温度恒定在微冷的二十二度。
长桌两侧，全国各地的分区主管们坐得笔直。
清一色的灰色制服，胸口暗灰色的莲花家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着高度的一致。
在这个房间里，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坐在左侧第二位的关东分区主管微微垂着眼帘。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衬衫上。
三天前，那个关于“遗体”的荒唐提议，就是他手底下的一个蠢货为了讨好政界大佬而擅自做主递上去的。
他当时为了撇清关系，狠狠训斥了那个蠢货，并连夜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但他知道，神代家传承千年，家规森严，总部内务部对各地分区的“合规稽核”从来都是无孔不入的。
这件事根本瞒不过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桌面上那杯连热气都没有散尽的红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粘稠起来。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两名黑衣侍从从外侧无声地推开。
神代家主就这样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也很稳。
就像是一阵从深海吹来的、淌过海船的风。
没有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那种张扬的“咔哒”声，也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作响。
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主位前，一名侍从立刻如同幽灵般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椅背，将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无声地拉开，调整到刚好的角度和距离。
神代家主从容地坐下。
侍从随即无声地退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带着一种属于殡仪馆特有的、极致的庄重与肃穆。
那种平和，不是宽容，而是一种见惯了生死、似乎剥离了所有世俗情绪的绝对理智。
那张清丽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微微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法务部，汇报吧。”
神代家主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柔、温润，像是一阵拂过秋水的微风。
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这声音却像是一把贴着脖颈刮过的薄刃，让关东分区主管的心脏猛地一缩。
长桌左侧，法务部负责人立刻站起身。
他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深深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吐字清晰：
“是。家主，各位同僚。今日紧急召集会议，是因为三天前，我们遭遇了一场极其恶劣的越界施压。”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汇报道：“有一位政府高层，对近期我们处理的一具‘特级咒灵侵蚀致死’的遗体产生了兴趣。他通过咒术界的一些人煽风点火，试图向我们施压，要求破例交出遗体，作为‘罕见病理学标本’移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主管都屏住了呼吸。
法务部负责人的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中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按照神代家一贯的底线，法务部当场予以驳回。对方随后恼羞成怒，试图用行政权力干预我们的内部流程。但我们顺藤摸瓜，发现这并非单纯的权力越界，而是那位高层试图满足个人的特殊癖好。”
法务部负责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针对这种侮辱遗体的行为，法务部已经启动了一级反击预案。那具遗体已于两天前按最高规格焚化，骨灰已妥善安置。同时，我们不仅将此事直接捅到了内阁官房和厚生劳动省，还将相关证据匿名递交给了三家主流媒体的调查部。”
“就在今天凌晨，新闻已经全面曝光。舆论正在发酵，那位高层的政治生涯，目前已经彻底宣告终结。”
汇报完毕，法务部负责人深深鞠躬，退回原位。
神代家主静静地听着，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法务部负责人重新坐下，她才缓缓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却没有属于年轻人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对理智的冰冷。
“法务部这次做得很干净。”
神代家主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语气却沉了下来。
“但今天把各位紧急召集过来，不是为了表彰法务部。而是为了给你们所有人，敲一记警钟。”
她的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嗒”声。
这声音不大，却让关东分区主管浑身一颤。
“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神代家主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真诚的、纯粹的疑惑，“为什么每次规矩被踩破，每次有人试图拿神代家的底线去做人情，出事的总是关东分区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几个分区主管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因为你们离政府近，离咒术界的高层也近吗？”神代家主轻声细语地问着，像是在探讨一个极其深奥的学术问题，“还是因为每天在东京这个名利场里打转，见惯了那些权贵，就觉得神代家也可以成为他们手里的一件玩意儿，也可以用来卖个人情、通融一下？”
关东分区主管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灯下黑啊。”神代家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真诚”，“正因为你们离总部最近，离神代家最近，反而让你们生出了一种错觉。觉得只要稍微变通一下，只要做得不那么难看，总部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是真的不太明白，这种错觉，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神代家世世代代做殡葬。我们的职责，是给逝者最后的体面，是让每一具遗体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谁也不想自己死了之后，还被尸体做成标本，还是做成什么别的东西拿去‘玩’。所以我们家从来都是火化了就是骨灰，不留一点念想。”
“这就是为什么千年来，大家都放心把遗体交给我们。因为我们守住了这条底线——在神代家，死人也能得到最后的体面。”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却字字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今天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就是要告诉你们——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手里有多大权力，一律按规矩驳回。不要答应，不要犹豫，更不要为了讨好权贵，在底下搞什么自作聪明的小动作。”
“侮辱遗体，是神代家绝对不原谅的罪恶。如果他们敢闹，就把事情直接捅到明面上去。政府、媒体、普通人，全都是我们的武器。”
神代家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神代家在咒术界虽然只是小家族，但在普通人世界，我们站得有多稳，你们心里清楚。谁敢在底下搞小动作，不用政府动手，神代家会亲自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关东分区，这次的事情，你脱不了干系。”
关东分区主管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双手紧贴裤缝，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家主……我……”
“不用解释了。”神代家主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神代家不养废物，也不留祸患。你回去写一份请辞书吧，明天早上八点前，交到内务部。”
关东分区主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完了。
没有辩解的余地，没有求情的机会，甚至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了桌面上：“是……属下明白。”
“散会吧。”
下一秒，长桌两侧的其他分区主管们同时起身。
“是。”
低沉、整齐、不带一丝杂音的应答声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响起。
所有人同时深深低头，双手紧贴裤缝，维持着绝对恭敬的姿态。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主位上那张年轻却平和到冷酷的脸，更没有一个人敢为那个即将被清理出局的人说一句话。
随后，他们悄无声息地转身，依次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关上，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神代家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翻滚的乌云。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一个快捷键。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法务部负责人恭敬的声音：“家主，您吩咐。”
“把今天会议的纪要，作为‘特级红线案例’加密存档。”神代家主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另外，给各大分区发一份内部通报，把这次事件的卷宗附在后面，标记为最高警示级别。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犯同样的错。”
“是，家主。还有其他指示吗？”
“没有了。”
挂断电话，神代家主没有立刻起身。她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下眼帘。
窗外的秋风卷起落叶，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呼吸。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是咒术界那些盘根错节的暗流？还是神代家在这动荡局势中下一步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