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而人心的绝望,则是这世上发酵速度最快的酵母。
“心理互助委员会”在神代家旗下的殡仪馆正式挂牌后的第一个月,数据反馈就远远超出了财务部的预期。
那些刚刚失去亲人、在焚化炉外哭到昏厥的家属们,在经历极度的悲痛与空虚后,对任何一根递过来的稻草都会死死抓住。
而神代家提供的,不是一根稻草,而是一张编织得极其精密、极其温柔的网。
在神代的“心理疏导站”里,没有冰冷的器械,只有恒温的灯光、舒缓的白噪音,以及经过严格话术培训的疏导员。
他们用最温柔的姿态倾听,用最共情的眼神注视,将那些家属心中最纯粹、最浓烈的痛苦与绝望,源源不断地抽离出来。
随着新宿区的试点成功,神代家主立刻启动了扩张计划。
“滚雪球”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第二个月,新宿区周边的三个社区医院和两个重症监护中心被全面铺开。
第四个月,整个东京都的公立医院、私立疗养院,甚至部分大型企业的员工休息室,都挂上了“神代心理互助站”的牌子。
半年后,当初红头文件的效力辐射全国。
从北海道到冲绳,只要有生老病死的地方,就有神代家的“基站”。
——
2019年1月17日,东京的冬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距离去年七月份神代家主在政府社会福利司拿下那份特权批文,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就像一场无声的春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姿态,悄然浸润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普通人的肉眼看不见那些游荡在暗处的咒灵,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抑与绝望,却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而这,正是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最完美的温床。
在神代家旗下的殡仪馆及各大社区医院挂牌的“心理疏导站”里,没有冰冷的器械,只有恒温24度的空气、暖调的柔和灯光、舒缓的白噪音、供人冥想的安宁空间,以及经过严格话术培训规矩的疏导员。
他们会在最恰当的时机,递上一杯温度刚好、散发着淡淡苹果甜香的洋甘菊茶。
这种无攻击性的感官体验,配合着极致的共情倾听,能迅速降低来访者的心率,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卸下防备,将心中最纯粹、最浓烈的痛苦与绝望,源源不断地抽离出来。
无数普通人被吸纳进这个互助体系。
他们在这里倾诉、流泪、被安抚,然后对“神代-新世”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与感恩。
神代家主坐在神代本家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财务部刚刚送来的年度财务报表。
就在半个多月前的12月31日,神代家刚刚开完了2018的年终总结大会。
而这份新鲜出炉的流水变动,堪称一场完美的殡葬“商业奇迹”。
“家主,”财务部部长站在一旁,语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光是进入十一月以来,我们‘神代生命礼仪’的收尸和火化订单就翻了整整三倍。而且,因为那些家属的情绪都处于极度崩溃的边缘,他们不仅购买了最高规格的丧葬套餐,还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们‘心理互助委员会’的会员。”
“我们在‘心理互助委员会’这边的‘入会费’、‘心理疏导咨询费’,以及家属们为了求心安而自愿缴纳的‘互助会捐赠’,其总额已经远远超过了丧葬部那边传统的祈福超度费用!现在整个东京的普通人,只要家里出了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找神代家。”
神代家主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这份堪称“奇迹”的报表背后,隐藏着怎样完美的商业闭环。
神代家现在做的,就是两种生意:活人生意和死人生意。
活人生意,是神代家为这个充满负面情绪的世界提供安定。
以此让那些被房贷、KPI和阶级固化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们保持平和与愉快,而人们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心甘情愿地支付高昂的心理咨询费和入会费。
死人生意,则是神代家雷打不动的保底收入。
只要人还在死,活人就必须为这份“体面”买单,这就是绝对的刚需。
只是,今年的收入之所以会呈现出这种“史诗级暴涨”,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底色,。
其实,这个世界的环境早就已经烂透了。
整个世界环境的负面情绪浓度高得令人发指,这种压抑的泥沼不仅催生了无数咒灵,更在无形中极大地拔高了普通社会的死亡率。
那些因为负面情绪引发的恐慌、因为过度压抑而导致的过劳死、以及那些悄无声息的自杀……
这些看起来和咒术界毫无关系的死亡,构成了神代家每年“死人生意”里源源不断的保底流水。
但这只是常态,并不是去年构成神代生命礼仪账面流水暴涨的主力。
真正让神代家在年底迎来“史诗级暴涨”的,是十月三十一日那场被称为“涉谷事变”的浩劫。
那场连咒术界都为之颤抖的大灾难,在普通人眼里,也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在神代家的账本上,它是一场百年难遇的超级风暴。
但神代家主知道,那是特级咒灵集体暴动、五条悟被封印、宿傩接管了虎杖的身体,在涉谷掀起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屠杀。
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在那场灾难中丧生,无数家庭在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那些在地铁里被改造人撕咬的绝望,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化为血水的痛苦,那些在安置点里夜夜惊醒的恐惧……全都成了神代家账上最清晰的流水。
但在神代家族历代传下来的记录里,这不过是世界规律中一次小小的“呼吸”罢了。
在这个世世代代做丧葬行业的千年家族档案中,世界从来不是一个直线向前的故事,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圆。
收录的档案上白纸黑字地记载着,每隔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当负面情绪的堰塞湖积攒到临界点时,就会迎来这么一个小小的爆发期。
千年岁月里,神代家已经平静地注视过无数次这样的潮起潮落。
更绝妙的是,涉谷事变这种级别的灾难,属于“国家级安全意外”。
正因为涉谷事变里死的人太惨了,那些幸存的、活着的、“死者”的相关者为了弥补内心的亏欠,才疯狂地砸钱,非要给死者办一场最体面、最昂贵的葬礼。
神代家拿着这些极其高昂的丧葬账单,名正言顺地递到了政府的案头。
国家为了安抚百姓、平息这场大灾难带来的民怨,绝对不可能让老百姓再自掏腰包去付那些堆积如山的丧葬费。
于是,一笔笔巨额的专项拨款,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从国库流向普通人,又一部分流向了神代家。
这是一种智人这种奇怪而又脆弱的心理逻辑:一个人死得越是惨烈、越是混乱不堪,生者就越需要用一场极度体面、完整、甚至昂贵的葬礼,来为这场悲剧画上一个句号。
他们试图用繁复的仪式和金钱,去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去掩盖面对死亡时的无能为力。
神代家主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正密密麻麻亮起光点的全国地图,那是这半年来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新开的各个站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原子计算机”正在以怎样的维度运转着。
那些被抽离出来的、沉重而绝望的负面情绪,在她的感知中,不过是一团团已知且无序的“乱码”。
她所做的,只是将这些乱码消解、降维、压缩,转化为最简单的数据包。
然后,再用这些海量的“数据包”,在“云端”建立起一张无形无相、却坚不可摧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作用,才是她真正的杰作——在这张由抽离的负面情绪为基织成的网上,智人们共享着极其平和的“正面情绪”。
每一个接入网络的“基站”,都能接收到彼此正在“上传”喜悦与安宁,而这化为了一种智人们内心隐约感受到的近乎于“完满”的幸福。
他们以为这是神代-新世的礼物,是互助会的温暖,却不知道,这不过是让智人自发维持这张网的一种正反馈。
但雪球滚了半年,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窗外,一月中旬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已是傍晚时分,企划部部长走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他的神情非常激动,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商人般的精明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亮。
“家主……”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新宿区那个互助站的站长,还有几个关东分区的核心成员,昨天私下里向我递交了一份建议书。他们说……”
“说他们想创立一个教派,奉我为教主。”神代家主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接过了话头。
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地点头:“家主明鉴!是的!他们说,现在新世互助会的凝聚力太强了,大家把您当成了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现人神’。神代诚说,自从十一月一号那场‘死灭回游’的结界启动以来,外面无数人被强行拉进结界里互相残杀,整个东京都人心惶惶。但他发现,只要是我们互助会的会员,少了负面情绪,就绝对不会被拉进去!”
“关西那位站长认为,既然我们手里握着这种能让人免于被拉进死灭回游的‘防火墙’,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神明显圣吗?他说,既然我们能保几十万人平安,为什么还要披着‘心理互助’这种温吞的外衣?不如直接效仿盘星教建立教团,只要您点头,我们立刻就能吸收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信徒,让神代家的威名彻底凌驾于世俗之上……”
神代家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她端起桌上温热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她微微垂下眼帘,发出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叹息。
“唉……怎么能这样呢?”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语气里甚至似乎带有一丝真诚的委屈与悲悯。
“我们从来没想让人们信奉什么呀。”神代家主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向报告的眼神清澈而无奈,“我们只是想让大家这么安安心心的,有一个地方可以诉苦啊。”
负责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衬衫。
他听出了家主语气里的“不悦”——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被误解”。
“‘教派’?”神代家主微微摇头,像是在惋惜一个走错路的孩子,“在任何一个国家,‘教’这个字眼都太扎眼了。那是异端,是监管的靶子,是随时可能引来警察和媒体围剿的定时炸弹。他们怎么能有这种糊涂的想法呢?”
负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家主息怒!这绝对不是我的意思!是下面的人……”
神代家主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看向窗外。
“我们就做我们的心理互助委员会就可以了。”
她的语气依旧轻柔而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把这份建议书销毁了。然后告诉那位站长,就说我夸他‘很有想法’,让他把这份热情,用在扩大新宿区的基站覆盖面上。至于‘创教’这种糊涂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是!属下明白了!”负责人如蒙大赦,连连鞠躬,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神代家主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云端”中那庞大而有序的“数据流”。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海外的小短信。
“神代女士,我们在纽约的‘互助站’已经成功挂牌。首批一百名外籍会员已入驻。他们非常渴望得到您的‘指引’。”
神代家主看着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国内的雪球已经足够大了,现在,是时候把触端伸向海外了。
那些国外的“友好人士”,同样充满了绝望与痛苦,同样是完美的“基站”。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夏与秋终于彻底过去了,而冬天快要结束了。
再过不久,春天就要来了。
万物复苏,草木萌发,那些蛰伏在泥土里的负面情绪也会跟着一起生长。
春天从来不只是花开的季节,也是绝望重新发芽的季节。
而神代老宅后院的那池莲花,在熬过了盛夏的妖冶盛放与深秋的枯萎沉淀后,终于在漫长的冬日里将残枝败叶尽数沉入水底。
如今,在初春微寒的泥土深处,那些由无数生者的亏欠、死者的体面以及国家的拨款沤成的淤泥,正悄无声息地孕育着新一轮的生机。
春天的莲花,不急着破水而出。
神代家主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色。
作为世代垄断咒术界与世俗界丧葬命脉的龙头家族,神代家的耳目远比那些腐朽的咒术高层要敏锐得多。
早在两个多月前——也就是去年十一月一日,那个寄生在丢失的特级咒术师尸体里的怪物启动“死灭回游”的第一天,神代家的绝密情报就已经摆在了她的案头。
整整两个多月了,外面的世界已经被那场残酷的生存游戏搅得天翻地覆。
无数咒术师和被迫觉醒的普通人被强行拉入结界,在十个殖民地中为了点数互相残杀。
在神代家主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进化仪式,而是一场极其粗暴的“强制弹窗”。
就像那种最下作的流氓软件,一旦触发,就会强行霸占你的视网膜,无论你如何绝望地寻找,都找不到那个可以关闭的“叉”。
“真是粗鄙啊……”神代家主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
但可惜,这场席卷全国的强制弹窗,注定无法覆盖到神代家的地盘。
作为千年的氏族,神代家主做事向来讲究万无一失。
早在两个多月前情报刚刚送达、羂索的结界还未彻底铺开时,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给云端增加了新的模块。
一道无形的防火墙,早就提前在神代家的心理互助网络边缘升起。
无论是缴纳了高昂费用的会员,还是神代家本家与旁系的子弟,只要身处这张网络的庇护之下,那个致命的“小弹窗”在触碰到他们身上的瞬间,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拦截、粉碎。
更何况,神代家早就从根源上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些接入网络的“基站”,他们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早就被神代的“云端”抽得一干二净。
没有负面情绪,哪来的咒力?
当死灭回游的“强制弹窗”顺着咒力的网络寻找宿主时,它发现,这些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成员,体内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于是便自然而然的略过。
神代-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的每一个小站点都像一台微型空气净化器一样运行着。
没有污秽,弹窗自然无处附着。
这也难怪神代诚他们会生出“创教”的狂热野心。
毕竟,在这个外面哀鸿遍野、随时可能被拉进绞肉机的末世里,神代家的心理互助“网络”,看起来是唯一的绝对安全区。
那些普通人会员们不懂什么是咒,但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只要加入新世心理互助委员会,就能有心过平常人的安宁日子。
当外面的世界已经沦为弱肉强食的养蛊场时,神代家主静静地看着窗外即将跨入春天的东京,树上的新叶尚未萌芽。
开始make空气净化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短打12(接短打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