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楚子复，罗莹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刹那间停止了一瞬。很多次，她会在梦里想起楚子复。她想，如果当时她不去说那个谎，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别想了。她告诉自己。至少楚子复跟我一样，都会过得很惨。
一起沉沦吧。她在心里默默想。这样也算我们在一起了。
可是现在，楚子复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他和她想象中的样子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他好像没怎么变过。即便高中经历了变故，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楚子复。
他早就走远了，只留她一个人在原地。
罗莹忽然很想哭，但眼泪却一滴也流不下来。她失去了眼泪、失去了声音，只是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楚子复。
楚子复走过来了。他向她们走过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起来，高中的回忆在大脑里又活了过来，她就像一个高中生一样小鹿乱撞——
直到楚子复牵起唐尔嘉的手，转头就把她往外带。
“等、等一下。”唐尔嘉试图挣脱楚子复的手，“我还没问完呢……”
“不必问了。”这是他进店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她的话不可信，我不需要。”
楚子复连一眼都懒得施舍过罗莹，罗莹忽然失落起来，她快走了几步追上来：“我、我有证据，能证明严振中才是和□□勾结的那个人。那个□□叫唐琛，是不是？我有录音、有视频，我……”
“我不需要。”楚子复头都没有回。
罗莹怔住了。她停在原地，看着唐尔嘉把楚子复推出店外。唐尔嘉走过来，抓住她的手。
“罗莹，看着我的眼睛。”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
“不要用过去的错误惩罚现在的自己，也不要用别人的人生作为自己的标尺。你的生活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别人过得好与不好，都没有你自己过得好更重要。”
“我承认，我有私心。你手里的证据对我很重要，我希望楚子复能赢，也希望能抓到真正的犯人。罗莹，你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吧。这是你的人生，全都取决于你的选择。”
***
罗莹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天已经暗了。花店里没开灯，她一个人站在花店里，忽然感觉冷得可怕。
好累，她靠着柜台缓慢地坐了下来，搂紧自己蜷缩了起来。
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啊。她想。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也挺好的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她的手机忽然明明灭灭地闪烁起来。她不想接，但手机仍是执着地闪烁着。直到她妥协，接起了电话。
“莹莹。”严振中有些苍老的声音自电话那头响起：“你在哪里？”
“我在店里。”罗莹抑制住胃里不断翻腾起的恶心，用尽量平稳地声音回答道。
“哦，那你关一下门，来我这里一趟吧。想你了。”
严振中发出那种黏腻的笑声，几乎令罗莹难以忍受。但也是他的声音，让罗莹找回一点力气。
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告诉你自己。我要把这个人渣送进去，无论如何，我要他万劫不复。
于是她用尽量甜美地声音回复了严振中，而后开灯，收拾好店里也收拾好自己，去往约定的地点。
当严振中的身躯压上来的时候，罗莹努力地把自己抽离出来，进入那种类似灵魂出窍的状态。这么多年以来，她也就练就这个本事，那是一种类似麻木的、滞后的感受，在当下，她可以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想。等到严振中离开之后，这些令人痛苦的感受才会翻天覆地地涌上来，直到把她淹没。
但今天不一样。她听见严振中在她耳边问：“听说今天你在店里和人吵架了？怎么回事？”
什么吵架？什么？
她的大脑似乎还没转过弯来，嘴却自动作了回应：“有一对小情侣嫌我扎的花束不好看，闹起来了。没事，我最后让他们退款，他们也就不闹了。”
“你这孩子。”严振中摸了摸她的脑袋。“性子还是太软了。”
其实她早知道的，这个店面是严振中帮她租下来，周遭自然有他的眼睛。只不过装修店面的时候，她坚持自己一个人盯完全程，这才没让严振中在其中做什么手脚。
花店太引人注目了，严振中不怎么来，是她唯一能感到安全的去处了。
她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感受到急速下坠的错觉。
坠落吧。她想。就让这片黑暗彻底淹没我们。
***
严振中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已经年逾五十，但他保养得不错，周围人都说他看上去比实际年轻不少，常常问他的保养秘诀。
他自然有他的秘诀，权力、女人，这两项是让他不老的神药。敢做、敢想，他在静中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用梳子蘸了点水，他捋顺了鬓角。虽然有点泛白，但也能给自己平添几分威严感，看起来应该会更可靠些。
今天他要出庭，为胡萍雅作证。自从他知道冉英杰几人要联名举报静中，甚至都找到唐琛之后，着实有些不安起来。不过，他发现他们没有什么静中与唐琛联系的证据，便动起脑筋来。在学校里挑了半天，他挑中朱程，授意胡萍雅准备好证据。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推进，只不过在最后结尾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不过还好，他提早做了一手准备，让胡萍雅拍下亲密照又伪造出伤痕。这样一来，朱程就跑不了了。
为了保证胡萍雅的证词完整，他亲自出马，为胡萍雅作证。原本，他是不想出面的，不过为了这件事能好好收尾，就算去作证，也没什么。
“严振中。”他坐在证人席上，公诉人叫他的名字。“在胡萍雅遭受侵害之后，曾经向你汇报过，是吗？”
他点点头：“是的。”
公诉人又问：“当时你为什么不劝她报警？”
他回答：“我劝过了，但这件事还是要尊重本人的意见。虽然萍雅是受害者，但社会上的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考虑到女同志脸皮薄，我就为她保守了秘密。”
公诉人点点头，结束了提问。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楚子复站到他面前。
严振中半眯起眼打量眼前昔日的学生。严振中记得他，也一直在关注他。如果不是因为楚子复当年那起案件，他怎么能入校长的眼，又怎么能拿捏住罗莹留在身边。
说实在的，他还挺感谢楚子复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楚子复不仅没有受到当年案件的影响，反而成为了一名刑辩律师。
此刻，楚子复在他面前停住，发问道：“严振中，你是胡萍雅的直属上级吗？”
他回答：“不是。”
“她作为财务处的员工，不向她的直属上级汇报，却向你汇报，为什么？”
“这个……”严振中佯作犹豫的样子，其实早就对过口供：“作为同事，我们关系还不错。这种事，跟不熟的上级说，还不如跟有私交的同事商量。我是这么想的，不知道小胡当时是怎么想的。”
楚子复便问：“这么说，你和胡萍雅的私交不错？”
他刚想回答，公诉人立刻站起来：“反对，辩护人在诱导性提问。”
审判长敲了一下锤子：“反对有效，请辩护人换一个问题。”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楚子复转身道：“辩方结束提问。”
他松了一口气，跟着法警回到等待室等待。就在等待室的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这是？
严振中忽然心慌起来，他一把拉开等候室的门，不远处长发女子回头，一张冷漠的脸引入他的眼帘。
是罗莹，真的是罗莹！
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来这里做什么？
“你做什么？”法警走上前来，要关上等候室的门。“安静等一会儿吧，待会儿还要在出庭笔录上签字，等庭审结束你就可以走了。”
“我、我想去洗手间。”严振中不知不觉有些结巴起来，“洗手间在哪里？”
“那边。”法警指了下方向。严振中连忙道谢，走进洗手间。
再一次照镜子，他不再有先前的从容。罗莹来这里究竟要说什么？他不安起来，一瞥镜子却发现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他蘸了点水想把头发捋平，可不管怎么梳，那撮头发都不愿意乖乖平顺下来。
该死的、该死的！
“严老师？”
忽如其来的声音令严振中打了个哆嗦，他勉强稳住自己回头，看见谢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呀，真是严老师啊，又见面了。”谢路问道：“还记得我吗？我是凌水市局刑侦支队的，上次查案咱们见过。”
“哦，是你啊。”严振中勉强笑道。
谢路问：“严老师今天来法院做什么？”
“哦，我来做证人。”严振中回答道：“现在要回去了……”
“回去等候室吗？我知道怎么走，我送你去。”谢路笑着把住严振中的胳膊，半拉扯着带他往等候室走。“这边大，要是一不小心迷路了就不好。”
“唉，不、不用。”严振中推拒半天，身不由己地跟着谢路走了。拐角处，唐尔嘉看着谢路和严振中一起离开的身影，转头对罗莹说：
“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