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朱程，到底怎么回事？”
看守所内，朱程臊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他讷讷地小声说：“就……就那么回事……”
郭律师勉强压住怒气：“你跟胡萍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关系？”
“有……”朱程老老实实地回答，随后想起什么，立即解释道：“但她是自愿的！绝对没有□□这回事！我没有强迫过她，是她先来勾搭我的！”
楚子复听见这话，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还没等他发作，郭律师先咆哮了出来：“她勾引你？这话你觉得法官会信吗？刚看了公诉人那边整理的证据列表，胡萍雅不光提供了发生关系之后去验伤的验伤报告，还找了其他人帮她佐证这件事。现在检察官已经同意补充起诉□□罪，数罪并罚，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这、这不可能啊！”朱程急得站起来，被看守所的狱警一把按回座位上。他强忍住焦躁的心情，不住地眼前的律师解释：“我说的是真的，是胡萍雅先来找到我。我、我那天喝了酒，一时没忍住，所以才……”
“但是我真的没有伤害她！我对天发誓！”朱程举起手来还要继续赌咒，楚子复打断了他。
“跟唐琛对接、吃饭，包括采购这些事，是不是都发生在你和胡萍雅建立亲密关系之后？”
朱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嘴微张着卡壳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教导主任的职位空了那么久，根本没有人和我交接。她找上我的时候，我真的只是以为是因为我升了职，有人巴结讨好了而已……”
郭律师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朱程张了张嘴，颓然地低下头，被手铐固定住的双手插进头发里。
“好久了，好久没有人这样对我了……”朱程喃喃地说：“自从我离婚之后，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我以为，她对我至少是有一分真心的……”
楚子复看着朱程痛哭流涕的样子，眼底全是冷漠。
伤心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但这伤心和难过，是因为被胡萍雅辜负吗？从朱程被诬陷被捕，在看守所里这么些日子，难道还不够让他想清楚吗？
但朱程还是选择隐瞒了这件事。男人么，面子总是最要紧的。这些情事，不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么？
他实在懒得戳穿朱程。
“我看按无罪来辩护，难度还是太大了。”刚从看守所出来，郭律师就对楚子复这样说道。“之前你说对面的关键证人有瑕疵，这官司有打赢的可能性，我也就愿意试试。但现在，拔出萝卜带出泥，官司越来越不好打。”
他拍了拍楚子复的肩膀：“还是算了吧。”
楚子复皱着眉，没有立即回话。说实话，他和朱程素昧平生，要说是因为朱奶奶的关系，他更是没有那么闲。但是，就让朱程一个人担了这些罪名……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让我再想想。”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口腔里有一丝血腥味，一股脑地咽了下去。“我晚点联系你，郭律。”他维持住最后一点礼貌，冲郭律师点点头，便转身离开。直到上了自己的车，关上门，扯松了领带，他长出一口气，这才松了一点下来。
说实话，楚子复很懊恼。
他比谁都清楚，真正想要坐实朱程罪名的那个人是谁。他拿这一点去跟姜校长谈判，为朱程谋得一丝生机，可当胡萍雅当庭推翻牌桌，而那个人的名字又出现在公诉人的证人名单上时——
严、振、中。
这三个字在缓慢地从喉间挤压出，连带着口腔里又泛起铁锈般的味道。
他有些烦闷地把领带扯得更松，衬衫的领口也要解开一颗扣子，才能让呼吸更顺畅一些。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他竟然莫名地想起唐尔嘉来。
她在做什么？他想着，手指先大脑一步敲下问句，很快便发送了过去。只一会儿，手机便震了震，送回他想要的答案。
「我在罗莹的花店，待会儿就结束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
唐尔嘉再次踏入罗莹的花店时，已经过了快两天。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等罗莹的电话。可罗莹那边却一丝动静也无，让她不禁有些怀疑：
难道我的推测出错了？罗莹并不想举报严振中？她手里到底有没有严振中的犯罪证据呢？
在听完朱程案的庭审之后，她内心对这个答案的渴望愈发强烈起来。现在她所想的，已经不仅仅是想给罗莹一个逃离严振中的机会。或许，罗莹手里的证据，恰好能改变整个官司的走向呢？
既然山不来找我，那我就去找山。
今日罗莹店里的人气还是很差，店员没有回来，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客也没再出现。罗莹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花枝，看见唐尔嘉进来的时候，她没有一点意外的神色。
“你来了。”她想在招呼一个熟识已久的朋友。“今天想说些什么？”
客套和迂回已经没有意义，唐尔嘉开门见山：“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是不是关于严振中的证据？”
罗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我把东西给你，你们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抓人？”
唐尔嘉闻言眼前一亮：“我们需要先确认证据的真实性和有效性，确认证据和案件的关系之后再申请逮捕令，然后就可以……”
“太慢了。”罗莹打断她：“等你们都查完，他早就跑了。”
“不，他跑不掉的。”唐尔嘉说：“严振中已经上了朱程案公诉人的证人名单，开庭之前他都会受到检察官的关注。只要在开庭前确定证据的有效性，我们完全来得及申请下来逮捕令……”
“证人？”罗莹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是想让我出庭作证、当面对抗严振中吗？”
“不，这要看你提供的证据和朱程案是否有关联性，不是一定要你出庭。”唐尔嘉正想好好解释一番，忽然听见罗莹冷笑了一声。
她问：“你和楚子复是什么关系？”
“什么？”唐尔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我上次说过，我是警……”
“你是警察，对，你说过。但我也不傻。我去查过，你们警方取证，一般是会来两个人，还会带执法记录仪。你的同事呢？你的记录仪呢？”
罗莹上下打量了唐尔嘉一眼：“你这样算不算以权谋私？”
“只是简单走访一下，也不必每次都出动两个人。”唐尔嘉解释道：“罗女士，如果你要正式提供口供的话，我们会安排好同事和记录仪，确保整个过程合理合法。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不方便。”罗莹毫不客气道：“我为什么要帮楚子复？”
唐尔嘉缓缓皱起了眉。
“我打听到了，楚大律师闻名凌水。他现在过得非常好。那你知道他当年都做过什么吗？”罗莹阴阳怪气地说：“你是他女朋友吗？你想不想知道，他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吗？我们高中每个人都非常讨厌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知道……”
“我知道。”唐尔嘉打断罗莹。
花店里的气氛忽然扭转了过来。在罗莹怔愣的片库里，唐尔嘉一步一步地靠近她，每靠近一步，罗莹都退后一步。
“我知道他什么也没做过。”
“我知道他不是杀人凶手，却背负这个骂名捱过整个高中时代。”
“我知道你说了谎，你往他头上倒脏水，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罗莹忽然尖声说道：“你胡说！我没有！”
“你没有吗？”唐尔嘉止住脚步：“那你在怕严振中什么？他手里有你什么把柄，这么多年你都任由他欺负你？”
“你、你……”罗莹看着唐尔嘉的眼神带上恐惧：“你怎么会知道……”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唐尔嘉一把抓住罗莹的手，压低声音：“你怎么能确定，你的秘密就真的没有其他人知道呢？”
罗莹悚然一惊，快速扭头看向唐尔嘉。
“知道让一个秘密不再束缚你的最好办法是什么吗？”她放开罗莹：“让秘密见光，当秘密不是秘密，它就再也没法困住你了。”
“我、我，”罗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猛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多年只有我过得不好？当初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看到过我。董敏敏多耀眼啊……可还不是死在了杂物间里。那么多人喜欢楚子复，董敏敏喜欢他，我也喜欢他，可他眼里怎么从来都装不下任何一个人。”
“所以我告诉警察，是他杀了董敏敏。你们警察相信了，这能怪我吗？突然一下子，大家都不看别人，开始看我了。大家都夸我，说我勇敢，说我了不起。”
“如果、如果没有那张该死的照片就好了。”
“一开始，他只说抱一抱我。后来，他要的越来越多。他要我坐在他腿上，要我在镜头前脱光衣服。他按住我的头，我动不了、我喘不上气啊。我以为大家过得都很苦，可是，可是凭什么！”
她的话破碎又连不成句子，但唐尔嘉竟一点一点都听懂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楚子复能过得那么好！明明大家都一起在烂泥堆里，凭什么就他一个人能挣脱出来。”
罗莹红着一双眼，她大声嘶吼着：“我不会帮他！我绝不帮他！他不可以过得好，不可以，我不允许！”
门口传来轻蔑的笑声，伴随着风铃的响动一起传了进来。唐尔嘉和罗莹一齐看过去，楚子复站在门口，冷冷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