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萍雅看向旁听席，原本将她视为伙伴的人们纷纷露出怀疑的神色来。她又看向公诉人，检察官此刻并顾不上她，低头翻找、查看着律师递交上来的补充资料。
怎、怎么会这样？
他、他不是说过，已经把哥哥提前送走了吗？
“审判长，我要问的问题问完了。证人胡萍雅与本案□□团体成员存在亲属关系，她的证词与证据希望审判庭审慎考虑。”
楚子复完成最后的发言，辩护席上的郭律师也松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起来；可还没等他的笑意达到眼底，胡萍雅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我、我不知道我哥哥和□□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之所以没有向财务处的主管汇报，是、是因为——”
“证人，现在不是你的发言时间。”审判长敲了敲审判锤，“坐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可胡萍雅压根顾不上审判长的警告，一股脑地把要说的话全部倾倒了出来：“因为朱程他□□了我！我害怕这件事传出去，所以、所以我才……”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场上鸦雀无声，审判长举起的锤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记得慢慢落回桌上。
“审判长，控方申请延期审理。目前出现了一些新的证据与证词，控方需要补充侦查，确认证据。”
审判长询问过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的意见，看向辩护席：“辩方有无异议？”
楚子复与郭律师对视一眼，说：“辩方同意。”
“那么我宣布，现在休庭，请控辩双方核实好证据，后续开庭日期等候法院通知。”
审判长落下审判锤，与审判员们一起收拾好物品离开了审判庭。朱程频频看向辩护律师的方向，却只能依从法警的钳制，跌跌撞撞地被押送离开现场。胡萍雅跌坐在椅子上，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旁听席上的人们的讨论声愈来愈响，唐尔嘉听见有人说：
“天呐，她也太惨了。那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吧？”
“今天可是公开审理，她居然当着大家的面就这么说出来了……应该是真有苦衷吧……”
唐尔嘉微微皱起了眉。不知怎的胡萍雅低头捂脸哭泣的身影，渐渐地和罗莹重合在了一起。
***
两天前，罗莹的花店。
今天罗莹穿了一件碎花的长裙，唐尔嘉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修剪玫瑰枝条上的刺。不知罗莹在想些什么，很出神，直到唐尔嘉都走到跟前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啊，你好，嘶——”
慌乱之间，罗莹的手指被玫瑰花刺划破，伤口迅速涌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需不需要包扎一下？”唐尔嘉很快反应过来，在包里翻找里创口贴来。罗莹摆了摆手，熟练地走到水龙头下冲洗起伤口。伤口很浅，很快就流不出血了。罗莹起身回头，看见唐尔嘉递过来的创口贴微微一愣，还是接过来，小心地缠在手指上。
“谢谢你。”她对着唐尔嘉微笑道。
“小事。”唐尔嘉回之一笑，而后环顾四周道：“怎么最近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店员好像都不在呢？”
“小安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正好店里事情也不忙，我就自己多干些。”罗莹把处理到一半的玫瑰花收拢好，问道：“上次的花还满意吗？”
唐尔嘉点点头：“很满意。”
罗莹笑了：“那就好。那今天是想买什么样的花呢？”
唐尔嘉定定地看了罗莹几秒，看得罗莹心里有些发慌，这才缓缓说道：“今天不买花。”
“我是来找你的。”
罗莹愣住了。
“之前都没有自我介绍过。”唐尔嘉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我是凌水市局刑侦一队的刑警，我叫唐尔嘉。”
罗莹的脸色变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唐、唐警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看见你了。”唐尔嘉说：“不是在这里。昨天，你去凌水市局了对吗？你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
罗莹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看向唐尔嘉的目光犹疑不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手触及柜台，才找到一个支点似地支撑住自己。
唐尔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罗莹。她原先设想过要怎么去组织自己的开场白。无论怎么说，唐尔嘉第一次见罗莹的时候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又在后续的见面中试探罗莹对严振中的反应。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对唐尔嘉轻易建立信任。
对，信任。信任是很关键的东西。对于罗莹来说，多年来她苦守着诬告的秘密，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长久以来，罗莹都处于强烈自我防备的状态。如果不能取信于罗莹，她很难打开罗莹的心防，从而找到突破口。
取信的关键是什么，这是让唐尔嘉一直苦恼的问题。直到昨天，她在凌水市局的门口，看到的踌躇的罗莹。
罗莹是静临本地人，工作、生活都在静临。如果她有需要向警方求助的事情，按照正常人的一般思路，自然是选择辖区内最近的警局或派出所。但她非要舍近求远，坐车跨越大半个城市来到凌水市直属的公安局，那么很显然，原因和冉英杰他们一样：
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向警方举报，而静临这个小县城里，有令她感到不安的人物存在。
结合罗莹近些年的生活、工作轨迹，如果她的目的也是要举报谁的话，那么举报对象显然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手里，一定有严振中的犯罪证据。
罗莹最终还是没能进入警局完成举报。发现她的唐尔嘉找了个位置观察她，在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罗莹在警局门口徘徊，最后下定决心走进警局，却在发现需要用身份证号实名取号之后，迅速逃离了警局。
罗莹心里有一把火，慢但持续地灼烧着。她缺一把柴，缺一把让火势大到无法忽视的柴。所以唐尔嘉来到这里，来做那个添柴的人。
这一回，罗莹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她不再挂着那种和煦但实际上公式化又虚伪的微笑，眼神也变得阴郁起来；但这副模样，才和唐尔嘉在四号世界里遇见的罗莹更为相似。
“警官。”她终于开口问道：“你对我的情况，有多少了解？”
“这个么……这关系到我们警方的查案细节，不太方便对你透露。”唐尔嘉想了想，说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查到了一些你与静临中学高级教师严振中的密切往来。”
罗莹问：“你们在查严振中吗？”
唐尔嘉摇头：“准确说，我们在查的是静临中学。如果你有关注新闻的话，应该知道，静临中学最近有一起涉黑的丑闻，目前已经进入到诉讼环节。”
“既然都到诉讼了，警察还查什么呢？”罗莹歪了歪头：“据我所知，严振中好像并没有被牵扯进那个案件吧。那你为什么要查严振中呢？哦，对了，”
她想起什么，忽然笑了一下：“上次你买花是为了去看严振中，你查到什么了呢？你说他很喜欢花，那你呢？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罗莹接二连三地发问，她们两个的位置似乎颠倒了过来。她的脸上露出迫切的神情，她想要从唐尔嘉那里获得一个答案，一个她期待已久的答案……
“我能找到什么，”可唐尔嘉的话却打碎了她殷切的期盼：“取决于你能告诉我什么。”
罗莹有些心灰意冷，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唐尔嘉，便扶着柜台坐到了后面。“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她说，语气很淡。
唐尔嘉将她的反应全部看在眼里。罗莹依然处在非常防备的状态，今天想要从她这里问出什么，恐怕不太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先撬开一条缝隙。
“罗小姐，既然你这么关心我们的调查进展，我也可以给你透露一点相关的信息。”唐尔嘉开口时，罗莹仍显得兴致缺缺，头也没抬。
唐尔嘉没在意，只是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十三年前，静临中学曾经发生过一起命案。当时，你作为目击者，向警方举报了一名男同学。可遗憾的是，除了你的指认以外，当时警方并没有找到其他能够证明他是凶手的证据，最终他被无罪释放。”
尘封已久的旧事骤然现于阳光之下，罗莹怔在原地。唐尔嘉没有错过这一瞬的表情变化，又迅速加了一把柴。
“实在凑巧，静临中学最近这起官司，这位男同学恰好是被告的静中老师的辩护律师。”
罗莹有些浑浑噩噩，听着唐尔嘉的声音抬头。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是不是？就算身上有过污点，他还是成为了一名水平了得的律师。”唐尔嘉勾了勾唇角：“大家都长大了，你也是，他也是。”
罗莹的眼神闪烁着，她好像被唐尔嘉的话拖进更深的回忆里面。一切都是怎么样开始的？为什么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唐尔嘉拿起柜台上的本子，写下自己的号码。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你有话想说，可以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