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校长定定地看着楚子复，不发一言。在短暂的几秒时间里，沉默漫过整个包厢，让人心底凭空生出几分不安与焦躁来。但楚子复并没有什么异样，他安然坐着，脸上还挂着一抹笑，目光毫不怯懦地直视回去。
“你的确是个有胆识、有想法的年轻人。”
姜校长的笑打破了沉默，他的笑中带着一些兴味：“我还记得十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你遭遇变故，不光没有荒废学业，还考上了凌大。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是个人物。”
他拿起酒杯，轻轻转了转，好像才发现里面没有酒似地。楚子复适时起身，拿起一旁醒好的红酒，给校长倒了半杯，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姜校长端起酒杯，却没有要碰杯的意思。他看着楚子复双手拿着杯子很恭谨的样子，忽然问道：“不过刚才大家都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这些话？现在这个样子，和先前可完全不一样啊。”
他抿了一口：“难道小楚你一直都是这样两幅面孔的吗？”
“前一会儿人多，我也不敢多嘴。”楚子复接话道：“毕竟严老师的去留，还是得以校长的想法为准。场上的人我并不都认识，大家的想法我也并不都清楚。我如果贸然把严老师的问题捅出来，给校长造成了麻烦，就不好了。”
姜校长笑了一声：“你倒是心细。”
“锵”的一声，校长与楚子复碰了碰杯。楚子复老道地举杯仰头，将满杯的红酒一饮而尽。
“永新这孩子，还是不成熟。自己出了差错，还要怪到别人头上。”姜校长看着楚子复手里的空酒杯，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替他跟你说句抱歉。那么朱程的案子，后面，可就拜托你了。”
楚子复面不改色地应承下来。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轻轻松开了一点。
***
五天后，周一上午9点，凌水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本次案件涉及□□性质，引起了社会上的广泛关注。虽说只是针对教师的恶意行为，但各个行业的职场人都人人自危。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遇到这样的事，那该怎么办？
出于对案件的重视，法院派出了三位法官，一位担任审判长、剩下两位作为审判员；又邀请了4名人民陪审员，共同组成了合议庭。
审判是公开庭审，作为联名举报者的静临中学离职教师们纷纷到场旁听，他们很清楚媒体的关注对此次审判的重要性，因此也邀请了记者来到庭审现场。
楚子复风尘仆仆地赶到现场时，郭律师已经等候多时。他快步走向楚子复，低声问道：“怎么样？拿到没有？”
楚子复点头：“昨晚云城、凌水两地的警方联合抓捕，已经成功把胡嘉实抓捕归案。”
郭律师露出一点压不住的笑容：“已经确认他就是‘老十’了吗？”
楚子复举起手里的文件：“警方连夜确认了他的身份，这是他承认参与唐琛犯罪事实的部分口供，足以证明他就是‘老十’。”
郭律师虚空挥了一下，难以抑制、兴奋地说了一句“yes”。上一周在饭局上，不知道楚子复给姜校长灌了什么**汤，校长居然改口说要把辩护的方向从“认罪认罚”改为“无罪释放”。这一下就把难度拉到了最大，在此之前，郭律师只知道检察官那边的证据翔实，这次审判只是走个过场，他压根没有仔细研究过辩护策略。
这下好了，全部推翻重来。
他没什么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吃亏，拉着张脸和楚子复一起过朱程案的证据。上一周法院组织了证据交换，便于双方知悉对方拥有的证据列表，好决定后续的辩护方案。这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检察官给出的、尤其是与唐琛的饭局、转账往来的公款使用记录，直接成为悬在这场无罪辩护之上的巨剑。
掉下来砸碎“无罪”的幻想，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令郭律师感到惊讶的是，楚子复完全不觉得气馁。他冷静分析证据链，指出目前指向朱程的重要证据，都是由静临中学财务处老师胡萍雅给出的。届时胡萍雅必定要出庭作证，如果能证明胡萍雅的证词有瑕疵，她提供的证据的可信度也将会重新被考虑。
郭律师只觉得是天方夜谭，没想到短短两天后，楚子复就告诉他，他大概定位到了胡萍雅哥哥胡嘉实的位置。当时他还一头雾水：
“胡嘉实是谁？”
楚子复指着唐琛口供中的一个名字说：“就是他，老十。”
唐琛的犯罪团伙常年盘踞在静临市，以几家小旅店、酒吧、KTV为据点，不仅暗自发展地下赌场，还提供一些暴力恐吓的“业务”。据团伙成员交代，整个组织中除了唐琛以外，另一个领导者就是“老十”。
只可惜，警方发动围剿时，老十“恰好”不在静临市内，竟侥幸让他逃过一劫。警方只得发布悬赏，期望老百姓提供线索。
楚子复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掌握了老十的本名胡嘉实。老十虽长期在静临活动，却和前妻叶翠蓝有一个女儿养在老家。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护孩子，女儿跟妻子姓叶，寄养在舅家。多年来他从未回去看过女儿，只有每个月雷打不动汇过去的抚养费。
找到孩子，自然能顺藤摸瓜找到父母。汇款记录查到汇款人的位置在临省云城，楚子复连夜赶到云城，花了两天确定老十藏匿在前妻叶翠蓝管理的小旅馆之后，向云城警方报了警。
郭律师并不计较楚子复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线索。他一边催促着楚子复将这项证据补在最后作为临时证据提交，一边又让楚子复赶紧换好律师服准备出庭。
“外面记者很多。”他说，“大家都看着，别出岔子。”
楚子复依言照做。
九点半，庭审准时开始。
唐尔嘉踩着点来，没能和楚子复在庭外见面。她从剩下不多的位置里找了一个坐下，就见刑事庭的大门关上，随后穿着法官袍的法官们、衣着正式的人民陪审员们、检察官、被告和律师们，迈着庄严的步伐挨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楚子复穿着律师袍的样子。他看起来神采奕奕，似乎已经准备多时，就待在此时大战一场。
按照庭审的程序，双方轮流发言。按照律师们的指示，朱程否认了控方的一切指控，并将一切归结为“遭受蒙骗”与“不知情”。
很快就到了“证人作证”这个环节。
胡萍雅出庭的时候，面容看着还有些许憔悴。唐尔嘉注意到，人民陪审员中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露出了一点同情的表情。
她按流程宣了誓，公诉人首先展示了她所提供的一系列证据，并一一向胡萍雅确认了证据的真实性后，便退回了席位。到这里为止，法庭上的形势已经相当明了了。旁听席上的老师们露出激动的表情，记者则不断地记录。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胡萍雅就是给整个案件一锤定音的关键人物。
直到楚子复慢慢地从辩护席站起来，淡然自若地走到了胡萍雅面前。
刚和楚子复对上眼，胡萍雅却忽然绷紧了。唐尔嘉只觉得奇怪。明明楚子复一句话都没说。
就好像是野兽遇到了困境，提前做出了防御性的准备。
“证人胡萍雅，据刚才所述，你是静临中学财务处的老师，是吗？”
胡萍雅点头道：“是。”
楚子复：“你现在还在职吗？”
胡萍雅不知楚子复的用意，只是回答：“在。”
“众所周知，被告人朱程被指控与□□勾结、恶意欺压离职老师。但是被欺压的离职，无一例外，都是教学性质的老师。”楚子复面向审判员和旁听席的众人说完这句话，又转了回去，看着胡萍雅：“你作为学校财务处的在职员工，并没有受到上述的恶意对待，是吗？”
胡萍雅连忙解释道：“我是没有，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之前的老同事遭殃……”
楚子复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没有受到□□的恶意对待，请只回答是与否。”
胡萍雅无奈：“是。”
公诉人皱起了眉，这场询问的节奏已经完全被楚子复把控。
楚子复又问道：“胡萍雅，作为财务处的员工，学校采购相关的事宜与教导主任无关，这一点你是否知情？”
胡萍雅：“我知道。”
“既然你一开始就知情，朱程作为教导主任并非你的顶头上司。他和唐琛往来的名目是采购校园物资，次数又有十余次之多。你为什么不向你的顶头上司报告，而是每一次都痛快地替他报销处理？”
胡萍雅明显卡了一下壳：“我……我当时没意识到，这、这是不对的……”
“那么在提供证据给到离职的前同事之前，你有没有跟你的顶头上司报备过？有没有跟你的顶头上司确认过这里的问题？为什么到举报的时候，你就这么确定这里有问题？”
公诉人立即起身道：“反对，辩护人在诱导性提问。”
审判长：“反对有效，辩护人注意提问方式。”
“是，审判长。”楚子复换了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胡萍雅，你和胡嘉实是什么关系？”
“反对……”公诉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楚子复怎么突然问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辩护人的提问与本案无关。”
“我的提问与本案有关。”楚子复提高声音：“审判长，今早开庭前我方提交了新的证据。唐琛犯罪团伙中在逃高层老十昨日夜里抓捕归案，老十的原名就叫胡嘉实。”
审判长和审判员、陪审员们翻找起资料来，看完后各自点了点头。
审判长：“反对无效。新的证据被合议庭采纳，辩护人继续提问。”
楚子复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胡萍雅，你和胡嘉实是什么关系？”
“是……”胡萍雅犹豫着东张西望起来，像是要从旁听席上找一个人。很遗憾，她要找的人今天并不在现场。
“证人。”审判长敲了敲审判锤，“注意你先前已宣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现在，请你正面回答辩护人的问题。”
“是……”胡萍雅挣扎着说出答案：“是兄妹关系。”
庭上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