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朱奶奶尖锐的声音刺破二人的耳膜，他们回过神来，寂静的空间里心跳检测仪刺耳的长音闯了进来。
“医生、医生！”
朱奶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朱兴生朝楚子复伸长手臂，喉咙里挤压出嗬嗬的声响。唐尔嘉反应过来，把学生名簿塞进楚子复怀里，扯过他的手放在朱兴生手里。
楚子复的嘴唇动了动，朱兴生费劲地弯曲手指，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只好说：“我知道了，我会救朱程的。”
这句话好像一阵温和的风，朱兴生眼里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心跳检测仪上拉出一条长线。匆匆赶来的医生拨开人群，翻身上床进行心脏复苏；几轮尝试之后，他摇了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宣告死亡时间。
朱奶奶瘫倒在地上，哭喊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楚子复和唐尔嘉默默退出到人群外围。看着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唐尔嘉想，踩在别人的尸骨之上，靠一份虚假的证据为儿子找到工作，朱兴生有后悔过吗？
或许之前十多年都不曾后悔过，直到儿子成为学校的替罪羊，一夜之间巨变降临，他才开始悔悟。
压垮他身体的不是变故，而是多年来压在心底的不安与愧疚。
中风之后，他说不出话来，也无法说出秘密进行忏悔。后来楚子复问过朱奶奶，为什么会在朱兴生的枕头下放一本学生名簿？
她回答说，这是老头子多年的习惯。枕头下没有这个本子，他睡不着。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两人走出住院部，外面的阳光很好，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家人或护工的陪伴下走在医院院子里的小径上，方才慌乱的病房与此刻此地，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唐尔嘉走在前面，不经意地冲后方伸手，虚抓了两下。楚子复看着她晃动的手指，微微愣了愣，就禁不住笑起来。
他捉住唐尔嘉的手，两人自然地晃动起胳膊，沿着小路慢慢散步。
“接下来怎么打算？”唐尔嘉问。
“朱程的案子马上要开庭公审了，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楚子复偏头看唐尔嘉：“你呢？”
“我嘛……”唐尔嘉沉吟了一会儿。原本谢路只给了她十三年前的董敏敏案，回去这一遭虽然把一切都搞清楚了，但在原本的一号世界里，真凶尚未落网、楚子复背负多年骂名，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倒不要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楚子复说：“至于真凶，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报太大的希望。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被找到，我猜想大概率已经被灭口了。”
唐尔嘉认同地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去找罗莹吧。”
“找她？”楚子复挑了挑眉：“忘了问你，在四号世界你跟她都说了什么？”
听完唐尔嘉的叙述，他说：“你也算帮她找了条后路。现在想做什么都随你，她的事我不关心。”
唐尔嘉不必问为什么，也知道楚子复的心情。这么多年苦都吃够了，就算罗莹现在承认，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可是这不对。
唐尔嘉心里有一个声音，如同种子破土一般，迅速冒头、生长。
哪怕罗莹这么多年都在遭受折磨，一码归一码。她应该为当年的谎言道歉，也应当获得一个逃离厄难的机会。
无论她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撒下这弥天大谎，唐尔嘉都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
而且……她看了一眼楚子复，楚子复脸上没有表情，没有透露出一丝多余的想法。
他是真的不在乎吗？
唐尔嘉觉得未必。
巨大的创伤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完全愈合，只是被许许多多的记忆砂砾暂时埋藏了起来。拨开那些沙堆，下面的伤口始终血肉翻动，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新的疼痛。
大家只是装作不疼罢了。
“我送你回家吧。”楚子复好像没有察觉到唐尔嘉心里翻涌的心思，拉了拉她的手，微笑着说。唐尔嘉点点头，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
都会有答案的。
***
当晚，某五星酒店包厢内。
楚子复推开门的时候，包厢里觥筹交错，众人都兴致极佳。他拿着公文包，包里有朱程案的资料，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酒桌上时，全程的温度都低了两分。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已经年过五旬，略胖的身材上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三角眼被拉扯弯曲，颇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意思；可一旦不笑，眼皮耷拉下来，半遮挡住男人的目光，倒让他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
席上另一个人先沉不住气，站起身来沉声质问道：“楚律师，我的助理应该跟你说的很清楚。我最近很忙，你想见面聊案子就提早预约我的时间。现在你追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他不无讽刺地冷笑一声：“怎么，丁律没有教你规矩吗？”
楚子复不卑不亢地应道：“郭律师，朱程的案子下周一就要开庭了，恐怕没有时间一等再等。”
没等郭律师发作，他又补了一句：“况且，您是静临中学为朱程聘请的律师。今天委托方和您都在，我想我来这里，是来对了地方。”
郭律师脸色一沉，主位上的男人却哈哈一笑，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位律师说的没错，朱程的案子事关我们静中的声誉，学校特别关心，今天在这桌上讨论讨论这官司怎么打，更合适不过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有眼力的人已经招呼服务员端来椅子。楚子复施施然落座，对主位上的男人答谢：“谢谢姜校长。”
姜校长含笑点了点头，看着楚子复，忽然“嘶”了一声：“你刚才说，你姓楚？”
楚子复点头应是。
“我看你怎么有些眼熟。”姜校长问道：“你是静临中学的学生吗？”
“是，”他应道：“我叫楚子复，不知道校长是否还记得我。”
“原来是你啊。”姜校长一副刚刚把他认出来的样子。一旁的郭律师不明就里，姜校长半真半假地介绍道：“子复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当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对他印象很深。”
郭律师有点狐疑地眯起眼，姜校长又说道：“没想到你现在成长了这么多，看来你舅舅的确把你教的很好。既然做律师，现在是在你舅舅的律所工作吗？”
楚子复并不恼：“是。”
姜校长一番话里信息量太大，全是郭律师不了解的内情。他索性不再说话，闭上嘴看姜校长与楚子复交锋。
只是这样来回对话了几轮，姜校长像是骤然对楚子复失去兴趣，顾左右而聊起其他话题来。就这样到饭局结束，也没什么人理睬不请自来的楚子复。就连身为同行的郭律师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到底来干什么？
饭局即将散场，众人依次告别。郭律师临走前，几次三番地想叫上楚子复一起走，好探一探楚子复的意图。可楚子复像是听不懂他的意思，硬是坐在位置上不挪窝。直到他都准备伸手去拉楚子复了，后者忽然开口：
“姜校长，我想单独跟你聊一聊。”
姜校长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跟一旁的人示意他们先走。郭律师无奈先行离开，包厢里很快只剩下姜校长和楚子复两个人。
“楚律师，你想说什么？”姜校长看了一眼关上的门，说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可以放心说了。”
楚子复单刀直入：“我希望姜校长能答应我两点：第一，向郭律师下达指令，要求他配合我完成朱程的辩护工作。第二，希望校长不要阻挠我们的取证。如果校长能答应这两点，我相信朱程想要无罪释放，也不是什么问题。”
“哈，好大的口气。”姜校长此刻也不再装那副和善的样子。“你的话不是我感兴趣的内容，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却听见楚子复说：“姜校长果然对我有些偏见。”
“哦？”姜校长又坐了回去：“何以见得？”
楚子复低笑了一声：“我能猜到原因。我想，是您的侄子姜永新，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姜校长不置可否。
“但是我觉得，姜校长大可不必因为姜永新的关系，错失一个很好的机会。”楚子复话锋一转：“如果听到现在，姜校长还是对我的话不感兴趣，那么就算了。”
楚子复反倒站了起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姜校长叫住了楚子复。“我现在有时间，你说的机会是什么，说说吧。”
楚子复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相比校长也很清楚现在的形势。离职教师们联名举报，把朱程和□□联系到一起，还提供不少切实的证据。现在纵观案情，教师们被压迫的犯罪事实基本可以确认，从学校的角度，想要杜绝这起名誉风波已无可能，但如果把这个问题压缩到某一个人身上，就能尽可能地保全静临中学。最好的结果是朱程被落实罪名，且他本人一人承担下所有罪名，学校得以全身而退。”
“所以，你们不会帮朱程好好辩护。”
姜校长没接话，但脸上傲慢的表情几乎是在说，是又怎么样。
“但是，姜校长你不觉得，把朱程推出去，是推错人了吗？”
这句话倒引起姜校长的兴趣：“什么意思？”
“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今晚是学校高层和义衡律所的聚会，可身为教导主任，严振中严老师却没出现。据我了解，在朱程上任教导主任之前，一直是严老师在代理教导主任的职责。我相信原告收集的相关证据不假，只是做这些事、还落了把柄在被人手里的，应该是严老师吧。”
姜校长面色不变：“哦，是吗？”
楚子复的目光只在校长脸上停了一瞬，就继续说了下去：“想必校长你也知道，此次牵头举报静中的是冉英杰。可是不久前，冉英杰却因车祸意外身亡，而肇事司机恰好是刚出狱的前科犯。”
他只略略停顿了一下，不出意料地看见姜校长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我想，”他说：“严老师的手脚或许没有大家想象中这么干净。”
没等校长回应，楚子复又加了一把火：“把一个在岗位上老老实实干活的人推出去，放任另一个蛀虫留在学校里，从长远看对学校并不好。”
校长：“所以你说的机会是什么？”
“我相信校长不可能做出这么愚蠢的选择，所以一定是严老师为求自保，才想方设法把事情栽到了朱程头上。”楚子复说：“这就是一个机会。与其脏了校长的手，倒不如让我们通过辩护，正当地把警方和检察官的视线，从朱程身上转移到严振中身上。”
他微微一笑。
“校长，你觉得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