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尔嘉捏了捏手里的物理习题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自习时间，罗莹进去已经有20分钟了。
她低头靠近门，只听见絮絮的说话声，但听不清说话的内容。
不破不立。她在心里暗暗想，敲了两下门，而后迅速打开办公室门。
“报告！严老师，我有几道题想问一下……欸？”
唐尔嘉装作不知道罗莹也在的样子，目光却准确地捕捉到严振中慌忙中将照片收到抽屉里的动作。
那拍的是什么？她皱了皱眉，只感觉有些眼熟。来不及多想，准备好的话迅速补上办公室里令人尴尬的沉默：“啊我听同学说严老师还在办公室，没想到罗莹先来问问题了。那我先回教室了，罗莹你好了叫我一下。”
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了，罗莹手里一张卷子、一个本子都没有，空着手来办公室上小课吗？看着罗莹站在一旁局促的样子，唐尔嘉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她问完了，准备回去了。”严振中扫了罗莹一眼，罗莹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就低着头小跑着出去了。
“来。”严振中冲唐尔嘉招了招手，“你想问什么？”
严振中讲的题唐尔嘉听进去多少，她自己也不好说。从昨天晚自习到现在这会儿，她一有空就琢磨这件事。
看起来，在董敏敏案之前，罗莹和严振中之间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那么，严振中为什么选中了罗莹呢？如果罗莹有把柄在严振中手里，那会是什么呢？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要说罗莹做了什么异于寻常的事情，那就是告发楚子复了。
照片……唐尔嘉努力回想，照片中拍摄的时间似乎是白天，有几幢建筑物在水边，就像……
就像眼前的教学楼，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有一条河；跨过这座桥，就会到达教学楼。
「……宣传部还给我派了任务，前期派了好多宣传照……」
记忆里偶然听见的话忽然浮上水面，唐尔嘉知道自己抓住了重要的东西。
***
“什么？你说严老师让我找你来拷照片？”负责拍照的刘晓一脸狐疑：“我不是已经把照片选好了吗？就排好版了，就差决定什么时候把海报张贴出去了。”
“哦哦是的，严老师觉得可以换一两张照片，所以让我来问问。”唐尔嘉小声解释道。
“这么麻烦啊。”刘晓皱起眉：“可是我是定时摄影的，拍了非常多的照片，他都要吗？”
唐尔嘉摆了摆手：“那倒不用，他说你之前筛选的时候应该有一些候选的照片，把那些候选照片和你最后选出来的照片拷一下就行了，他想自己对比看看。”
“哦……好吧，那你把U盘给我吧。”刘晓妥协了，从唐尔嘉手里拿过USB收好，又问道：“不过，严老师怎么找你来？他现在管着学生会，一般都是通过我们部长跟我说的。”
“啊，因为严老师觉得专门为这点小事麻烦同学专门跑一趟不太好。”唐尔嘉转了转眼睛，快速回答道：“我去问他题目，他觉得咱们都是2班的，传话方便。”
“也是。”刘晓嘟囔一声。“这照片在我家里电脑里，我只能晚上回去帮你拷贝了哦。”
“好的，谢谢你。”唐尔嘉乖巧地点头。
刘晓没再质疑，第二天就把拷好的照片给了唐尔嘉。晚上，唐尔嘉趁父母都睡了，偷偷摸到书房打开电脑，打开文件夹一张一张地查看照片。
照片的相似度很高，拍摄的景物大同小异，时间跨度又很大。刘晓换过机位，唐尔嘉将拍摄河边到教学楼视角的照片挑选出来，摆放在一起。
她一张一张地前后查看，终于在2个多小时之后，从一张照片角落里，找到了楚子复的身影。
根据照片的元数据，照片拍摄时间是6月11日上午7点43分，正是罗莹声称自己目击到楚子复从天台杂物间出来的时间点。
所有的逻辑在此刻终于闭环，虽不知罗莹为何要诬陷楚子复，但她不愿意让大家知道自己说谎。手里捏着这样一个证据，严振中威胁罗莹成为他的奴隶，罗莹多年来受他摆布、无法逃脱，恐怕就连工作都是严振中说了算。
难怪罗莹有如此严重的自毁倾向，她为这个谎言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夜已深了，唐尔嘉睡不着，便拿起手机，把照片给楚子复发了过去。没想到他也没睡，很快就回复了消息。
「多谢，这张照片足够洗脱我的嫌疑了。」
手机很快又震动了一下。
「你从哪里拿到的照片？」
她简单讲述了前因后果，而后问道：「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楚子复回复得很快：「之前谋害我爸的人快按捺不住了，我打算先把那伙人引出来，再把照片交给警方。」
唐尔嘉：「那罗莹那边，你怎么打算？」
楚子复那边过了许久都没有回复。好半晌，他才发来消息。
「你想做什么的话，就去做吧。注意自己的安全。」
唐尔嘉熄灭手机的亮光，闭眼催促自己入睡。许是因为找到了关键证据，她一夜好眠，直到天明。
***
唐尔嘉找到罗莹的时候，罗莹正站在公告栏前面发呆。公告栏上最醒目的位置上张贴着一张海报，上面用学校的不同风景构成了一组拼贴画作为图案，搭配文字告知众人艺术节即将拉开帷幕。
当然，海报上没有那张能证明罗莹说谎的照片。
唐尔嘉站在暗处，掏出预先准备好的企鹅号，给罗莹发了一张图片。公告栏前，罗莹醒来似地按住手机，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看她之后，又做贼似地跑进洗手间。
唐尔嘉跟在她身后，看着罗莹进了隔间，随后她的手机震了震。
「罗莹：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也躲进隔壁的隔间，按亮屏幕，在罗莹的耐心消失殆尽之前，发去了新的消息。
「沙滩上睡觉的鱼：你说谎了，对吗？」
「沙滩上睡觉的鱼：如果我把这张照片发给班级群的大家，你觉得会怎么样？」
罗莹的回复几乎是立即的：「不要！求求你！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的。」
「沙滩上睡觉的鱼：你也是这么答应严老师的吗？」
罗莹几乎要晕厥过去了，对方怎么连严老师都知道呢？她来不及细想对方的身份，对面又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
「沙滩上睡觉的鱼：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如果大家知道你说谎，那你就会代替楚子复，成为那个被唾弃的人。」
「沙滩上睡觉的鱼：但是谎言总会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沙滩上睡觉的鱼：为什么不把自己变成一个受害者呢？大家总是对受欺负的人更宽容的。」
罗莹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她问：「什么意思？」
「沙滩上睡觉的鱼：如果照片被发布，大家只记得你说谎，却不知道也不会相信严老师对你做过的事。既然如此，为了保护你自己，也为了转移大家的关注点，下一次严老师找你的时候，记得带好录音的设备哦。」
「沙滩上睡觉的鱼：当你成为受害者，就算说过谎，也是能被原谅的。」
发完这句话，唐尔嘉就不再理会罗莹仍在不断发过来追问她是谁的消息。她心里明白，无论如何，罗莹都会去做的。
她按下冲水键，水声盖过了罗莹那边隔间的动静。回到教室，忽然有人跑进教室，大喊了一声：“天呐，警察带人去校长室，把姜校长带走了！”
唐尔嘉下意识地看向楚子复的座位，可是那上面空无一人。
她快步走出教室，校长从校长室跟着警察走出来，抬着手遮挡着自己的面容。在楼下空地里，楚子复站在他父亲和舅舅身侧，抬眸望向唐尔嘉。
一切都结束了。
楚子复预料没错，经过之前针对朱兴生的那一番拷问，楚贺对自己委托的侦探事务所起了疑心。他把事务所提供的可疑旅店拿出来，和丁德鸿一起偷偷联系上了警方，布了一个疑阵，顺利把幕后之人钓了出来。
如果不是唐尔嘉找到了那张能为楚子复做不在场证明的照片，恐怕他们也不能这么快取信警方，得以联手抓到真凶。
原来真凶是逃窜到凌水的一名杀人犯，刚成年但身上已经背了三起□□杀人案。原案发地的警方发布了悬赏通缉令，但是没有人想到他会逃到静临，被姜校长收留，藏在旅店里，对外则声称是静中的学生。
没人会在一个名校高中生脸上寻找通缉犯的影子。
逃窜来静临的路上，他偷了一双品牌鞋，正与楚子复脚上那双一样。多时的逃亡经验令他老道且具备反追踪能力，因此警方才没能在现场找到任何有效的线索。
至于姜校长为什么要收留他，后来的人众说纷纭，却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一切都结束了。
楚子复抓着父亲的手，仰着头，冲唐尔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白光从视野中央漫开，唐尔嘉只觉得被这白光轻轻包裹住，再睁开眼时，她与楚子复四目相对，视线交汇之处，白色的帘子落下。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