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证人席上时，罗莹还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楚子复以保护证人为由申请了的非公开庭审，旁听席上并没有几个人。
她坐在位置上，将手放在《宪法》之上，按照指引宣誓道：“我向法庭宣誓……”
罗莹听见一连串的宣誓词从自己的嘴里滚出来，不禁有些惊叹。直到她说完最后一句：“……如违誓言，愿接受法律的处罚和道德的谴责。”
“证人。”高高在上的审判长敲了一下他手里的锤子：“请叙述你的证词。”
这是一种很奇幻的感觉。一半的自己脱离了这具身体，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另一半还留在身体里，支撑着身体说完准备了很久的话。罗莹原本以为完成这件事会很困难，但只一张嘴，话就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流出。
“我叫罗莹，曾经是静临中学的一名学生，现在……现在是严振中的情妇。”
她能感觉法庭上的空气停滞了一瞬，但她没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是很快将话题转到与案情相关的方面上来。
“……严振中有妻有子，所以我跟他一直是在他帮我租的房子里见面的。从三年前开始，我会有意无意地录下我和严振中在一起的时候，他和我的对话，或者是他和别人的对话。大概**个月前，有段使用严振中的心情特别差，抽了很多烟。某天夜里，一个陌生男人找上门。他们在书房见面，严振中让我去睡觉，但他不知道，我提前在书房安装了录音设备。”
受到法庭允许的楚子复适时地按下播放键。
“……事情有些不妙……”这是一个略老成一些的声音：“我听说冉英杰带着一群离职教师，正在收集我们针对他们的证据。最近你们小心一点，不要被抓到把柄了。”
“我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件事。”另一个声音听着急躁些：“唐琛最近到处和人见面，我觉得他不太安分，看来是有其他心思。现在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跟着他来的那帮兄弟也不听我的，我感觉有些危险。”
录音沉默了一会儿，老成者说：“我知道了，既然这样，那就重新洗一洗牌吧。学校这边我已经选好了人，你来处理一下。唐琛这边，你一切如旧，不要让他起疑心就好。”
急躁者松了一口气，应了声好。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罗莹的声音传了进来：“喝点什么吗？我刚烧了热水。”
老成者立即提高了声音：“这里不用你管，我说了，你赶紧去睡觉！”
罗莹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录音结束。
“从那天晚上开始，这个男人基本上每周都会来找严振中一次。后面我知道了那个男人是□□，害怕他发现我在录音，就把录音设备拆了。再接着，这个男人带了一个女人过来。我不知道他们讨论了什么内容，只记得其中一次，那个女人来之后没多久，就在房间里发出惨叫，然后就浑身是伤地走了出来，严振中帮她叫了一辆车就走了。”
完成叙述之后，罗莹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看见楚子复从辩护席站起来，就知道新一轮的战役又重新打响了。
“辩护人。”审判长冲楚子复点了点头：“你现在可以提问了。”
“证人。”楚子复拿出一张放大打印的照片，向审判庭、公诉人展示，最后又将照片转向罗莹：“你在家里见到的、来找严振中的男人，是不是他？”
罗莹仔细看了看照片，点头道：“是。”
楚子复随后又拿出一张女人的照片：“那么在书房受伤的女人，是她吗？”
罗莹说：“是。”
“审判长，我展示的两张照片分别是胡嘉实、胡萍雅兄妹。”楚子复放下照片，向审判庭致意：“我问完了。”
轮到公诉人提问了。公诉人的脸色不太好，他一脸狐疑地盯着罗莹，那眼神像是要把罗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证人。”他走到罗莹面前，目光死死地盯住罗莹的眼睛：“既然你几个月前就掌握了严振中涉黑的犯罪证据，为什么不提早向警方、检察院等等地方举报？”
罗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举报这件事，我已经想过无数次了。但是我很害怕。严振中在静临的势力很大，如果我找的警察，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他怎么办？”
“既然如此，”公诉人又问道：“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指证严振中？难道现在你就不害怕了吗？”
“因为我意识到，这好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罗莹的声音听上去越来越紧绷：“有一位警察找到我，她查到我和严振中的关系。我一直很害怕，都没有发现严振中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这位朱老师，应该就是他在学校里找的替罪羊。我担心我再不说，等他彻底逃脱之后，再想要翻案就难了！所以我今天鼓起勇气，最终来到这里。”
公诉人皱起眉来：“证人，你作为严振中的情妇，从时间上来看你们已经在一起十年多了。为什么现在却要作出不利于严振中的证词？”
罗莹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她本以为她会害怕，会羞于回答这个问题。直到这个问题真的摆到她面前，她竟然感到一丝轻松。
“因为我是被迫的。从高中开始，我被迫成为他的情人……不，成为他的奴隶。”
“十三年前，我还在静临中学读高中，当时学校发生一起案件，我们年级最漂亮的女生董敏敏被人杀害在天台杂物间里。当时调查没有什么进展，学校里人心惶惶。我一直很羡慕董敏敏，也很关注她。我知道她要向我喜欢的男生告白，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她成功，嫉妒心一直灼烧着我，所以我昏了头，头一次做了不理智的决定。”
“我向警方举报了我喜欢的男生，说我看见他从天台杂物间出来。”
她没有说楚子复的名字，公诉人和审判庭听得入迷，没有人去看楚子复。
“我以为这个谎言很快就会被警方戳破，甚至担心说谎也会被警察抓走，就装病在家里躺了好几天。没想到，警察真的把他抓走了。渐渐地，我也开始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男生真的是杀害董敏敏的凶手。”
“直到严振中找到我，把学校学生会偶然拍到的一张照片给我看。这张照片就是那个男生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轻易地戳破我的谎言。我害怕了，不住地向严振中道歉和忏悔。但他说我不用担心，他不会把照片给别人看。相应地，作为老师，他有义务教育我，所以我也需要接受一些惩罚。”
“忍不下去的时候，我也有想过干脆向警察自首算了。可是严振中他又拍下我的私密照片。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这些照片发给我的家人、同学，彻底散播出去。我没办法，只能听他的话。”
罗莹哽咽了一下，而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公诉人。
“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你觉得我应该早点去举报，早点公布真相，对吗？可是，谁能保证我的安全呢？谁能保证我不受伤害呢？我希望严振中被抓起来，永远都不要放出来的那种！所以我拼命地收集他的罪证，我就是希望有一天，有一天……”
泪水滑落下来，罗莹拼命忍住从喉咙里不断溢出的哭腔。审判席上的人民陪审员露出不忍的神色，其中一位有些年纪的女性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
“我，我知道我有错，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是，但是我就活该这样被对待吗？我今天站在这里，已经用尽我这十多年来所有的力气了。如果你们还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你们还是要放过严振中，如果法律都不能惩罚他的话……”
罗莹停顿了一下：“那我的生命，应该也就进入倒计时了。”
***
在审判庭下达审判结果需要合议的时候，唐尔嘉用胳膊肘捣了捣一旁的谢路，小声问道：“我说，师父啊，你是不是有事忘记做了？”
谢路斜了一眼唐尔嘉。
“我的意思是……”唐尔嘉继续小声道：“你是不是欠楚子复一句道歉呢？刚刚罗莹都说了，她是诬告，楚子复跟董敏敏的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谢路有些无奈：“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现在就这么护着？”
“什么啊，一码归一码……”唐尔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被谢路抓个正着。他有些惊讶地问道：“不会吧？你们还没捅破那层纸？”
唐尔嘉正想说些什么，审判员们回到位置上，审判长敲了敲审判锤，整个法庭都安静下来。
“本庭经审理查明，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朱程的犯罪事实，因证据不足，无法认定其有罪。依据《华国刑事诉讼法》第xxx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朱程无罪。即日起解除强制措施，予以释放。”
审判长敲下审判锤，被告席上的朱程被解开手铐，整个人都一副云里雾里、晕晕乎乎的样子。旁听席上的严振中和胡萍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谢路站起身，轻轻踢了一下唐尔嘉的脚：“走了，干活了。”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再抬头时，严振中和胡萍雅身旁已经围了一群人。为首的谢路亮出逮捕令：“严振中，你涉嫌参与冉英杰车祸案、证据伪造、与□□勾结等多条罪名；胡萍雅，你涉嫌证据伪造。两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在人群的间隙里，谢路遥遥地和楚子复对上视线，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晚上：
「这是冉英杰案的卷宗。」谢路把资料递给楚子复：「你有把握吗？」
「八成吧。」楚子复接过资料，跟谢路点了点头：「我会顺着这条线好好查下去的。」
他转身离去，在他身后，谢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点了一根烟。
楚子复，上一次我没有相信你。这一次，我相信你了，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记忆散去，回到当下。谢路冲楚子复扬了扬下巴，楚子复遥遥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