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麒沉默着拉开了行李包的拉链,仔细查看着里面的小吃零食,一户侯白斩鸡,蟹肉包子,肉烧饼,五香酱牛肉……
这些吃食都是晏麒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作为济南土著,他从来不会去芙蓉街、宽厚里之类的地方,也不会去大商场,他就喜欢去那种老店,装修不起眼,却屹立多年而不倒的苍蝇馆子。
文化西路山大千佛山校区的一户侯白斩鸡和蟹肉包子,以前晏麒就喜欢吃包子配白斩鸡,味道特别好。
还有就是回丨民小区里面的杨家牛肉烧饼和五香酱牛肉,当年他可是骑着自行车,吃遍了整个济南城。
“这些东西都是我陪着司令员去买的。”姜秘书在一旁轻声说着。
“现在这牛肉烧饼从几块钱涨到10块钱了,我当时和司令员我俩一人吃了一个,确实好吃,你小子还挺会找地儿,哈哈哈……”姜玉笛说着说着,就笑了。
晏麒低着头,也扯出一抹笑容,“他们家最好吃的是南瓜素包,印象城那边有家‘好这口’,专门卖把子肉,也很好吃。”
姜玉笛微笑的看着晏麒,他还真是很少能从晏麒的脸上看到冷漠之外的其他表情呢,真是难得啊。
晏麒从包里翻出了一打火烧,他看着记忆中熟悉的包装,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糖酥火烧。
“将够本?”
“是啊,司令员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一口气能吃七八个呢。来之前,我陪着司令员特意回了趟老家,他说不是老家的怕你不喜欢吃。”
晏麒身形一顿,欲言又止。
路口的信号灯亮了,姜玉笛停下车,他转过头注视着晏麒。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晏麒,是陪晏成尧回家探亲。
酷酷帅帅的一个男孩子,一米八几的个子,颜值七分,缺点就是浑身一股阴冷气质,周身都写满了生人勿近,就是这样一个大男孩,初见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那几天的时间里,姜玉笛会送晏麒上下学,有时候晏麒在学校里打篮球,他会坐在一旁看,偶尔加入队伍跟他们打几场。
有一次正当他们玩得兴起时,突然有个男生走到晏麒面前,递给晏麒一瓶饮料说:“那几个女孩给你的。”
姜玉笛当时笑着看向晏麒,挤眉弄眼的调侃道:“哟,有人给我们麒哥送饮料啊。长这么大,怎么就没有女生送我呢?”
就在姜玉笛以为晏麒会像所有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害羞或是耍酷的接过爱心饮料的时候,晏麒连头都没回,直接甩出两个字——
“不要。”
当时不止姜玉笛,一同打球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从头到尾,晏麒都没有看过那群女生一眼,这给了姜玉笛极大的震撼,这是他人生中见过的最干脆的一次拒绝,没有之一。
有一次晏麒上完课,姜玉笛费了半天劲也没找到人,便有同学告诉他,这个时候晏麒都是在楼顶吹风。
于是当他爬上教学楼的楼顶时,便看到晏麒正坐在那里,静静的抽着烟,听到他上来的动静也没有回头看。
“胆子够大的,在学校还敢抽烟?我要是你们校长,你就完蛋了。”
“校长不管我。”
姜玉笛听后无奈的笑了笑,当时他走到晏麒面前,发现他正淡漠的看着校园里密密麻麻的人群。
姜玉笛便厚脸皮的向晏麒讨了一支烟。
“在看什么呀?”姜玉笛当时问晏麒。
晏麒缓缓抽了口烟才面无表情的说道:“从这看过去,感觉整个世界都与我无关。”
姜玉笛听到这话便愣住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下一秒,晏麒便勾唇一笑。
那是见到晏麒以来,姜玉笛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姜玉笛记得自已当时将手搭在晏麒的肩上,哈哈一笑:“行啊你小子,挺能拽啊,怎么着,还想吟诗一首?”
只是姜玉笛说完,并没有在晏麒的眼中看到丝毫的笑意。
那时候,姜玉笛感觉自已脊背发凉,好像是从那时候才感觉,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男孩。
晏麒就这样抽着烟,面无表情的说着这世界与他无关的画面,深深的刻在了姜玉笛的脑海里。
也是从那时候,姜玉笛才后知后觉的看出晏麒眼中的冷漠,冰冷,不带一丝的情感。
后来有一次,姜玉笛和晏麒对练,他想起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便对晏麒说:“你觉得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晏麒一套组合拳攻过来,从容的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这样问吧,用一句话概括你自己,你会怎么说?”
晏麒停下攻击的动作,就那样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姜玉笛,“温柔、冷血、有分寸。”他平淡的语气说着。
“有意思。”姜玉笛一挑眉,饶有兴致的问道:“展开分析一下。”
“分析什么?”
“你所谓的这些特质,都表现在哪些方面?”
晏麒注视着姜玉笛,缓缓摘下了拳套,“你真想知道?”
见姜玉笛点头,晏麒停顿了一下便开了口:
“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姜玉笛想了想,“还行吧,挺客气的。”
“是,我对你客气礼貌,但等你走后我会当一切都不存在,并与你保持距离。和你聊天我是认真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之后疏远你,这就叫温柔又冷血。”晏麒扯出一抹冷笑,毫不客气的说着。
姜玉笛听完这些话脸色即刻就变了,但是晏麒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继续道:“人都有多面性,不止是我,很多人都是既温柔又冷漠,关键看你面对的是谁。比如我,温柔要留给值得的人,而我的冷血不单单对其他人,也包括我父母。”
“……”这段话,令姜玉笛无话可接。
“至于有分寸——那便是别人需要我的帮助,我会全力以赴,反之我绝不插手,并且对任何人、任何事不抱有期待。”注意到姜玉笛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晏麒一勾唇角。
“我说的这些你也许不爱听,但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在意你的想法,因为你的悲喜,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晏麒这一刻平静的语气,冰冷的可怕。
而恰恰是这样的晏麒让姜玉笛胆寒。
在姜玉笛看来,晏麒考虑问题没有丝毫的情感,像个冰冷的机器一样。
之后他们相处的时间长了,姜玉笛也慢慢对晏麒越来越了解,他才知道晏麒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正常的,人品绝对没的说。
只不过总有一些时候,这孩子也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他觉得有些可怕的东西。
姜玉笛有时候就会想,很遗憾,他没有参与晏麒之前的人生,可能只有像晏成尧这样强势、偏执又控制欲极强的父亲,才会造就这样的儿子吧。
可惜,当初他第一次认识晏麒,是在楼顶吹风的时候,而他们之间也只是那一支烟的交情。
到今天为止,姜玉笛还会清晰的回忆起那一天,湛蓝的天空上,悠悠的飘荡着几朵白云,在学校最高的天台,一个少年肆意的坐在护栏上,柔和的风吹动他的衣角,帅气的面庞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嘴中吐出,又被风吹散,他面无表情看着楼下叽叽喳喳的人群,平淡的对身边的人说:从这看过去,感觉整个世界都与我无关。
在姜玉笛的眼里,晏麒是个很纯粹的人,比如做一件事,他不会掺杂其他的东西,只是单纯的为了做这件事。
比如纯粹的感情,比如吃饭,比如睡觉。晏麒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任何事情在他眼里好像都是可有可无的,除了一件事——感情。
好像除了感情之外,再没有其他外在的东西可以牵绊住他了。
后来,姜玉笛和晏麒关系处的稍微好一些,便无意中得知,原来晏麒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只是任何人都无从得知。
姜玉笛也并不知道晏麒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晏麒与那个人早已没有了联丨系。
多年后,晏麒回家探亲,姜玉笛问起他有没有谈恋爱,晏麒什么也不说。
再后来,姜玉笛成为了晏麒的微信好友,他父亲晏成尧甚至都没有这个待遇。
不过两个人在平时基本不会聊天,主要姜玉笛聊了,晏麒也不大会理他。
“这么多年了,我好像从没走进过你的心里。”姜玉笛淡淡的说着,他感觉晏麒心中始终有块无人可以触及的神秘领地。
姜玉笛意味不明的一句话,直接把晏麒说懵了,他瞟了姜玉笛一眼,微微皱着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姜玉笛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觉得自已说的有些暧昧不清,他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对你没那意思。”
晏麒微微垂下头,嘴角扬起一抹笑。
姜玉笛恨不得想抽自已一个大嘴巴子,这简直就是越描越黑啊。
“……你不会以为我好那口吧?艹!”姜玉笛暗骂一声,气的整个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晏麒转过头看向窗外,抿嘴笑着,“你好哪口都跟我没关系。”
姜玉笛立刻炸毛:“诶你这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晏麒轻笑,“真难想象,你这样的性格,竟然能在我爸身边呆这么久。”
“嗐,混口饭吃嘛。”姜玉笛咧嘴一笑,“北京炒肝,知道当什么讲不?”
见晏麒摇头,姜玉笛接着道:“没心没肺呗。”
一句话解决了刚才的尴尬气氛,两个人也同时放松了起来。
晏麒依旧不知道说些什么,姜玉笛也不想跟晏麒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也不想跟他讨论什么工作。
于是他问晏麒:“你现在年龄也差不多了,找个知心人好好过下半辈子吧,别犟了。你这样,老爷子和司令员都不踏实。”
晏麒似笑非笑,“我爸说,就我这德性,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司令员这么说你?”姜玉笛微微皱着眉,司令员这张嘴,真是要命。
两人纷纷陷入沉默。
很久之后,轿车停到了猎豹突击队大门口,晏麒下车时便说了句‘走了’,转过身离去。
“晏麒,不管怎么样,听哥一句劝,对自已好一点。别忘了常给司令员打个电话,他就是嘴硬,其实他挺在乎你的,真的。”
晏麒脚步未停,挥了挥手。
姜玉笛再一次感受到了晏麒那种不经掩饰的冷酷,离去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
直到晏麒的背影变得模糊,姜玉笛才重新坐回车里,不过他心里是开心的,晏麒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反正人生寥寥几十年,走好自已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