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柃第一次见到温淞涟，是在一条脏兮兮的小巷里。
那天下午刚打完架——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收拾了几个不长眼的高年级混混——她靠在斑驳的墙边喘气，手背擦破了点皮，渗着血。巷子口堆着几个歪倒的垃圾桶，散发着酸馊的气味。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巷口站着个人。
班上那个转校生。
穿着二中的校服，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拉链拉到最顶端，书包规规矩矩地背在双肩上。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纸袋。眼神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几个人，看着这片狼藉。
没有惊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
就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什么稀松平常的景象。
楚柃皱了下眉。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朝巷口走去。经过那个女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语气不怎么友好：
“这么爱看戏？”
女生没躲，也没后退，只是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很干净，没什么情绪。
“里面有消毒湿巾和创可贴。”她把纸袋递过去，声音温和。
楚柃觉得有点好笑。帮她收拾战场的残局吗？
“谁要你的东西，收好你人情世故那一套，离我远点。”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目光跟着她，直到她拐出巷子。
楚柃在心里啧了一声。
装模作样。
第二次见面，是在教室。
周一早上，楚柃踩着铃声进班，一眼就看到了讲台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还是那身板板正正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班主任正眉飞色舞地向全班介绍：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温淞涟，从一中过来的。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楚柃没鼓掌，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下了。
余光里，她看到那个叫温淞涟的女生朝大家微微鞠躬，说了句“请多指教”，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听不出真假。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冤家路窄。
第三次，就是换座位。
开学考成绩出来，班主任说要按成绩选位置。楚柃照例中下，除了数学那一栏醒目的高分，其他科目惨不忍睹。她无所谓，反正坐哪儿对她来说都一样——只要靠窗，方便看外面，也方便睡觉。
成绩好的先选。第一个就是温淞涟，年级第一，科科接近顶尖。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淞涟选了一个靠窗的，倒数第一排的，会被前排高个子挡住部分黑板的，除了楚柃和黎栩没人愿意选的角落。
班主任似乎有点意外，但还是同意了。
楚柃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旁边。椅子被拉开，书包放下的轻微声响，书本被整齐摆放在桌面上的摩擦声。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侧过脸看向旁边的人。
温淞涟已经坐好了，背挺得笔直，正在从笔袋里往外拿笔，一支一支，按颜色排列整齐。察觉到她的目光，温淞涟也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请多指教。”
楚柃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语气谈不上友好：
“指教什么？教你打架？”
温淞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一点，眼睛弯了弯：“也不是不行。”
楚柃被噎了一下。她原本是想呛对方一下，结果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收回视线，重新趴回桌上，这次把脸完全埋进了臂弯里。
神经病。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后来的几天，楚柃更加确定了这个判断。
温淞涟简直是个教科书式的“好学生”。上课永远坐得笔直，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回答问题条理清晰，对谁都温和有礼，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好像经过精确计算。
和她这种上课睡觉、作业瞎写、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楚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比如，温淞涟明明看到了她上课睡觉，却从不提醒她，直到她被老师抓包罚站。
比如，温淞涟会一遍遍问那个无聊的问题：“你讨厌我吗？”
比如，温淞涟会主动加她微信，然后发来一句没头没脑的“你讨厌我吗？”，在她开了免打扰之后，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地问她是不是没看到消息。
楚柃一开始觉得这人可能是脑子有问题，或者就是那种喜欢用圣光普照问题学生的伪善学霸。
但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比如温淞涟低头写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比如她看向窗外时一瞬间放空的眼神，比如她那种完美微笑下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楚柃又会觉得，这个人或许也没那么“完美”。
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大部分时候，楚柃还是觉得这个新同桌很烦。
烦她的整洁，烦她的规矩，烦她身上那股干净又疏离的气息，烦她总是能轻易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和称赞，烦她明明可以坐在更好的位置，却偏要来挤占自己这块最后的清净地。
更烦的是，无论自己怎么冷脸，怎么毒舌，怎么无视，温淞涟好像都不为所动。该微笑微笑，该问问题问，该坐旁边坐旁边。
像一块温润却坚韧的玉，砸不碎，也捂不热。
楚柃有时候会想，这人到底图什么？
图她成绩差？图她名声烂？图她能把人打进医院？
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温淞涟这人，大概是真的有点什么毛病。
所以当温淞涟又一次在课间，用那种温和又认真的语气问她“你要是不那么讨厌我的话，我可以提醒你上课别睡觉”时，楚柃几乎是咬着牙回了一句：
“你再提什么讨厌不讨厌的，找人揍你，我绝对不手软。”
温淞涟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好吧。”
那表情，好像还有点遗憾。
楚柃气得转过头，一把扯过耳机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她恶狠狠地想：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