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淞涟喜欢楚柃这件事,其实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起点。
那是她转学来二中的第一天。
办完转学手续,教导主任领着她往教室走。走廊里乱哄哄的,正是课间休息时间。
温淞涟抱着新发的课本,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打闹的学生,斑驳的墙面,还有窗外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一切都和她之前的学校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几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轻佻和恶意隔着几米都能听出来。
“黎栩同学,这么着急走干嘛?聊聊嘛。”
“就是,加个微信呗,又不干嘛。”
被围在中间的黎栩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件浅色针织衫,长发扎着,确实很漂亮。她皱着眉,表情明显很不耐烦,想绕开却被堵住了路。
“让开。”她说,但没什么威慑力。
那几个男生反而笑了起来,更往前凑了凑。
教导主任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温淞涟却看见另一个身影从旁边楼梯口走了上来。
是个女生。个子还算高挑,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拉链只拉到一半。一头短发随意散在脑后,露出干净但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手里拎着瓶刚从超市买的水,步子不紧不慢。
她好像本来是要直接路过的,目光甚至都没往那边瞟。但就在经过那群人的瞬间,她脚步停了。她看到了自己的好朋友被堵了。
温淞涟看到她侧过头,目光很淡地扫过那几个男生,最后落在被围住的黎栩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冷,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
“喂。”
那几个男生转头看她。
“有事?”其中一个挑眉。
楚柃没理他,径直走到黎栩旁边,伸手把黎栩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动作挺自然。
“她说了让开,”楚柃看着那几个男生,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懂?”
场面静了一秒。
“楚柃,关你特么什么事啊?”另一个男生反应过来,语气不善。
楚柃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有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怎么抬,好像眼前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看。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点嚣张的态度,反而让那几个男生有点迟疑了。
教导主任这时候终于走了过去,板着脸:“干什么呢!都回教室去!”
那几个男生悻悻地散了。黎栩松了口气,拽了拽楚柃的袖子:“柃姐,谢了。”
楚柃嗯了一声:“下次直接踹,废话那么多。”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温淞涟站在原地,看着楚柃离开的背影。教导主任还在旁边念叨着“现在的学生啊”,但温淞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在想,刚才那个女生——楚柃,看向黎栩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很淡,很快,几乎捕捉不到。但那不是不耐烦,也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真拿你没办法”的,带着点维护。
和她表现出来的冷淡毒舌,完全不一样。
后来温淞涟才知道,楚柃在二中“很有名”。打架、逃课、除了数学,成绩烂、不好惹。几乎每个人提起她,都会带上点忌惮或者不屑。
但温淞涟忘不了那天早上,楚柃把黎栩拉到身后时,那只手很稳,没有半点犹豫。
再后来,就是分座位。
温淞涟成绩好,老师让她先选。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前排那些“黄金位置”空着,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个角落。
她记得,楚柃之前坐在那里,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阳光斜斜地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周围空荡荡的,好像自成一个世界,谁也不爱搭理。
鬼使神差地,温淞涟走向了那个角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连班主任都愣了一下。
她抱着书包走过去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跟随着自己。有惊讶,有不解,有等着看好戏的。
温淞涟是活腻了吧。
楚柃在她走近时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带着明显的“别来烦我”的警告。
温淞涟却对她笑了笑。
楚柃没理她,又把头转回去了。
但温淞涟坐下时,注意到楚柃把原本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书包拿开了,给她腾出了位置。
很小一个动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温淞涟看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在那个永远整洁,安静,充满规矩却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家里待得太久了。
可能是看惯了父母脸上完美的微笑和眼神里的空洞。可能是厌倦了身边每个人都在演戏。
楚柃不一样。
她直接,浑身是刺,活得像个异类。但她的情绪是真实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屑伪装,也懒得解释。
温淞涟坐在她旁边,能闻到楚柃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陈旧书籍混着一点洗衣皂的味道,和家里那种昂贵的,没有温度的香氛完全不同。
偶尔能听到楚柃耳机里漏出来的,嘈杂的音乐声。
能看到楚柃在课本空白处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扭曲的线条,看不出形状的怪物,还有偶尔几个写得很潦草的字。
这一切都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
但温淞涟觉得,这种乱七八糟,比那种完美,要有意思得多。
所以她才一遍遍地问“你讨厌我吗”。
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想看看,楚柃会有什么反应。是会直接骂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露出那种烦躁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每一次楚柃皱着眉说“烦不烦”的时候,温淞涟心里都会泛起一点点很轻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像是平静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终于有了点涟漪。
楚柃没有他们所说的那般暴躁脾气,就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一个问题,楚柃最多就是置之不理,然后说点威胁人的话。
“再提什么讨不讨厌的就找人揍你,我从来不手软。”
她想起这句话,但她大概明白。
她会手软的。
所以那次她才说:“她人挺好的。”
此时的楚柃又趴回了桌上。温淞涟合上笔记,转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楚柃凌乱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温淞涟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习题册。
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