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阿初,不要和……说实话。

我故作轻松地说着,制止了叱燃想要继续挥剑的手。

不要,臻言、臻言……

阿初跌跌撞撞地向我奔来,却被数不清的剑刃挡住去路。

我只能透过缝隙与她相望,像往常出门那样对她挥了挥手。

叱燃,你要好好保护阿初。

我把腰间的储物袋扔给她,随即让臻言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

这样他们就不会杀人夺剑,也不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不要带走我的孩子啊!阿言啊!阿言!

我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到阿初声嘶力竭满脸泪水的样子,鼻尖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阿初。

我被金色的绳子捆成个粽子,被摁在地上带回了仙界。

没想到我在被押送途中还看到了灵溪,她张了张嘴,在我的眼神下终究没有出声,咬着嘴唇看我被拖走。

像拖尸体一样被拖着,层层叠叠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浑身上下都被台阶硌得生疼,又不想被他们嘲笑,只能硬捱着。

不知道多少阶台阶,我意识中断了好几次,再睁开眼就发现被拖到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周围也黑漆漆的,只有前方一圆台散发着幽幽白光。

臻言现世,当有大劫。所幸我等寻回臻言,当竭力护佑众生!

听到这话,我突然很想笑一下。如此道貌岸然,怎么不先把我胸口的洞填上。

但臻言生灵,化作人形。我等好意协商,未曾想,此灵冥顽不化!故,我等决议启动散灵阵,将剑灵与臻言分离!

我还没琢磨到他想干什么,就见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压上我的头顶,我反抗不成,只能任由它把我死死压在地上。

我察觉到臻言在被抽离我的体内,就像树被连根拔起。

我胡乱抓着地面试图摆脱这种折磨,但无济于事。剧痛像把我体内的骨头剜出来一般,让我不由自主发出狼狈的哀号。

臻言跟着发出尖锐的嗡鸣,我看着它被禁锢在半空中,手脚并用爬着想去把它拿回来。

结果下一刻,我的手脚就被铁链贯穿,撕扯着我的皮肉在我的经脉里扎根,直到把我吊在圆台正中央。

我疼得眼前发黑,只能感觉到痛到麻木的手脚流出血来,沿着铁链的锁扣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条细长的红河。

你们,要把臻言带到哪里。

我疼得看不清人影,但我还是咬着牙出声质问他们。

自然是让神剑归位,遏制天劫。你这违背天道的剑灵,就好好在此反省罢!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着臻言的剑身被上了层层禁制,发出阵阵悲鸣。

而我和臻言的联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彻底断了。

就这样,我被锁在这里,没有人再来找过我,我也乐得清静。

只是身上的伤一直都没好,差不多每时每刻都在流血。我真的有这么多血可流吗?

哦,我不是人,我是剑灵,所以我流再多的血也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臻言就会失去作用,变成一把废剑。

我百无聊赖,看着屋顶上的花纹线条数数。也许当年我带着臻言逃离剑冢,就是因为只我一人太过寂寞。

沧海桑田、百年之息,于我这种不死不灭的剑灵,实在过于匆匆。

所以我才会贪恋阿初温暖的怀抱,贪恋这世间的好风光。

我并非伴生剑灵,说起来倒更像个冒牌货。

我是魔修打造出的杀人剑,通体漆黑,剑身上被打满了专用来害人的法阵符文。

一开始我只能在剑里待着,只有神识没有灵体。但我自认剑只是武器,剑灵也是武器,所以我帮魔修杀了数不清的人。

有时候我也会想,魔修是不是早就考虑到杀人太多,血沾到剑上终有一天会再也擦不干净,所以才把我铸成黑的。

我习惯了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也习惯了那些剑下败将的求饶。魔修是个说一不二的人,长了一张凌厉又清冷的脸,薄薄的嘴唇一张开,全是能让人无地自容的刻薄话。

也许他们剑修的脑子都不太好使,就像我搞不懂她怎么会喜欢穿着白衣服在月黑风高夜里杀人。

像我这样的人。她一手摸着我的剑身,一边自嘲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可是像她这样的人,也会为我保养剑身,为我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旻天。

这是只属于我的名字。

也因为她为我取名,我才得以凝出灵体,出现在她面前。

没想到我的剑灵竟然长了个仙气飘飘的脸,不去让你使美人计勾几个剑灵回来真是亏了。

她用剑挑开我的头发,看着我的脸啧啧称奇。

那你想着吧,你只能有我一个剑灵。我将她的刻薄学得入木三分,她挑挑眉头,笑了出来。

不愧是我的剑灵,跟我一模一样。

在此之前,她无名无姓,对我说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可以。

可今天过后,她揉乱我的头发告诉我,她是羌活。

也许杀人太多终究是逆天而行,月黑风高夜,确实很适合杀人,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

羌活被名门正派联合围攻,一片尸山血海里,她身受重伤,旻天也成了一把全是豁口的断剑。我被穿灵锁穿透四肢钉在地上,泥土吸满了血,黑得触目惊心。

我以为我会和她一起魂飞魄散,但她燃尽了最后的灵血将我救下,又将破碎的旻天掷入剑冢。

百年前的剑冢罡风凌厉,几乎能将闯入其中的人刮下一层肉来,数以万计的剑斜插在一抔又一抔隆起的土堆里,远远望来,就像一座又一座缓缓流动的墓碑。

剑冢外,竖着一块永不坍塌的剑石,每把被封入冢内的剑,都会在上面留下剑痕。或深或浅,或刚或柔,唯一相同的是延绵万里而不绝的嗡鸣。

所以剑冢还有一个常被提起的名字,长鸣墓。

我伤得太重了,刚被扔进来就昏死过去,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成为剑冢的一员了。

她呢……剑契在我被扔进剑冢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作用,而我也无法再感应到她的神识。

是啊,故事的最后,所有人都在庆祝声名狼藉的她死掉了。

我只是剑灵,不像人那样有诸多复杂的情感,可我只要一想到她的消亡,灵力就在心口停滞不动。

我的剑身不全,剑魂也不全,所以昏睡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我以为我就这样了却剑生的时候,听到其他剑的窃窃私语。

怎么,我们剑灵八卦一下很稀奇?厚此薄彼的人类啊。

他们说,臻言又回到了剑冢里,只是剑灵随着天劫一起消散,再也无法担起下一个救世之责。

还真有无主的剑这么大公无私爱苍生?我感到一些不可思议,但谁让他听起来比我更惨呢,我就不去嘲笑他了。

同时我也很好奇,一把生来就是为了救世的剑究竟是何模样。所以我忍着灵体的剧痛找到了插在土里的臻言。

臻言很漂亮,通体透明,折射出泠泠的光,一看就跟我这种剑不一样。

剑灵不在,空有剑身,就这样放在这真是可惜。我咂了咂嘴巴,刚想学羌活作酸诗两句,就龇牙咧嘴地昏了过去。

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我昏的时间够长,我就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可羌活死了,无人可帮我修补剑身,我的消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旻天,你这把杀人剑,不能被自己杀死。

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握住臻言剑,成为了它的剑灵。并在百年之后,带着臻言剑逃离了剑冢,落到魔界,又被路过的清道夫捡回了家。

在我回想过去的时候,殿门突然开了,我大概很久没见过光,把头偏到一边,又让手腕上的伤口渗出一大片血。

我眯着眼去辨认是谁,发现是叱燃。

你……我张了张嘴,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又在她麻木的眼神里咽下。

叱燃不应该在魔界陪阿初吗?难道……

他们说,每一次只要臻言出世,天灾就会消退。可这次,天灾并未消失。叱燃神色颓然,不由自主瘫坐在我面前。借助殿内惨白的光,我才看到她的脸上和手上全是还未愈合的伤痕。

尤其是各界的边缘地带,灾祸严重。叱燃用力闭了闭眼。阿娘…死在了一场天火下。

你说,什么。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涌现出无尽的痛苦,几乎要把我的身体和心都撕碎。

我寻仙问道、斩妖除魔…到头来竟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

叱燃看着自己布满剑痕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掌心,可我觉得那眼泪也一同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们,拿走臻言……怎么还会控制不住天灾?

我的声音有些发哑,但隐隐猜到了真相。

也许因为,臻言无灵,并不能真正救世。

叱燃抬头与我对视,揭开了我无法逃避的事实。

我被阵法困在这里逃出无望,臻言与我之间的联系亦被切断。

没了臻言的臻言剑,还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臻言吗。

就像百年前那些剑灵所说的,没了剑灵的臻言,无法担起救世之责。如今想来,竟恰如此时此景。

阿娘死了,但我不能随她而去。天灾未过,我身负仙力,理应担责保护众生……我不能让更多的丞言失去母亲。

叱燃擦干眼泪,露出坚毅的表情。

想要臻言救世,除了剑灵合一……还有一种方法,便是让有灵之人以身祭剑。

这次的人选……是那位灵容的师妹。

叱燃的声音很轻,落在我耳中却如同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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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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