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这样想过。
灵容没有因为我的态度而动怒,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眼里带着我最不想看到的悲悯。
如果传言为真,会有其他人追踪到臻言的气息,找到你。
臻言,仅凭我一人之力,挡不住师傅和同门。
我没想到灵容竟然是这种打算,可他的神色真切,不像骗人,所以我说出了我的不解。
灵容,你有没有想过,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一把无主的剑上,难道那么多人,都比不过这把剑的灵力吗?
我想过这个问题,在我尚在宗门时,曾翻遍典籍,可所有的书中都是这般记载。
天灾之祸,唯臻言可解。
灵容一字一句念出那句于我而言仿佛诅咒的箴言,让我心底涌起一阵无名火。
我刚要反驳,就看一道白光从远处袭来,竟是冲清道夫的院子去的。
不好,是宗门的人。
灵容面色一边,想带我回去,但我想到他也许并不想面对之前的关系,于是我拦住他,分出我的一部分灵力变作一把小剑塞进他手里,又拿走他的清思剑。
你暂时别回去,在这里等我。
灵容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我用剑阵困在原地,替他阻挡周围的天火和碎石。
我刚把臻言收回来,就感到一阵飞沙走石,糊了我一脸沙砾,不等我擦干净脸,就听到中气十足的一声询问从头顶传来。
此处就是臻言现世之地?
我抹掉眼里的沙子,看向不速之客,发现是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他们身上的味道跟灵溪身上的一样,灵容没看错,他们就是仙界宗门的人。
阿初和清道夫听见动静也出来查看,我刚想对清道夫使眼色让他带阿初进去,阿初就冲过来握住我的手,脸上满是担忧。
仙界的人,来魔界做什么。
清道夫冷哼一声,显然非常不满。
宗门的追踪术从不出错。
为首的老头看起来仙气飘飘,说话却不怎么中听,他完全没把清道夫放在眼里,脸上满是对魔族的轻视和傲慢。
什么臻言,我的名字叫臻言。
我压下心里的不忿,紧紧握住阿初的手,用一副无辜孩子的表情开口回答。
你是臻言?臻言剑怎么可能会化形…此前轮回中,从未有过此番情况。
老头看到我的样子一愣,随即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我能感受到各种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窥探感,但我人微言轻,更何况臻言确实在我这里。
臻言,你可曾见过一柄透明的剑?
老头打断了人群,对我摆出和善的表情询问。
不曾。我摇头,装作一副懵懂表情。是谁与您说此处有什么剑?我确实有把剑,是我之前淘来的断剑。
我迎着阿初担忧的目光,从怀里掏出灵容的断剑。
竟然是……清思剑。老头若有所思看着我手里的剑,发出一声叹息。
你认识这把剑的主人?我惺惺作态,装出一脸探究的神色。
此为我仙界门派之事,恕在下无法告知……剑断人无迹,恐怕早就消散于世间了。
他的惋惜不似作假,我想到灵容尽断的经脉和脸上的疤痕,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那真是太不幸了……节哀?
我试探性回话,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手有些不安地互相搓着手指。
前尘往事不必再提……在下多有打扰,还望不要怪罪。
老头对我和阿初拱了拱手,便准备离开。
阿初松了口气,有些后怕地摸了摸我的头,便想牵着我回屋。
可霎那间,寒芒闪过,夹带着阵阵剑鸣,我来不及用灵容的剑格挡,臻言瞬间显形,替阿初挡住了那柄锋芒外露的剑。
你们仙界人还是这么卑鄙!
清道夫怒了,他的手中翻涌着阵阵魔气,刚要行动,就被另一把飞来的剑刺穿在手掌,整个人被钉在屋子的门框前,吐出一大口血。
阿初的脸色苍白,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仙界的人怎能如此把人命当作儿戏?
果真是臻言。
人群里发出惊呼,老头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神色。
我听到这句话,用力闭了闭眼睛。握住臻言,用剑尖指向他们,厉声喝道。
此剑有主,难道你们想要杀人夺剑吗?!
阿初扯了扯我的袖子,但我不能退啊,我退了就保护不了阿初。
在下不想和你们刀剑相向,但臻言剑,在下必须带走。老头阻止了手下的人,放低了姿态,跟我好声好气商量着。
臻言只能在这里。
我没有听他的花言巧语,他都那样试探我了,凭什么要我再信他。
那只好请你也一起去仙界做客了。
老头笑眯眯看着我,我却觉得寒意阵阵。
清道夫还在吐血,灵容被我拦在山上,阿初只是人类,我可以用臻言抵挡天火,却无法抵挡这些人。
我没有再应答,气氛变得古怪又黏稠。
老头也不再笑了,反而抬起手来,示意其他人上前。
他的眼神居高临下,宛如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强横的灵力冲我和阿初而来,我两手紧握着臻言替她挡下。
阿初,快跑。
臻言发出一声哀鸣,我也跟着吐了一口血,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掌风直接掀翻在地。
臻言,臻言。
阿初将我抱在怀里,手上沾了我的血。
她的眼中浮现出恐惧,哀伤和深刻的不舍。是了,阿初的孩子,当年怕也是这样与她分离。
我没事,阿初……快去找灵容,他就在我们常去的那个山上。
我凑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又把清思剑放在她手里,要她死死握住。
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在下就多有得罪了。
随着老头的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人鱼贯而出,用各异的剑指着我和阿初。
阿初将我抱得很紧,我又咳出了一口血,让臻言也多了一抹红色。
一把、两把、三把……我数不清有多少把剑悬在我的面前,我此刻开始痛恨自己的无力。可我不能让阿初因为我而受到这种无妄之灾,我死死抓住臻言的剑柄,血顺着指尖涌入剑刃,让臻言开始发出淡淡的红光。
快、再快点。
我在心里催促着,不同颜色的剑气像烟花般朝我袭来,我用力咬破舌头喷出一口血大喊。
臻言!
臻言闻言,腾空而起,在我和阿初面前支起白色的光罩,抵挡住剑气的攻击,我见状抓着阿初想要从后院逃走,却被另一把剑从胸口捅了个对穿。
臻言!臻言!
阿初在叫我,可我却觉得她的声音像隔了层水,我慢慢低头看向胸口,原来剑灵被剑捅了,也会这么痛啊。
我握住胸口的剑刃,几乎咬碎了牙才拔出来。胸口开了一个大洞,我甚至能感觉风往里面灌。
我反手将剑甩出去,狠狠没入始作俑者的肩膀。
可惜了,要是准头好点就能送他去地府了。
我学着灵容之前的手势,将臻言分出好几把悬在我身前。
我有一剑,名为臻言。
我握住其中一把,所有的灵力和血似乎都往其中汇入,我用力向前挥去,在人群中劈出一道冷厉的剑气。
有些人躲闪不及,被剑气削去骨肉,我听着他们痛苦的哀嚎声,胸口的血洞也翻涌着,逼得我双眼通红。
他们的眼中浮现出恐惧,这让我感到久违的快意,我擦掉脸上的血,却越擦约多,其他人的血和我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生死难分。
不准退!我宗门之任,誓要带回臻言,结束天灾!
老头一声怒喝下,退去的人潮又开始折回,我抵挡着飞来飞去的剑气,血也越流越多,把院子里的泥都染黑了。
还不束手就擒!
我本能地想抓住那把剑,可在我抓住的前一刻,它突然扭过我的攻击,直直向阿初袭去。
不要!
叱燃!
我没能抓住杀向阿初的剑,但有人帮我抓住了。
她一身白衣,手中的剑却燃着红色的火,照亮了那张跟阿初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阿娘,这么多年,是我来迟了。
紧接着,她便挡在阿初身前,眼底含着一汪清泪。阿初也愣在了原地,表情似笑非哭,只用颤抖的手慢慢抚过叱燃的肩头。
你是我的小言,小言…
原来,她是阿初当年被迫分离的女儿。
原来,她还活着,直到今日再与阿初相见。
叱燃!你好不容易得到仙缘,如今要为了寻常凡人与仙界为敌吗?!
叱燃拔出她那柄如火的长剑,对准了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傅与同门。
请恕弟子难从师命之罪。三界之中,此世间,护佑苍生的剑,不应指向赐我骨肉、名姓,与我血脉相连的母亲!
我有一剑,名为焰光。破迷雾、诛妖邪,誓以燃火之姿斩尽一切不平!
叱燃的指尖掠过剑身,得了主人灵血的焰光大放光芒,一眼望去,当真如火云燎原。
虽然有叱燃的倒戈,但双拳难敌四手。我本来就被捅掉了半条命,又担心有人对阿初放冷箭,臻言因为我半死不活的情况发出阵阵细碎的哀鸣。
我看着阿初身上的伤口,以及叱燃手里几乎要熄灭了的焰光,还有几乎血要流干了的清道夫。
纵然我有万般不愿,可我不能害死他们。更何况这件事,本就与我有关。
住手吧,我跟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