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知道你们颇有渊源,于情,我该替他的师妹求情;可是于理,我不能再让天灾肆虐、生灵涂炭。所以,抱歉,他的师妹,必须祭剑。
不应该这样,他们都错了……别走!丞言!丞言!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起身离开了,并不听我说话,门再次在我眼前关上,我继续吊在空中流血。
我想到阿初和灵容,又想到灵溪和叱燃,最后想到了羌活。原来我的命里啊,真的注定了一些无法摆脱的东西。
可我现在能跟谁传消息呢,我甚至连神识都无法再长久凝聚。
只能祈祷在祭剑前,臻言能够遏制天灾,哪怕是自欺欺人。
没想到,很快我就看到了灵容。
此殿作囚龙,拥三千阶、设明净台,加诸十万神力。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用一副几乎没有修为的身体闯到这里的,我抽了抽嘴角,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
你不该来这里。我看着浑身是血的灵容,心里涌上一阵怜悯。
在魔界好不容易养出的几两肉又给还回去了,就连脸上的伤疤都添新痕。可想到现在的情况,是否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我必须来这里。
灵容的声音轻飘飘落在无人的大殿里,他仰头看向我,让我想到剑冢前朝拜的信徒,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臻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灵容咳了两声,将同样血迹斑斑的清思剑横放在膝盖上,在我对面坐下。
凡间有一富贵人家,夫妻多年未有子嗣,故日夜诚祷。数年后,终得一女,唤为明珠。小姐天生玲珑心,奈何明珠蒙尘,七窍未开。待小姐年岁渐长,仍未有开窍之迹,旁人皆觉无以为继。恰逢仙人下凡游历,见小姐困顿难解,便以师长之名伴其左右。所幸天道垂怜,小姐拂尘归位,复得七窍。此后,摒弃凡尘,拜入仙界。
小姐聪慧,有非凡天赋,奈何操之过急,犯下大错。师长不忍天才陨落,以己身之修为,逆转诸位之记忆,替尔受罚。是以,两人身份倒转,往事种种,皆作尘烟。
而后,师长流离异界,人世百态皆尝遍,顿然醒悟。小姐七窍玲珑心,非天道眷顾,乃师长之故。奈何,两人实在缘浅,一时错,便时时皆错。
我猜到是灵容和灵溪的故事,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到这般。
灵容,不,应该称他作灵溪。他将垂落在脸前的头发挽到耳后,又仔细整理着衣袖,随后慢慢走到我面前。
小姐乃仙长首徒,更有七窍玲珑心。是以臻言现世,仙界命其以身祭剑。师长不忍,便仿照从前那般,替她祭剑。
灵溪!停下!
我强忍着疼痛挣扎起来,灵溪叹了口气,抬手为我掐了最后一次春生诀,便用清思割开手腕,沾着血在眉心画下祭剑咒。
师长非天道宠儿,然,苦修数十载,亦生剑骨,纵修为尽散,仍有祭剑资格。
臻言与我分离,便不再是救世之剑!我咬咬牙,将真相告诉了灵溪。就算用千人万人祭剑,只要我没有和剑合二为一……
我知道的,臻言。灵溪笑着打断了我,我心怆然,却明白我阻止不了他。
臻言无灵,如何救世?但剑灵归位的代价,就是你消失……我已是残躯一副,以我之身换得他们领悟,又可以再救灵容一次,是我赚了,对吗?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但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不想再被封印,不想再回到剑冢独守百年。所以当他们切断我和臻言的联系时,我得意他们没有发现臻言真正的使用方法。但这些,被灵溪轻而易举指了出来,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臻言呐。
灵溪的手指搭在眉心的祭剑咒上,目光澄明如镜,而后分外虔诚地跪在我面前。那一瞬间,我透过他看到了将死的羌活,也如这般叫着我的名字,不由心神激荡。
我以我身祭剑灵,只愿吾徒路坦荡。
……成交。
我听到我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痛觉被契约吞噬,臻言剑的虚影出现在我身后,闪烁起灵气的纹路。
祭剑咒一旦开启,就不能停止,直到他身死魂灭。
灵溪的身体逐渐融化,我看着他血肉尽散,融化的血水汇入我的身体,臻言的虚影透出暗红色的纹路。
救世?何为救世。我只知道,我想救的人,都死在了我的面前。
灵溪……
我看着手腕上逐渐愈合的伤口,只能惶然念着他的名字。地上只剩下灵溪的那柄断剑,流转的灵力再次在心口停滞,让我咳出一大口血来。
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结局、生死未知的苍生……突然让我感到非常厌倦。
我用力拽住穿透血肉的锁链,剑气从我掌中溢出,将穿灵锁斩断。百年前,穿灵锁将我与羌活分离;百年后,穿灵锁又将我与灵溪分离。
可这次,有了灵溪的献祭,我终于能够打破束缚住我的枷锁了。
没了穿灵锁的限制,我从空中狠狠摔到地上,眼前一阵发黑。但我握住了灵溪的断剑,又从胸口里抓出了另一把漆黑的剑。
旻天。
没错,我虽然变成了臻言的剑灵,但我没办法舍弃旻天。我是它,它是我,就算臻言再完好,也不是我。所以,我把旻天藏进我的神识里,借用臻言的力量把它修补完整。
虽然我依然无法和臻言意念合一,但我还有旻天。
我是臻言,也是旻天。
我本想把清思剑放进我的神识修补,但灵溪已死,失去了主人的剑,也失去了可以修补的资格。
清思的剑灵早在灵溪被逐出仙门的时候就碎了,如今只是一把无主的残剑,可我却看到剑身上向外渗出红色的水滴,就像剑灵流出的眼泪。
于是我改变主意了,我擦去它的眼泪,重新握住剑柄,旻天在我的左手中发出幽幽紫光,似乎在嘲笑我的优柔寡断。
我白了它一眼,果然人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就像我不能跟从前那么刻薄的自己和解,即使我现在也并未善良分毫。
旻天接收到我的情绪后不满地嗡鸣起来,我用力抽打了它一下,它才老实下来,在我手里充当一件杀气腾腾的摆设。
囚龙殿的神力禁制无法阻拦我这样无生命的剑灵,我得以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刺眼的阳光照在我身上,烧灼着我还未愈合的伤口。
我眯了眯眼,周围的景象似乎比我被抓进来的时候更糟了,曾经耸立的阁楼被砸得七零八落,永不熄灭的天火将山头烧得光秃而焦黑,空气里到处都是焚烧过度的味道。
我沿着被砸坏的石阶向下走,被烧到骨头都只剩残渣的尸体一具又一具,像剑冢里流动的黄土,我只是冷眼旁观,悠闲得像在散步,但很快,我就被察觉到异常的仙门之人围堵在山下的台阶处。
无数把剑对准我的胸口,修为最高的一把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旻天发出与我一战的嗡鸣,被我一掌拍回去。
竟有人甘愿结死契换你。
灵溪的血肉尽融于我身,以至于我能够轻易认出说话的老头正是他的师傅,不由冷笑一声。
如何,还想再关我一次吗,空池仙尊。
你……
他欲言又止,但看到我手里的清思剑后似乎明白了一切,我看到他的眼眶慢慢变红,却死死盯着我,好像我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
没错,我确实是一把十恶不赦的剑。
臻言呐,这就是你散灵也要拯救的人间吗?
我歪着头看向灵溪的师傅,生出无端的怨恨和冷漠,旻天早已在我手中蠢蠢欲动,我抬起旻天,剑尖闪过紫光,由羌活刻下的符阵再次复燃,浓稠的杀意化作液体向下滴落。
你们认识这把剑吗。
我抬手弹开横在我脖子上的剑,剑身应声而碎,在我面前断作几截。我欣赏着他们错愕的表情,好像再次回到了羌活还活着的时候,我依旧是那把肆意妄为的杀人剑。
这是、这是……
老头旁边还有一个老头,他看着外溢出魔气的旻天,神情惊骇。
这是当年那女魔头手里的杀人剑!
旻天!
是我。
我爽快地应答了他的话,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我的报复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们脸上惊恐又呆滞的表情,是旻天最好的养料。
你不是……臻言的剑灵!你竟然是这把恶剑的……
终于猜对了,还不是太傻嘛。
我笑了起来,身形也随着符阵的启动而抽长,变回了百年前的模样。
你们只知道臻言可以救世,但你们却不知道,臻言的剑灵,早在百年前的那场天劫里碎了。我欣赏着他们每个人都近乎扭曲的表情,露出满嘴尖牙。旻天跟我共鸣着,发出尖利的铮铮声。
所以,我这把杀人剑的剑灵,鸠占鹊巢,成了臻言的剑灵,直到被你们种下散灵咒,才以旻天重现世间。我还应该感谢你们,不是吗?
我痛快地笑着,心里却毫无快意,让我能安分十三年的人都死了,我现在不再是臻言,我是旻天,那把杀人如麻的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