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两车米

饭吃完以后,厅里更吵了。

酒过几巡,许多人的话便比方才更多。武林盟主定下来了,金轮法王也走了,古墓派的事暂且按住,众人心里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地方散。

有人端酒来敬郭靖,有人来敬黄蓉。有人说襄阳如何艰难,有人说蒙古如何凶狠。有人说今日郭大侠力挫金轮法王,实在大快人心。也有人绕着弯子问全真教和古墓派的事,想探一探黄蓉口风。

黄蓉笑着应付;郭靖不善推辞,酒一杯接一杯被人递到面前,只得一面说诸位抬爱,一面想将正事拉回抗蒙大计。

酒桌上人多,话也多,谁都想说两句,谁都觉得自己的两句很重要。

小童子和小龙女坐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她们还记得黄蓉的话,吃完饭郭靖可以和她们说说方才那一掌,所以她们等。

小童子放下筷子,看向郭靖。郭靖正被一个使刀的汉子拉着说话。

小龙女也看向郭靖,郭靖又被丐帮几名长老围住。

等那几人散了,又有全真教的人上前,低声说郝大通之事不可就此放下。郭靖神情严肃,黄蓉在旁边接话,三言两语又将局面压住。

小童子等得眉头慢慢皱起来,外面人真的很能说。从武林大会到饭桌,从饭桌到饭后,话像没有尽头。

小龙女伸手,轻轻握住她,掌心内力一碰:走?

小童子看她:走。

两人对视一眼,便站起身,没有告辞,也没有惊动谁。

厅里人来人往,仆役端着茶水酒盏穿行,江湖人三五成群地说话。黄蓉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两道白影起身,却正被一名帮中长老问到粮草调度,一时也顾不上。

等她再回头时,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不见了。黄蓉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跑得倒快。

小童子和小龙女出了陆家庄,外头夜风一吹,耳边终于清静许多。

天色已黑,大胜关附近仍旧热闹,客栈、酒肆、临时摊棚都亮着灯。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了些,却仍有人牵马而过,有人醉醺醺地唱歌,有人坐在茶棚下继续谈论今日的武林大会。

“郭大侠那一掌,当真天下无双。”

“那两个古墓少年也怪得很。”

“听说是两姑娘?”

“胡说吧,一个分明是少年郎。”

“谁知道呢,古墓里出来的人,哪能按常理看。”

小童子和小龙女从这些声音旁边走过,她们没有停,打算径直去拿米。

客栈就在不远处,妇人果然在。

她正坐在客房里拨算盘,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旁边放着一盏灯,灯火照得她眉眼清晰。几个伙计进进出出,有的拿绳索,有的拿清单,有的说车已找好,有的说粮商那边已经点过数。

见小童子和小龙女回来,妇人抬头笑道:“回来了?”

小童子点头,小龙女也点头。

妇人看了看她们,见两人衣裳尚整,身上也没有新伤,便放了心:“武林大会好看么?”

小童子想了想,道:“后来好看。”

小龙女道:“有些可学。”

妇人听得一头雾水,她原本以为她们会说热闹、但吵,或者有人打架厉害,没想到是有些可学,不过这两个孩子说什么都不奇怪。

她把桌上的纸递给小童子和小龙女:“米已经定好了,两车。不是最精的米,也不是最差的米,适合长吃。太精的贵,放久了也不见得好;太差的你们两个又不像能吃惯。车队也说好了,明日一早出发,送到终南山脚。山路往上若车上不去,便要另加钱给脚夫挑。”

小童子和小龙女认真看着纸,纸上字她俩认得,但那些价钱、数量、车马脚夫,连在一起又显得有些难。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也看向小童子,她俩决定相信妇人。

小童子道:“多谢你。”

小龙女也道:“多谢。”

妇人笑道:“谢倒不必。我赚了脚钱,也不算白忙。”

小童子想起饭桌上的菜,忽然道:“我们还想买菜和肉。”

妇人挑眉:“买多少?”

小童子很认真:“很多。”

小龙女补充:“要好久才吃完。”

妇人一听这句,便笑了。她如今已经知道,这两个孩子说“好久才吃完”,多半是真想把能买的都搬回去。

“菜肉不像米,放不了太久。”妇人道,“新鲜青菜买多了会坏,肉也要腌、要晒、要处理。你们若不会,买太多回去也是糟蹋。”

小童子想起黄蓉也说过类似的话,外面的学问真多。

小龙女问:“那有什么能买的吗?”

妇人道:“明日一早,往东街去,有个菜市。你们可以买些耐放的菜,萝卜、白菜、干菇、笋干,肉可买些腌肉、火腿,也可以买新鲜的少许路上吃。若想买鱼,路途远,不好带回终南山。”

小童子有些失望,鲈鱼不能带。

小龙女则想,以后若想吃清蒸鱼,要在近处买,或学会养鱼。

妇人看她们认真得像听武功口诀,忍不住笑:“明早我叫个伙计带你们去,免得你们把不能放的东西买一车。”

小童子和小龙女道:“多谢。”

小龙女想了想,忽然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一怔,这还是两人第一次问她名字。

小童子道:“以后我们还想买东西,怎么找到你?”

妇人看着她俩,眼里的笑意柔和了些。这俩孩子倒是学得快,出门一趟,便知道买东西不能只看物件,还要认人、记名,问清往后寻人的门路。

“我姓沈,名长风。”妇人道,“熟人多叫我沈娘子。我自己开了一家货行,叫沈记长风行,常走大胜关、襄阳、终南一带。你们若要找我,可托大胜关这家客栈掌柜递信,也可到襄阳南市的沈记长风行问。”

小童子认真记,小龙女也点头记下。

沈娘子又问:“那你们呢?我的名字都叫你们知道了,总也该让我知道你们怎么称呼吧?”

小童子道:“我叫小童子。”

小龙女道:“小龙女。”

沈娘子怔了一下,这名字真不像寻常人,但放在她们身上,又很合适:“住处呢?”

小龙女道:“终南山,活死人墓。”

沈娘子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一下,果然,她早猜到了。只是听她们这样平平静静地说出来,仍觉得有些奇异。

“好。”沈娘子点头,“我记下了。以后若有货往终南山附近走,我让人给你们带消息。”

三人互相记下姓名与能寻人的地方,此事在小童子和小龙女眼中,便像学会了另一门小武功。

这一夜,两人在客栈睡下。客栈的床不如寒冰床冷,软得有些奇怪。

小童子躺上去时,身体往下一陷,立刻坐起来:“龙儿,这床会吞人。”

小龙女摸了摸被褥:“太软。”

两人到底没有各占一张床,仍像在寒冰床上那样并肩躺着,手牵着手,内息在指间来去,彼此试探,彼此磨合,悄悄又长进了一分。床虽软,倒也足够宽。窗外人声渐渐低了,夜风拂动窗纸,远处还隐约传来几声马铃。

小童子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郭靖的掌,一会儿是金轮的圆,一会儿是红烧肉要先焯水,一会儿又是两车米。

睡着前,她小声道:“龙儿,以后不会饿了。”

小龙女迷糊回应:“嗯。”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娘子派来的伙计便在楼下等着。

菜市已经开了,小童子和小龙女跟着伙计过去时,整条东街都是湿漉漉的。卖菜人把竹筐摆在地上,青菜上还沾着露珠。萝卜带着泥,白菜一层一层包得紧,干菇装在布袋里,笋干扎成捆,腌肉挂在木架上,火腿颜色深红。

再往前,还有人卖鸡卖鸭,竹笼里扑棱作响;不远处摆着一只木盆,盆里的鱼尾拍得水花乱溅。

小童子立刻看向小龙女,小龙女也看了过去。

伙计一瞧两人的眼神,忙抢先道:“鱼可带不回终南山,路上会死,也会臭。”

小童子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被人这么一说,便不好再多看,只得把目光收了回来。

小龙女和小童子开始买菜,一开始还很有章法。

萝卜、白菜、干菇、笋干、腌肉、火腿,照着沈娘子说的各拿了一些。再往后,章法便渐渐散了。

小童子看见一种紫色茄子,想买;小龙女看见一把细长青菜,也想买。

有人吆喝新鲜豆腐,小童子觉得白白嫩嫩,想买。伙计连忙阻止,说豆腐不耐放。小童子遗憾地买了一点,决定路上吃。

有人卖刚出炉的点心,热气腾腾。小龙女看了一眼,觉得小童子会喜欢吃。小童子看到小龙女的目光,立刻掏钱买。

有人卖糖,黏亮黏亮。小童子好奇看了一眼,小龙女转头买下。

没过多久,沈娘子留给她们的小碎银便花得差不多。伙计看着堆起来的东西,额角都有些汗:“两位姑娘,够了,真的够了。”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小龙女看向那些菜,点点头:“够了。”

于是她们带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回到客栈。

两车米已经在门外等着,米袋码得整齐,用绳索绑好。车夫和脚夫也都到了,几匹马甩着尾巴,车轮边沾着清晨的泥。

沈娘子站在车旁,见她们买回来的东西,笑得直摇头:“幸好没留给你们更多银子。”

小童子认真道:“都能吃。”

沈娘子道:“但愿你们会做。”

小童子沉默了一下,小龙女也沉默了下来。

沈娘子看她们这样,又笑了。她让伙计把菜肉分门别类放好,耐放的放车里,不耐放的放最外头,叫她们路上先吃。又叮嘱车夫一路慢些,货要送到终南山脚。

小童子和小龙女再次道谢。

车队出发时,太阳刚从云后露出一点光。来时两人饿着肚子,沿官道一路问米,连树皮被啃过都看得发怔。

回去时,她们饱着肚子,身后是两车米,旁边是满满当当的菜、肉、干货、点心。

她们坐在货物马车上方,衣摆被晨风吹起,脚下车轮缓缓碾过官道。

小童子低头看着米袋,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龙儿,我们有很多食物了。”

小龙女看着前方渐渐远去的大胜关,又看向终南山的方向:“嗯。”

她们都很高兴,这种高兴不如悟出新招时兴奋,也不如与郭靖交手时新鲜,却很踏实,像一袋袋米压在车上,沉甸甸的。

这一回,古墓里会有许多米和菜。往后练功时,她们终于不必再饿着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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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两车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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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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