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生病

两车米终于回到了终南山。

山路越往上越窄,马车到了半山便再难前行。车夫和脚夫依照沈娘子的吩咐,把米袋一袋一袋卸下来,又用扁担挑、用绳索背,沿着山道慢慢往上送。

小童子和小龙女在前面带路。

她们走山路如履平地,脚夫们却走得满头大汗。终南山雾气重,石阶潮,路旁野草长到膝边,偶尔还有碎石滚落。脚夫们一边喘,一边看着前方两个白衣少女轻飘飘地转过山道,心里只觉这活死人墓果然不是寻常地方。

到了墓门前,几个脚夫更是不敢多看,连喘气声都下意识压低了些。

古墓门口焦黑的痕迹还在。前些日子的火攻、血迹虽都已被小童子和小龙女清理过,可山石上仍有一些烧过的印子。墓门幽深,里面吹出来的风冷而静。脚夫们把米袋堆在外头,谁也不敢往里探头,拿了工钱,便几乎是小跑着下山。

小童子和小龙女把米一袋一袋搬进古墓。

米袋沉甸甸的,堆在厨房旁边,像一座白色小山。干菇、笋干、腌肉、火腿,也被她们分开放好。点心和糖被小童子郑重放在石桌上,不耐放的青菜放在最外面,准备先吃。

古墓里终于不空了,厨房不再像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那些米、菜蔬、干货和点心把石室挤得满满当当,连冷清的石壁都仿佛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小童子站在米袋前,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米袋被她拍得轻轻一陷,她满眼都是欢喜:“龙儿,这些食物好久都吃不完。”

小龙女看着那一堆食物,目光也停了片刻,眼底似乎也有一点亮意,却道:“会吃完的。”

小童子想起她之前说“买到吃不完”时,小龙女也是这样纠正她,便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却藏不住高兴:“那就吃完再买。”

小龙女道:“嗯。”

“吃完再买”这句话说出来,两人都觉得安心。她们有银子,也知道该往哪里去问;若要再买,便去找沈记长风行,或托大胜关客栈递话,再不然,还可以问沈娘子。

一切看起来都顺了。

可很快,她们便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顺畅。米是有了许多,可她们不会煮饭。菜也有了许多,可她们同样不会做。

第一日,小童子十分自信。

米放进锅里,加水,烧火。这几件事看上去都不难。她把米倒进锅里,倒了很多,因为她和小龙女都练功,应该要吃很多。又加了很多水,因为米若没有水,肯定煮不熟,然后她点火。

古墓的灶台许久没人用。孙婆婆在时,火总是听话的。她一蹲下,添柴,拨灰,火苗便稳稳起来。

到了小童子手里,火一会儿太小,一会儿太大。柴烟呛得她咳了两声,眼睛都眯起来。

小龙女站在旁边,很认真地看。她觉得这像练一种新功夫,只是这功夫没有口诀。

等锅里终于冒出白气,小童子很高兴:“熟了。”

小龙女看着锅,迟疑:“应当。”

她们把锅打开,里面不是饭,是一锅白乎乎的米水。

上面稀,下面粘,有些米粒仍硬,有些已经烂开。小童子用勺子搅了搅,觉得虽然和孙婆婆从前煮的饭不同,但应该能吃。她们吃了,确实能吃,只是不好吃。

第二次,她们少放水,结果下面糊了。

焦味从锅底冒出来,古墓厨房里全是烟。小童子把锅底那层黑硬的东西铲起来,研究半天,问小龙女:“这个能吃吗?”

小龙女看了看:“少吃。”

小童子尝了一口,很苦,她决定不吃。

米饭已经如此艰难,菜更艰难。她们并不知道菜还能用油炒,只觉得既然米要加水煮,菜大约也该加水煮。青菜直接放进锅里,煮出来还是青的,能吃。萝卜切块,放水煮,也能吃。白菜放进锅里煮一煮,似乎也能吃。

于是两人好不容易学会了用水煮米和菜。

没有黄蓉那样的糖色,没有孙婆婆那样的火候,没有去腥、收汁、调味。只有水,和锅,以及一点盐。

小童子一开始觉得,能吃便行;小龙女也这样觉得。

可没过多久,问题又来了。饭里有沙子,菜里也有沙子。

第一口咬下去时,小童子还以为自己咬到了米粒里没熟的硬心。第二口,又咯了一下牙。她把饭吐在碗边,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有小小的沙粒。

青菜更明显,叶缝里藏着泥,煮过以后沉在汤底。她们吃的时候不知,汤也喝了,菜也吃了,等发现时,嘴里已经满是细细的土腥味。

两人这才知道,菜不是买回来就能下锅,要洗。米似乎也要洗。可怎么洗?洗到什么程度?洗几遍?

这些孙婆婆从前都做过,只是她们从未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小童子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能接郭靖的亢龙有悔,能和小龙女一起逼得郭靖认真应战,能在古墓里杀退一群入侵者,却连一碗没有沙子的饭都煮不出来。

这实在很不合理,可再不合理,沙子还是在嘴里。

更糟的是,小童子肚子痛了。

第一次痛时,她只以为练功岔了气。她坐在寒冰床边,运功想把那股疼压下去。可疼不是内息滞涩,也不是剑伤掌伤。它在肚子里一阵一阵绞,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拧。

小童子皱着眉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上。

小龙女立刻停下练功:“童儿?”

“肚子痛。”小童子的声音闷闷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痛了。从前小时候,脸被李莫愁捏红了,屁股被师父打肿了,受一点伤便要跑去找小龙女喊痛。后来她长大了,哭得少,喊痛也少。哪怕被剑划伤,哪怕与师父生死间游走,她也多半咬牙忍着。

可这一次,肚子里的痛又怪又绵。她忍得眼眶慢慢蓄起水,好久没哭过的小童子,痛得双眼泪汪汪。

她抬头看小龙女时,眼睛里全是水光,却还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龙女看见这样的她,心口忽然一疼。不是被掌力打中,也不是寒冰床的冷意。那疼在心脏处,突如其来,像有什么细而尖的东西从里面刺了一下。

小龙女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她脸色微微变了。小童子肚子痛,她心口痛。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妙。

小童子忍着痛道:“龙儿,你也痛?”

小龙女点头:“心口。”

小童子脸色更白:“我们是不是生病了?”

小龙女沉默片刻,她想起师父病重时,孙婆婆总在厨房里熬药。古墓深处常有药味,苦而沉。林朝英靠在床上,孙婆婆端着药,一口一口劝她喝。小龙女那时年纪小,只知道师父生病了,生病便要吃药。

小龙女道:“生病要吃药。”

小童子很认真地点头:“不能不吃药就等死。”

这句话说得很沉重,又有些荒唐。若外人在这里,或许会告诉她们,吃了没洗干净的米菜肚子痛,未必就是要死的大病;小龙女心口疼,也多半不是病,而是看见小童子难受后的心疼。

可她们不知道,古墓里没有人告诉她们,米要淘,菜要洗,肚子痛要分轻重,心疼有时不是病。

于是两人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她们要出门,去买药,还要去找沈娘子。沈娘子知道米怎么买,知道菜市在哪里,也知道车队该怎么找;说不定,她还知道生病该找谁,药又该怎么买。

小童子肚子仍一阵阵痛。小龙女便替她取了银子,用帕子仔细包好,放进怀里。这一次没有带太多,却也不少,毕竟药说不定很贵。

小童子想背剑,小龙女替她拿了。

小童子不服:“我能拿。”

小龙女看她,她眼眶还红着;小童子闭嘴了。

两人又一次离开古墓。墓门留在身后,幽深而寂静,像是静静看着她们缓缓远去。

山中雾气很轻,午后的终南山比清晨亮些。树影落在石道上,一段一段,像淡墨。小童子走得比平时慢,肚子痛时便停一下。小龙女牵着她,内力从掌心缓缓渡过去,想替她压一压。但压不住,因为这不是内伤。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她们本想去大胜关,去找沈记长风行,或者先去那家客栈托信。

可还没走到官道,前方山路上便出现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青衣轻便,身形灵巧,手中拿着竹棒。是黄蓉,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丐帮弟子,似乎是沿终南山方向而来。见到小童子和小龙女,黄蓉也有些意外。

小童子和小龙女停下脚步。

黄蓉看见小童子脸色发白,眼眶还红着,又看见小龙女手里拿着两把剑,眉梢微微一挑,她问道:“两位这是又要下山买米?”

小童子摇头,她很严肃:“生病。”

黄蓉一怔。

小龙女补充道:“要买药。”

黄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小童子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眼角还有没退干净的水光,可气息尚稳,步子也不乱,并不像什么急重之症。

小龙女神色仍冷,脸也冷,除了方才像是按过心口,倒更不像病人。只是她手指一直扣着小童子的腕,扣得很紧。

两个能逼得郭靖认真应战的古墓高手,此刻站在山路上,神情郑重得像遇见生死大敌。

黄蓉忽然觉得,这两人的懵懂无知,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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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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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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