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众人还在发怔。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已经继续吃饭。
她们方才脸贴脸的动作太自然,像喝一口汤、夹一筷子菜一样自然。旁人震惊、尴尬,那些人心里转过多少念头,她们全然不知。
黄蓉看穿了小童子是姑娘,便懒得解释。
郭靖不知道,郭芙也不知道,厅里大多数人同他们一样茫然。只有少数眼尖的,隐约看出小童子其实是女儿身。
杨过知道,他当然知道。
那日他在古墓里第一次见到小童子,还真以为那是个白衣少年,后来才知道她也是姑娘。此刻见众人一副被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他本能地想开口解释。
他想说,小童子是姑娘,她们这样脸贴脸,对她们来说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看他。
从武林大会到宴席,她俩的心神几乎没有分给他一点。台上问罪时,他冲出去替她们说话,说孙婆婆为何而死,说郝大通为何该死。可她们没有谢他,也没有多看他。现在也是,她们眼里除了彼此,便是桌上的菜和饭。
她们之间像有一扇门,门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别人站在门外,说话也好,着急也好,难过也好,她们似乎都听不见。
杨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他从终南山到这里,一路吃了多少苦?
被全真教的人欺负,被打,被骂,逃到古墓门口,又被古墓两人扔下山。后来他一路漂泊,到大胜关,身上脏了,衣裳破了,肚子也饿过许多次。
没人问。
古墓两人不在意;郭伯伯今日满心都是武林大会、盟主、全真教和那两个古墓少年;郭伯母更不用说,她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带着一层防备。
就连郭芙,就连那个从前总爱瞪自己、总说自己讨厌的郭芙,如今也只盯着小童子看,连一个讨厌的眼神都不给他。
杨过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堵。
他不想解释了,凭什么要他解释?凭什么他要替她们把误会说清楚?反正她们也不在意。他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进了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小童子和小龙女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已经转过这些念头,她们吃得很认真。
这一桌饭菜比商队妇人给的馒头和汤复杂太多。
有鱼,有肉,有青菜,有笋,有豆腐。有一碗汤,看着清,却有鲜味。有一盘肉颜色红亮,入口甜咸,又带一点轻微的辛香。
小童子吃得眼睛一次又一次亮起。
她从前不觉得饭有什么好吃的。古墓里饭菜清淡,孙婆婆做什么,她便吃什么。后来没饭吃,玉蜂浆喝了三日,她才知道正经饭菜有多要紧。如今这一桌菜摆在眼前,她忽然觉得,外面虽然吵,虽然麻烦,虽然有很多人说大话,但外面的东西真的好吃。
小龙女吃得比小童子慢,但她在记。
她不是贪口腹之欲,只是觉得这些菜若能学会,回古墓以后,便能偶尔做来给童儿吃。她们买米之外,还要买菜、买盐、买肉。
虽然她们还不会做,但可以学。
小童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黄蓉:“这道叫什么?”
黄蓉正看着杨过脸色变来变去,又看着小童子和小龙女只顾吃饭,心里觉得这桌人一个比一个难办。忽然听小童子开口,她还以为终于要问武学或郝大通之事,结果小童子问的是菜。
黄蓉一怔,随即笑了:“那道是笋干烧肉。”
小童子认真记下:“是什么肉?”
“猪肉。”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猪肉。”
小龙女夹了一小块尝了尝,慢慢道:“这个可以买。”
她又问黄蓉:“怎么做?要什么器具?”
黄蓉道:“锅、刀、砧板,总要有。笋干要先泡,肉要切,油盐酱醋也少不得。”
小龙女认真听着,听到一样,便在心里添一样:“油盐酱醋可以买,刀和锅古墓里有。”
小童子又指另一道:“这个呢?”
黄蓉道:“清蒸鱼。”
“什么鱼?”
黄蓉看了一眼,道:“应是鲈鱼。”
小童子又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道:“买。”
小童子点头:“回去做。”
黄蓉听得好笑,这两人说得轻松,像只要知道名字,明日便能把同样的菜摆在桌上。可她最懂做菜,一样的鱼,一样的肉,一样的盐火,换一个人来,味道便全不同。
菜名只是门口,真正难的是火候、刀工、调味、先后、去腥、收汁。
但小童子和小龙女却很认真地商量起来。
小童子道:“猪肉要买,鱼也要买,笋干也买。”
小龙女看了一眼桌上青菜和豆腐,道:“青菜、豆腐也可以买。”
小童子道:“多买些。”
小龙女点头:“免得常下山。”
黄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打算买多少?”
小童子想了想:“十日的。”
小龙女道:“一月也可。”
黄蓉怔了一下,才明白她们竟连食物会**也不知道。她道:“鱼、肉、青菜、豆腐,放不了那么久。”
小童子和小龙女抬头:“为什么?”
黄蓉道:“会坏。鱼肉放久了会臭,青菜会蔫,豆腐更容易酸。笋干倒能久放,可也不是样样都能像米一样能放那么久。”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起看向桌上的菜,原来菜还会坏。
黄蓉玩心又起,便顺着她们问。
小童子指那盘红亮的肉:“这个是什么?”
黄蓉道:“这是红烧肉。要先把肉切成方块,焯水去腥,再用糖色炒亮,添水慢炖。火不能急,急了肉硬;也不能太散,散了不成形。盐要后放,酱要看色,若有酒,便更好。”
小童子听得一脸茫然,小龙女也停住了筷子。
切块,她们懂;水,她们懂;火,她们也懂。
可糖色是什么?去腥又是什么?盐为何后放?酱看色怎么看?有酒为什么会更好?
小童子皱眉:“做饭这么麻烦?”
黄蓉笑道:“自然。你以为把肉丢进锅里煮熟便行?”
小童子原本确实是这样认为。
小龙女问:“鱼呢?”
黄蓉道:“鱼要杀,要去鳞,要剖腹,要去腮。蒸之前要看大小,火候差一会儿,肉便老了。要去腥,也要调味。姜、葱、酒,各有用处。”
小童子和小龙女沉默。
小童子忽然觉得买米已经很难,做饭更难。
她低声道:“龙儿,孙婆婆好厉害。”
小龙女点头,她们今日已经感叹过孙婆婆是买米奇才。现在看来,她不仅是买米奇才,还是做饭奇才。
小童子认真道:“她知道哪里买米,知道银子多少,还知道肉怎么煮、鱼怎么蒸、青菜怎么炒。她比我们会好多。”
小龙女点头。
她们从前只觉得孙婆婆做饭是孙婆婆天生就会做饭。如今才知道,这里面竟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原来生活也有武功,只是这种武功,不在石壁上,也不在剑上,而在米、菜、火、盐与锅里。
杨过听见“孙婆婆”三个字,筷子猛地停住。
小童子和小龙女说起孙婆婆时,没有哭,没有难过,甚至还有一点认真感叹。孙婆婆好厉害,孙婆婆是买米奇才,孙婆婆是做饭奇才。
她们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孙婆婆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像她的死已经被放进某个石室里,盖上石门,不再疼了。
可杨过疼。
孙婆婆死的时候,他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他被扔下山,被丢在市集,被人群挤来挤去,夜里想起孙婆婆,还是觉得心口发酸。那是唯一真正抱过他、护过他、为了他和全真教动手的人。
可现在,古墓两人说起她,一点难过都没有。
杨过忽然觉得自己和孙婆婆一样,或许他死了,也没人真正在意。郭伯伯会难过一阵吧,但郭伯伯有郭伯母,有郭芙,有武林盟主,有襄阳,有很多很多比他重要的事。
古墓两人不会在意,郭伯母大约更不会。郭芙甚至可能只是少了一个讨厌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杨过眼眶立刻红了。他死死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见。可眼泪已经逼到眼眶边,他猛地把筷子一放,起身便往外跑。
郭靖一惊:“过儿!”
杨过没有停。
郭靖又喊:“过儿,你去哪?”
杨过脚步更快,转眼便跑出了厅。
郭靖想追,又被旁边来敬酒的几名江湖人拦了一下。黄蓉看着杨过的背影,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起身。
厅中有一瞬小小的混乱。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没有动,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杨过难过。
孙婆婆死了,人总是会死。师姐离开了,师父死了,孙婆婆也死了。她们很早便习惯了身边的人离自己而去。不是不记得,也不是不在意,只是悲伤不会永远停在哭声里。
小童子小时候很爱哭,后来也不怎么哭了。小龙女更少哭。她们把那些死去的人、离开的人,放进心里很深的地方,然后继续练功,继续吃饭,继续想办法买米。
小童子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桌上的菜:“这个汤叫什么?”
小龙女看向黄蓉。
黄蓉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们。过了片刻,她道:“腌笃鲜。”
小童子认真记下:“腌笃鲜。”
小龙女也点头记下,这名字很怪,但汤很好喝。
若能学会,也带回古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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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