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人潮退后

小童子和小龙女原本以为,入侵者第二次进墓,总要再射几箭。

她们从玉女心经石室飞掠出来时,箭已搭在弦上,内息也已悄然运转。

古墓的黑暗在她们身侧一层层退开,甬道里的机关声尚未完全停下,流星锤砸过石壁后留下的余震还在细微地颤。

可等她们赶到时,事情已经不像她们想的那样。

那群人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咬牙硬闯,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她们的箭。

他们先是被机关砸得哭爹喊娘,随后一见她们从黑暗里出来,便像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摔倒,有人连兵器也不要了,整条甬道乱得像被洪水冲散的柴堆。

小童子弓弦只拉开一半,她还没有射。小龙女的箭尖也只是微微垂着。

两人站在黑暗里,目送那些人从她们眼前仓皇退去。

火把掉在地上,刀剑滚到脚边,有人被同伴撞到石壁上,疼得大骂一声,又立刻跟着往外逃。还有人一边逃一边回头,像怕她们追上去。

小童子看得有些茫然,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若这些人还要往里冲,便先射腿;若他们再逼近,便射肩;若还不退,就不能再顾忌死活。可现在,她连第一箭都没放出去,外面的人已经自己把自己吓散了。

她偏头看小龙女,小龙女也正看着前方。她神色仍旧清淡,只是眼底有一点极轻的疑惑,大约她也没想到。

等众人终于逃出墓门,小童子和小龙女便无声跟了过去。

她们没有追杀,只是沿着甬道走到离墓门不远的黑暗里,听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乱,越来越远。山风从墓门灌进来,吹散火灰,也吹来外头那些人的惊惧叫喊。

“快走!”

“别回头!”

“那不是人!”

“是鬼!活死人墓里真的有鬼!”

小童子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愣了愣。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热的。方才练功时还因为气息反复凝散,掌心出了细汗。

她又看了看小龙女,小龙女白衣如雪,脸色清冷,站在黑暗里确实不像山下集市里那些人。可小龙女的手在她掌心里,温温凉凉,并不是死人。

小童子低声道:“龙儿,他们说我们是鬼。”

小龙女沉默片刻。

远处山路上,又有人一边跑一边喊:“郝大通道长怕不是被鬼迷了!”

这话顺着夜风传来,带着哭腔,惊惧里又有些急着替自己找理由的慌张。

小龙女忽然轻轻弯了一下眼,那笑极淡。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小童子看见了,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龙儿,你笑了。”

小龙女收回目光,淡淡道:“他们很吵。”

“是很吵。”小童子想了想,又道,“也很会说。”

小龙女道:“说我们是鬼,便不算输给人。”

小童子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笑得比小龙女明显许多,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笑声爽朗。笑完以后,她又回头看了看古墓深处。

那里有石室,有寒冰床,有师父的棺椁,有刚安放孙婆婆不久的石棺,也有满壁玉女心经图。

“若师父知道外面的人说古墓有鬼,不知会不会生气。”

小龙女认真想了想:“或许不会。”

“为什么?”

“他们怕鬼,便不敢来。”

小童子觉得有理,她们便站在墓门内的阴影里,目送那条火把组成的长蛇歪歪斜斜地往山下逃去。火光在林间晃动,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道一折,吞进一片更深的黑里。

古墓前重新静下来。烟灰落地,夜风穿过被砍断的树桩,吹得残枝轻响。一只夜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立刻回去,她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没有藏在近处,也没有折返回来,才将墓门附近散落的火把一一踢开。尚有余烬的,用石块压灭;没有烧尽的木头,便挑到外头去,免得在甬道里留下更多焦灰。

那一夜之后,古墓开始清静起来。那些临走前说第二日要回来“拿”同伴尸体的人,终究没有回来。

尸体留在甬道里,伤口、血迹、断骨,与古墓的冷石气息搅在一起,叫人不喜。小童子和小龙女等了两日,仍不见人影,便不再等。

第三日清晨,山间雾气很重。雾从林中漫到墓门前,像一层湿白的纱。被砍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枝叶已经蔫了,叶面沾着灰,边缘焦黑。玉蜂散了许多,只剩少数几只在附近低低飞着,知道这里曾经闹过一场不小的祸事。

小童子和小龙女将甬道里的尸体清出去,她们动作很安静,一个拎肩,一个拎脚。

死人沉重,衣衫沾灰,有的面目已经被流星锤砸得不成样子。小童子没有多看,神情平静。小龙女更是面色不变。

这些人不是孙婆婆,也不是师父。

他们带着贪念来,死在古墓机关下。她们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悲伤,只觉得古墓里不该留着他们。

尸体被丢到墓外林子边,山中自有鸟兽。没过多久,远处树枝间便有乌黑的影子落下。先是一只,两只,随后多了起来。鸟喙啄动的声音被雾气压得很低,偶尔有翅膀扑棱一下,惊起叶上水珠。

小童子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墓,小龙女跟在她身侧。她们取了清水,把甬道里洗了一遍又一遍。古墓没有孙婆婆,许多活便要她们自己做。

从前孙婆婆总嫌小童子洗东西不仔细,水一泼,布一擦,便说干净了。小童子那时不爱听,觉得石头就是石头,擦来擦去又不会变白。如今她自己蹲在地上,用湿布一点点擦去石缝里的血痕,才知道有些东西若不擦干净,味道会一直留着。

血气、烟火气、外人的脚印,她不喜欢这些味道留在古墓里。

小龙女比她更有耐心,她提着水,从甬道前段一路擦到机关所在。每一处石板、每一面石壁,她都看得很仔细。哪里有箭痕,哪里有火灰,哪里被兵器刮出白印,她都记下。

机关要检查,流星锤收回暗格,铁链是否顺畅,石板是否复位,暗门有没有被火灰堵住,甬道里的箭孔有没有受损。两人一处一处看过去。小童子力气大些,负责挪动较重的机关部件;小龙女心思更细,负责听机关回声,判断有没有哪里卡住。

有一处石板被人踩裂了边,小童子蹲下看了许久,道:“以后若有人再踩,可能会提前响。”

小龙女道:“换旁边那块。”

“怎么换?”

小龙女沉默片刻,她也不知道。

从前这些事或许是师父知道,或许是孙婆婆知道一些,或许根本不需要修。古墓机关多年不用,若不是这次有人闯进来,她们也不会想到,机关也和人一样,会坏,会旧,会需要打理。

小童子看着裂石,忽然道:“以后我们要学会修。”

小龙女点头:“嗯。”

两人便把那处暂且记下,又把别的机关一一检查、归位。

全真教那边也暂时很安静,山上再没有大批脚步声,也没有道士来墓门前叫阵。郝大通死了,孙不二受伤,那些全真弟子或许正在等其余几子回来,或许正在商议如何报仇。小童子和小龙女并不在意。

若来,便打。若不来,便练功。

古墓重新成了她们熟悉的样子。安静、阴冷、没有外人,没有吵闹。

也没有孙婆婆在厨房里用锅铲敲一敲锅沿,喊她们吃饭。

一开始,小童子没有在意这一点,小龙女也没有。

她们把墓里打扫干净,把机关归位以后,便像从前一样没日没夜地练功。

清晨起身,先练基本功。剑法、掌法、轻功、内息。

小童子仍旧先练天罗地网掌。她的掌影在石室里层层展开,像看不见的丝网,一掌接一掌罩向四方。

小龙女则练剑。她出剑很静,剑光却快,每一次转腕都恰到好处,剑尖划过空气时连风声都极细。

练完基本功,便吃午饭,午饭是玉蜂浆。

孙婆婆在时,玉蜂浆只是添补。练功累了,喝一小碗;受伤了,喝一点润息;嘴里没味了,小童子还会偷偷多舀一勺。可如今厨房里没有新鲜蔬果,没有米饭,没有面饼,没有热汤,玉蜂浆便成了饭。

小童子第一次把它当饭喝时,还觉得不错。甜、清,喝下去,丹田也舒服。小龙女也觉得尚可。

她们吃东西本就清淡,练了寒冰床以后,对口腹之欲更不执着。若能以玉蜂浆养气,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午后,两人对打拆招。

小童子左手持剑,右手随时可出掌心剑。小龙女戴着玄铁手套,与她拆招时,时而用剑,时而空手。两人从玉女心经拆到天罗地网掌,又从美女拳拆回剑法。招式越拆越快,石室里只见两道白影交错,衣袂翻飞。

傍晚,吃晚饭,仍是玉蜂浆。

夜里,她们便继续琢磨肩上剑、足下剑。

小童子仍旧试足底。她这次不再乱跳那么多,而是先静站,内息沉下,想象足底只是一处剑鞘。可每到内力要离体时,心念总会轻微一动。她一动,内力便散。

小龙女试肩。她比小童子更能静,也更接近那道门槛。几次内力在肩侧凝成极细一线,几乎要透衣而出,可最后仍被身体本能地收回。身体似乎知道那里不是掌心,不肯轻易让内力破出去。

第一天,她们练到半夜。睡在寒冰床上时,小童子还在用脚趾轻轻点床面。

小龙女闭着眼,道:“莫乱动。”

小童子便停下,停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龙儿,你说它为什么不出去?”

小龙女道:“明日再想。”

第二日,她们继续。基本功、玉蜂浆、拆招、玉蜂浆、肩上剑、足下剑。

第三日,也是如此。

只是到了第三日午后,小童子出剑时,剑尖忽然偏了一寸。

那一寸在旁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小龙女眼里,便很明显。

她手腕一转,玄铁手套扣住小童子的剑身,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看向小童子。

小童子也怔了一下,她方才那一剑,不该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握着剑,指节也有力,可身体里像少了一层东西。内力运转没有问题,招式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脚下有一点浮,像踩在不够实的石板上。

“再来。”小童子不服。

她抽剑,换招,再进。这次前面三招都对,第四招身形一转时,脚下忽然一软。

她本来可以借腰力转开,可腰间那股劲没接上,整个人便向旁边歪了一下。若是平时,她足尖一点就能稳住,可此刻脚底像空的。

小童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石室里安静下来。

小龙女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小龙女的神情仍旧很平静,只是那双眼睛看着小童子时,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失神。

小童子坐在地上,握着剑,自己也有些莫名。她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方才运功也没有走岔。

那为什么会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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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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