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想了想,抬头道:“龙儿。”
“嗯?”
“我好像……很饿。”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很饿,这个词在古墓里显得有些陌生。
从前她们当然也会饿,可饿了之后便有饭。孙婆婆总能变出吃的来,热粥、馒头、青菜、腌笋、鸡蛋、偶尔还有肉,还会有鱼。
哪怕师父不许她们贪口腹之欲,孙婆婆也总会在她们练功后多添一碗汤。
可后来孙婆婆去世了。
厨房还剩些米面,她们忙着报仇,忙着处理杨过,忙着应对外敌,饿了便随手吃一点。
再后来是外头人围墓、火攻、触发机关,到她俩清理尸体,检查机关,打扫古墓,她们仍旧没有仔细想。
直到三日玉蜂浆之后,身体终于先她们一步提出了抗议。
玉蜂浆很好,可是不顶饱。
小龙女慢慢蹲下,她也察觉到自己有些气虚。
不是内力空了,而是身子轻得过了头。方才看小童子出剑偏时,她的眼前也有过极短的一瞬发白。她没有表现出来,只以为是连日劳累。可现在小童子坐在地上说饿,她才明白,原来不是劳累,是饥饿。
小童子看着她,道:“你也饿?”
小龙女点头,小童子忽然笑了一声,清爽的笑声在石室中回荡。
这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嘲笑,是终于发现一件的荒唐事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笑。
“我们武功练到能杀全真七子之一,能把一群人吓得以为自己见了鬼,最后却要饿死在古墓里?”
小龙女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慢慢坐到小童子旁边。
两人并肩坐在石室地上,互相依靠,面前是空荡荡的练功室,隔壁是寒冰床所在的方向,再远些,是厨房。厨房里如今很干净,也很空。
小童子道:“师父说,古墓门人须得终身留在古墓,不得出墓门。”
小龙女道:“嗯。”
“可是师父立下这个规矩时,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
小龙女垂下眼,她记得师父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这句话,她们从很小的时候便听师父说过。练功前说,犯错时说,背门规时也说,背错一个字便要重新跪好,从头再背一遍。
到了林朝英病重时,她仍旧严厉,眼神清亮,像一柄未锈的剑,又让她们在床前一字一句背给她听:古墓门人须终身留在古墓,不得出墓门;除非有男子甘愿为之而死,且事先并不知晓这条门规。
她们那时跪在床前,一个比一个安静。小童子眼泪一直流,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小龙女则看着师父,把早已背熟的话又在心里记了一遍。
那时孙婆婆还在,厨房有人,墓门外的路有人走。
米缸会空,也会满。盐罐会少,也会添。针线、布匹、药材、灯油,所有她们从未认真想过的东西,都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师父立下门规时,古墓并不是只有她们两个。
小童子继续道:“师父是不是没有想过,孙婆婆也会不在?”
小龙女沉默。师父自然知道人会死,她自己便是病死的。可师父或许没有想过,古墓有一日会只剩两个十八岁的弟子。
一个掌门,一个师妹,两人武功高强,能闭气,能杀敌,能守机关,却不会凭空变出一碗米饭。
小童子揉了揉肚子,“我们能一辈子不出墓。”她停了停,又道:“可若这一辈子只有十八岁呢?”
小龙女抬眼看她,小童子说得很认真。
“答应一辈子不出墓,是不是也要把这辈子缩短到十八岁?我们若饿死在这里,也算守了师命吗?”
石室里很安静,这个问题听起来荒唐,可荒唐里又有一种冷冰冰的真实。
小龙女从小到大,很少质疑师父的话,师父教她睡寒冰床,她便睡;师父教她练玉女心经,她便练;师父说她是掌门,她便做。
师父临终时说,古墓派只有你们两个了,小童子要好好练功,要和她一起睡寒冰床。她也记着。
她从没有想过,师父的话会不对,或者说,不是“不对”,而是不够。
师父说的话,或许适用于有孙婆婆、有存粮、有仆人往来的古墓。
可如今孙婆婆不在,她们若继续照字面守着,最后便不是清修,不是守墓,而是坐在空厨房旁边等死。
小龙女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除夕那日,小童子不愿睡寒冰床,被师父打得屁股肿起,还梗着脖子说明天继续打。
那时大家都笑,连李莫愁也笑得直不起腰。孙婆婆端着热腾腾的吃食,红衣裳鲜亮,墓里少见地有了些年味。
那时她们也说终身不出墓,可那时古墓里有饭香。
小龙女低声道:“师父或许没有过过没有仆人的日子。”
小童子看向她,这句话从小龙女口中说出来,便显得格外不同。
不是抱怨,也不是顶撞,只是一个很冷静的判断。
林朝英当然吃过苦,她情路不顺,心气高傲,孤身建古墓,与王重阳相斗相争。她的一生绝不轻松。
可她未必亲手管过米缸,未必在练完功后,发现厨房里除了玉蜂浆什么也没有。
未必需要在门规与饿肚子之间认真取舍。
小童子忽然又想笑。
她想象师父当年立规矩时,定然满心都是江湖、清修、断俗。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两个弟子坐在玉女心经石室里,讨论终身不出墓是不是等于终身不买米。
“龙儿。”小童子道,“我们可以战死在古墓。”
“嗯。”
“也可以老死在古墓。”
“病死也可以。”
小龙女看她,小童子摊了摊手:“人都会生病。师父也是病死的。”
她停了一下,终于把那句最荒唐的话说出来。
“可是饿死在古墓,似乎显得很蠢。”
小龙女没有反驳,她认真想了想。
战死,是守墓;老死,是归宿;病死,是天命。
饿死呢?
若外头强敌围攻,粮尽援绝,饿死或许也算节烈。
可如今外头人已经退了,山下有集市,有米,有盐,有菜,有她们看不懂却真实存在的人间烟火。
她们身怀轻功,来去不过一趟山路。若只是因为一句门规,便坐在古墓里把自己饿死。那确实不太聪明。
尤其她还是掌门,掌门不是只守着规矩,掌门也要让古墓派活下去。
小龙女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觉得,师父说的话,好像不该完全照着字面遵守。
这个念头很轻,却也很重。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寒潭里,声音不大,涟漪却一圈圈散开。
她从前想过自己会死在古墓,病死在这里,战死在这里,老死在这里。
甚至若有一日小童子不在,她也许会一个人睡在寒冰床上,安安静静等到气息散尽。
可她真的没有想过,自己十八岁饿死在古墓。
而且不是因为敌人断粮,只是因为不能出门买米。
小龙女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腹上,那里空得厉害。
她看向小童子,小童子也正看着她,眼神清亮,又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和委屈。像小时候被李莫愁捏疼了脸,却硬要说自己不哭,结果眼眶还是红了一圈。
小龙女握住她的手:“童儿。”
“嗯?”
“饿死不好。”
小童子终于笑出声。
她笑得坐在地上弯了腰,笑声在石室里轻轻回荡。笑着笑着,又觉得肚子更空,只好捂住肚子停下来。
小龙女看着她,眼中也有极淡的笑。
这一笑比之前听见别人说鬼时更轻,却也更真实。
小童子缓了缓,道:“那怎么办?”
小龙女没有立刻答,她看向石室满壁人物图,师父留下的武功仍在那里,玉女心经仍在那里,古墓派也仍在那里。
她们不是要弃门规而去,也不是要贪恋山下的热闹。
她们只是要让古墓继续有人,让掌门和弟子不至于荒唐地死在空米缸旁。
过了许久,小龙女道:“先找找厨房还有什么。”
小童子点头,两人起身。
小童子刚站起来,腿又软了一下,小龙女扶住她。
小童子低头看自己的脚,有些不满:“足下剑没练成,足下软倒是先成了。”
小龙女道:“明日再练。”
“明日有饭吗?”
小龙女安静片刻:“先找。”
两人便一起往厨房走,古墓甬道仍旧清冷,石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小水珠,沿着缝隙缓慢滑落。她们走过寒冰床,走过孙婆婆从前常坐着择菜的石阶,走到厨房门口时,小童子忽然停了一下。
厨房里没有火,也没有锅铲敲锅沿的声音。
她俩推门进去,米缸空了,米袋只剩一点贴在袋角的白粉。盐罐还有半罐,干菜早在前几日被她们煮完。
几包孙婆婆从前藏起来的点心,也在围墓那日被小童子翻出来吃了个干净。
小童子看着空米缸,沉默片刻。
“龙儿,我觉得师父真的没想过。”
小龙女看着那只空缸,她也觉得。师父没有想过,她们以前也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她想到了。
这或许便是掌门该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