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从石壁暗格里甩出,沉重铁锤带着呼啸之声横扫下来。
火把光被风压得乱晃,众人这才看见头顶寒光一闪。
可已经晚了。
最前方几人只顾着防备甬道深处的冷箭,眼睛一直盯着前面,哪想到杀机来自头顶。
第一个人连叫声都没发出,脑袋便被流星锤砸中,脑浆迸发,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倒下去。
第二个举刀去挡,刀身刚碰上铁锤,便被震得脱手,铁锤余势不减,砸在他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在甬道里,血如西瓜汁水飚射而出。
第三个立马后退,被后面的人堵住,慌乱间踩到同伴脚面,两人一起摔倒。另一枚铁锤从侧面扫来,正中这人胸口,咔嚓一声,胸骨塌下去一片。
惨叫声瞬间炸开,火把掉落在地。
有人大喊:“机关!机关!”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窄窄甬道里顿时乱成一团。前头的人想逃,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听见惨叫便本能地往外退;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肩撞肩,背贴背,手里的兵器反而成了互相伤害的利器。
李莫愁借着石壁翻到一侧,避开第一轮流星锤。
可方才那一下撞击让她慢了半分,第二枚铁锤擦着她左臂扫过,虽未砸中骨头,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她咬牙落地,拂尘扫开一个挡路的人,硬生生从混乱里退到相对安全处。
洪凌波在后方吓得脸色惨白,喊了一声:“师父!”
李莫愁回头厉声道:“闭嘴,退!”
洪凌波连忙后退。
这一下,众人方才重新缝起来的胆子又裂开了,有人立刻心生退意。
“走!快走!”
“不能进了!”
“她们根本没死!这机关还在动!”
“放屁,机关动不动跟人死没死有什么干系?”
“那你进去啊!”
骂声、哭声、惨叫声搅在一起,甬道里浓烟未散,又被人群踩起炭灰,呛得人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衣袂声,那声音本该淹没在混乱里。
可不知为何,有几个人同时听见了,他们猛地抬头。
黑暗尽头,两道白影出现。
小龙女和小童子并肩而来,她俩手握长弓,箭已搭弦。
火把乱晃的光扫到她们脸上,那光本该是红的,照在旁人脸上,多少会带出一点血色。可落到她俩脸上时,却像被古墓里的冷意吞了,只照出一层近乎雪白的清寒。两人从黑暗里走出,神情清清淡淡,眼睛没有半分被烟熏过的红,没有半分仓皇。步子轻而稳,衣衫整齐,呼吸不乱。
仿佛外头两个时辰的大火,根本不是烧在她们家门口。仿佛方才满山的人命、贪念、火光、烟气,都与她们无关。
小童子看见地上被流星锤砸死的几个人,眼神也只是微微一顿,小龙女更是毫无动容。
小童子没有立刻射箭,小龙女也没有。她们只是站在那里,便比箭射出来更可怕。
有人正好看清了她俩的脸色,只觉那两张脸被火把一照,不像活人,倒像从墓里浮出来的鬼影。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妈呀!”
这一声尖得走了调。
先前已经心生退意的人,像终于得了号令,转身便跑。
人一跑,就撞到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也怕,被其他人一撞,哪里还管前面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转身。
一个退,带动一群。一群退,整条甬道便像被人从里头猛地推了一把。
“跑!”
“快跑!”
“她们没死!”
“鬼啊!”
小龙女和小童子还没有松弦,众人已经慌忙逃命。有人丢了火把,有人丢了武器,有人摔倒,被同伴踩着爬过,痛得惨叫。
霍都原本走在最后,此刻倒成了离出口最近的人。他听见前头乱起,早已往旁边一闪,等那些人哭爹喊娘地退出来时,他也不再摆什么风流姿态,脚下一点,轻轻巧巧便退到墓门外。
李莫愁和洪凌波,夹在人群中退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甬道深处,那两个白衣少年仍站在黑暗里。
小童子手中弓弦拉开半分,小龙女的箭尖微微下垂。她们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冷冷看着这些人退去。
李莫愁心中恨意一闪,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个师妹与她记忆里已经全然不同。不是长大了,也不是武功高了,是她们真的和古墓长在了一起。这座墓的黑暗、机关、冷意,仿佛都认她们为主。
众人一直退到墓外,这一次,没有人再停在古墓前。
先前他们被箭射退,还能坐在外头咒骂,包扎,商量,再想下一次。可这一次,火攻无用,机关杀人,那两个少年又毫发无损地站出来,众人的心气便彻底散了。
他们不再议论如何分宝,也不再争谁先进,甚至不再敢回头多看那墓门一眼。
有人拖着伤往山下跑,有人扶着被砸断肩膀的同伴,有人连同伴尸体也不敢进去收,只嘴里念着:“明日,明日再来。”
可谁都知道,明日大约也不会来了。
夜已深,山里黑得很快。阴云压住天空,连一颗星都看不到。山路崎岖,林间又潮,众人撤得慌乱,火把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照得一张张脸惨白发青。
边撤,边有人开始找补。
“那两个少年……恐怕不是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反驳。
方才他们若还要脸,定会说自己只是中了机关、被地利所困。可人一怕到极处,反而更愿意相信自己不是败给了人。
败给人,显得自己无能。败给鬼,便情有可原。
有人立刻接话:“我早觉得不对。哪有那样的少年?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白衣白裤,武功又那么高,火烧两个时辰也没反应。”
“是啊,连眼睛都没红。”
“你们没听全真教的人说么?她们杀了全真七子之一。”
“郝道长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死在两个少年手里?说不定就是被鬼迷了,进了古墓,被鬼杀了!”
这话说得越来越像。
全真教弟子里有人想骂,可今日死伤太多,郝大通又确实死得太突然,竟一时也无人接话。
另一个江湖人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活死人墓本就是死人住的地方。里面那个掌门美若天仙,谁知道是不是早死了?说不定这传闻就是鬼引人去送命。”
“对,对!以前那么多年,谁听说终南山有什么宝藏?谁听说古墓里有什么美人?怎么最近忽然就传开了?”
“我们怕不是都被鬼迷了心窍。”
“难怪我今日一听说有宝藏,脑子一热就来了。现在想想,真是邪门。”
众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
若非鬼迷心窍,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传闻,南天地北地跑到终南山来围一座活死人墓?他们怎么会明知里面有冷箭、有机关、有玉蜂,还一遍遍往里送命?又怎么会有人被火熏两个时辰,还能衣不染尘地站在黑暗里?
恐惧需要一个理由,鬼正是最好的理由。
于是山路上的人越走越快,有人嘴里念起了佛,有人低声背道经,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以后再也不来终南山。
当然还有人还惦记着宝藏,却不敢说出口,只暗暗想着等天亮以后,等人多以后,等请来真正的高手以后……念头刚起,山风便从背后吹来,背上的冷汗被风一透,寒意直贴着脊梁往上爬,忽然他就不敢再往下想。
同众人一起下山的,还有李莫愁和洪凌波。洪凌波跟在李莫愁身后,听那些人一口一个鬼,脸色仍有些发白。
她今日被小童子制服,又亲眼见师父在两个师叔面前讨不到便宜,心里早已乱成一团。如今再听众人说鬼,虽知荒唐,却仍忍不住回想古墓里那两道白影。
李莫愁则嗤之以鼻。鬼?这些人倒会替自己的胆小寻说法。小龙女和小童子当然不是鬼,她们是她的师妹,是师父亲手养大的古墓弟子,是睡过寒冰床、练过玉女心经、在那座阴冷古墓里长成的两个活人。只是长得气质太像鬼了,李莫愁想到这里,脸色又冷了几分。
她比那些人更清楚真相,所谓传闻,根本不是什么鬼迷心窍。那些“古墓掌门美若天仙”“娶了她便可得宝藏秘籍”的话,就是她暗中放出去的。她想借江湖中人的贪念搅乱古墓,想让霍都、全真教、这些三教九流替她探路,替她逼小龙女和小童子交出玉女心经。
她原本以为这是浑水摸鱼的好法子,如今水是浑了,鱼却没有摸到,反倒险些被水里的石头砸了脚。
洪凌波小声道:“师父,我们……还回去吗?”
李莫愁没立刻回应,山风吹过她鬓边碎发,远处古墓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沉黑的山影。她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急什么。”
洪凌波不敢再问,李莫愁继续往山下走。身后那些人还在说鬼,说得越发真切,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古墓里伸出白骨手,亲眼见那两个少年从棺材里爬出来。
李莫愁听着,唇边笑意讥诮,可她的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握紧。玉女心经,她仍旧要。只是下一次,她不能再靠这些废物。
山路越来越黑,众人的火把连成一条摇摇晃晃的长蛇,慢慢往山下退去。
而古墓门前,烟灰渐冷,夜色重重落下。
墓里没有人追出来。
只有黑暗安静地守在那里,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