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鬼

古墓外只剩下火后的余烬。

焦木塌在甬道口,偶尔从缝里吐出一点红光,像将灭未灭的眼。烟气不再成股往里灌,却仍贴着石地往外爬,灰白一层,被山风一吹,便散进林间残枝败叶里。

天色也在这时沉下来。

终南山的傍晚本就冷,阴云一压,林中便更显得空。方才砍树、搬柴、叫骂的人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伤者压着嗓子的喘息,和刀鞘偶尔碰在石上的轻响。

许多人已经走了,走的人没有大声告辞。有人扶着同伴说去寻药,有人说回重阳宫报信,有人干脆趁烟浓时钻进树林,再也没露面。留下的人看见了,也没有拦。

他们自己也未必真想留下。

只是方才退了一步,此刻便又觉得不甘。火烧了两个时辰,若里头的人已经撑不住,自己现在转身,岂不是把最后一步让给旁人?

这种念头比勇气轻贱,却比勇气耐久。

于是墓门前的人越来越安静。

安静里有几分等死似的耐心,也有几分赌徒掀盅前的绷紧。每个人都在看甬道口,又都不愿让旁人看出自己心里那点盘算。

可古墓里没有动静。没有人咳嗽,没有脚步声,没有那两个白衣少年被烟逼出来的影子。

火烧到最后,竟像什么也没有烧出来。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在后头喊了一句:“进去看看!”

那声音不大,却像石子丢进一潭浑水里。

人群动了动,有人站起身,有人抓紧兵器,有人往前走了半步,又立刻停住。

还有人低声骂道:“你喊得响,你先进去啊。”

喊话的人自然不应。

但是众人还是慢慢站起来,沉默地往古墓门口走去。只是那步子拖得厉害,像脚底粘了泥。每个人都想往前,却又都不肯走在最前。前面的人稍一慢,后面的人便跟着慢;后面的人若是不推,前面的人就更不动。

一群人推推挤挤,走了半天,离墓门也不过近了十来步。

先前被火烤过的石地还有余热,混着灰烬的气味扑面而来。墓门里面却是黑的。

那黑不是夜色的黑。

夜色在山林里,还会有树影、灰云、人的轮廓。古墓里的黑却沉而冷,能把火也吞进去。方才那么多柴火烧进去,竟没能把里面照亮多少。如今火一熄,甬道深处又成了一张无声张开的口。

众人看着那张口,便又停了。

这时,又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说不定那两个小子已经熏死在墓中了!”

人群又是一动。

说不定呢?

这么久的火,这么久的烟。再厉害的人,难道不用喘气?再深的古墓,难道还能没有尽头?

一个墓而已,能有多深?

方才被箭雨吓破胆的人,此刻又在心里悄悄把胆子缝了起来。有人想,若真是那两个少年被熏死了,那先进去的人岂不是能先摸到秘籍?若那古墓里真有金银珠宝,后进去的人恐怕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贪念一起来,脚步便又动了。

可恐惧也还在。

黑暗里的冷箭,方才还钉在许多人的胳膊腿上。那些箭没有长眼,却比长眼还准。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少年是不是当真死了。若没死,若她们还藏在黑暗里,第一批进去的人便是靶子。

于是众人踌躇来踌躇去,最后竟十分一致地看向了霍都和李莫愁。

霍都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手里仍拿着折扇。

他脸上的蜂毒依然没消,衣衫不如来时齐整,袖口沾了灰,肩上有被人撞出的褶皱。只是他到底会装,到了此刻,仍能摆出一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

见众人看过来,霍都心里冷笑,他可不想再做领头人。这古墓邪得很,里面那两个小子也邪得很。

若他们真被熏死了,自然好说;若没死,他走在最前,便又要替这些三教九流挡箭、挡机关、挡那两个不知深浅的少年。

与其如此,不如走在最后。

等前头的人替他探路,替他挡灾。若真有人夺了宝,他再杀夺宝的人,不比自己冲进去容易?

霍都心里算盘打得清楚,脸上却半点不露。

他微微一笑,折扇轻轻一展,道:“诸位看我做什么?熏了两个时辰,再厉害的人,也该被熏得晕死过去吧?”

有人立刻道:“霍公子说得是。”

霍都又道:“再不济,也能叫她们眼花缭乱,功力大减。此刻进去,正是好时候。”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合上折扇,往前迈了一步。

“既然各位愿意送我这份大礼,本王子便先谢过诸位。”

说着,他真要往墓门走。

众人脸色一变!

“且慢!”

霍都心里松了一口气。

总算跳出来个傻子。

喊话的是个高高瘦瘦的汉子,方才左臂中了一箭,包得厚厚一圈,此刻还往外渗血。他见霍都真要第一个进去,便顾不得疼,提刀站了出来。

“霍公子何必如此急?方才说好大家一起进,宝物自然也该大家一起分。”

另一个瘦高个立刻跟着道:“不错!谁知道霍公子进去以后,会不会把最好的先藏了?”

“李姑娘。”又有人看向李莫愁,“古墓是你师门旧地,你得带路。你若走在后头,谁知道会不会把我们往死路上引?”

李莫愁站在一棵被熏黑的松树旁,她拂尘搭在臂弯,衣角染了灰,神情却还是冷冷的。洪凌波也终于来找师父了,跟在她身后,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李莫愁听着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抢“第一”,心中只觉得可笑。

方才进墓时,一个个恨不得把别人推在前面。如今火一熄,又觉得里面的人死了,便开始怕别人先得宝。人心真是比古墓机关还好猜。

霍都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

只这一眼,便都看懂了对方心里的九九。

霍都想让这些人探路,李莫愁也想。

她比霍都更清楚古墓里机关重重,更清楚那两个师妹没有那么容易死。她方才进墓时已经吃过亏,此刻自然不愿走在最前。可她又不能走最后。她若走最后,前面的人一旦乱撞乱走,说不定真会触动不该触动的地方,把她也困在里头。

于是争来争去,最后竟定了个人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法子。

李莫愁在中间指路,前头走几名自告奋勇的江湖人和几个全真弟子,霍都“压阵”在最后。

说到压阵,这时人人心里都清楚了,他是不肯再冒头。

可到了这一步,谁也不想再戳破。

众人点起火把,这一次,他们学乖了。

不再像先前那样挤成一团往里冲,而是两两相隔远些,前后拉开一段距离。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拿刀护住胸口,有人把剑举在身前,还有人将死去同伴遗下的包袱绑在臂上,想拿来挡箭。

火把照进甬道,烧过后的石壁发黑,地上残留着炭灰与断木。有些箭矢被火燎过,箭羽卷曲,孤零零躺在地上。再往里,黑暗仍旧深得看不见尽头。

第一个人踏进古墓时,脚步明显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

第二个人从后头推他:“走啊。”

那人回头骂:“你有本事你走前头!”

“别吵!”后面有人压低声音,“小心把人吵醒。”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若那两个少年当真被熏死,自然无所谓醒不醒。

可若没死呢?

想到这里,火把光下的几张脸都变得难看。

队伍还是慢慢往里挪。

李莫愁走在中段,这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年少时在这些甬道里走过,在这些石壁之间练过功,曾经被师父责罚,也曾逗得小童子哇哇大哭。

离开多年,不仅是岔路已经模糊,古墓机关更是忘却。虽然林朝英在世时,从未把所有机关都细细讲给她听。她只能凭记忆指路。

“往左。”

前面的人便往左。

“贴着右边走。”

前面的人便贴着右边。

可李莫愁被夹在人群中间,看不清最前方的脚下。火把光影晃动,人影遮挡,甬道又窄,有时她话音还没落,前面的人已经走过了想让他们避开的地方。

李莫愁心里越发烦躁,她想骂这些人蠢,又怕自己一开口,反而更乱。

就在一处转角前,前头有人忽然停下,后面的人没收住脚,撞了上去。

“你停什么?”

“前面有块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怕的?”

“李姑娘说贴右边走,我看右边也有石头。”

李莫愁听见这几句,心头忽然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喊,最前面那人已经不耐烦地一脚跨过去。

脚落地时,石板轻轻一沉。

声音很细。

咔。

李莫愁脸色骤变,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掠,拂尘一卷,借着石壁往上翻身。

甬道里人太多。

她身形刚动,旁边一个汉子被前头的惊呼吓得后退,肩膀狠狠撞在她腰侧。

李莫愁眼神一厉,反手一掌将那人拍开,自己也被撞得身形一偏。

下一刻,头顶传来轰然风声,黑暗上方骤然砸下数个流星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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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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