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推出去。
不是打出去。
是把散在身体里的水,收成一线冷光。
心念至此,足心忽然微微一紧。
那股内力没有像之前那样四散,也没有托起她的身体,而是在涌泉处凝了短短一瞬。
只有一瞬,下一刻,内力又散了。石板仍然没有痕迹。
可小龙女睁开眼,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摸到了。小童子也看出来了。
“你摸到了?”
“一点。”
小童子立刻跑过去,蹲下来看地板。
地上什么也没有。
她却像看到了什么大事一样,眼睛亮得厉害。
“是什么感觉?”
小龙女想了想,道:“不要踩。”
小童子蹲在地上抬头看她。
小龙女道:“越想踩,越散。要把脚当作剑鞘。”
“剑鞘?”
“剑在里面,不在脚上。”
小童子慢慢站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小龙女的肩。
她忽然懂了一点。
若把足底当成发力之处,那内力便会依照过去的习惯,变成轻功、步法、跳跃、借力。可若足底只是一个出口,剑本身仍由心念与内息凝成,那便不必踩,也不必踢。
同理,肩也不是用来撞人的,肩只是剑鞘。
小童子重新站到石壁前,她这一次没有急。
她甚至没有立刻运功,只先看着石壁上那些玉女心经的人物图。
图中女子有的挥剑,有的回身,有的双臂舒展,有的足尖点地。多年前,她和小龙女第一次被林朝英带到这里时,只觉得这些小人密密麻麻,看得眼花。后来一招一式学下去,才知道每一幅图都藏着气息、步法、剑意。
师父说,玉女心经不是只求招式精巧。
小童子那时听不太懂,如今她好像懂了一些。招式只是外面的形,真正的力,是内力,是人心里那一点意。
小童子闭眼,她不想着肩,也不想着撞。她想自己手里有一把剑。
那把剑不是握在手上的,是藏在身体里的。剑锋极细,极冷,沿着经脉慢慢走到肩侧,在那里停住。
停住。
再细一点。
再冷一点。
再……
肩头忽然一麻。
小童子心念一乱,那一点刚刚收起的内力顿时散开,化成一股推力撞在石壁上。
砰。
声音很轻,石壁上的灰被震落一点。
小童子睁开眼,她有些懊恼。
“又成推力了。”
小龙女道:“比方才好。”
小童子回头看她。
小龙女仍旧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刚才散在体内,这次散在体外。”
小童子想了想,好像也是。她又高兴起来。
两人便这样换着琢磨。
小龙女试足底,小童子试肩。
小童子试足底,小龙女再试肩。
有时两人站得很远,各自闭目运功;有时又走到一起,牵着手,将方才那一点感觉通过掌心传给对方。
内力的感觉很难用话说清。
“细些”是一种说法,“不要踩”是一种说法,“想着剑”也是一种说法。
可真正的那一点门道,不在字句里。它像石壁上最细的一道刻痕,眼睛看得见,却摸不准;又像寒冰床上结出的白霜,明明在眼前,手指一碰便化了。
小童子越想越急,她本就不是耐性极好的人。小时候不愿睡寒冰床,能日日去找师父打架;后来练掌练剑,疼了便改招,摔了便再起。她解决事情的法子,常常是动起来。
于是她又开始在石室里一蹦一跳。
这次比方才更怪。
她不只是跳,还每落地一次就停一瞬。
右脚落,停。
左脚落,停。
脚尖落,停。
足跟落,停。
有时她明明已经跳起来,却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扭身,落下时以肩侧对着石壁,想借那一瞬把肩中内力收成剑。
结果自然还是不成。
但她每失败一次,下一次便换一种。
小龙女静静看着她。
若是旁人看见小童子这模样,大约会以为她终于被外头的大火熏坏了脑子。可小龙女知道,小童子脑子清楚得很。她只是把自己当作一张网,一次次往不知名的水里撒,想捞起那条看不见的鱼。
小龙女没有跟着动,她越想越静,越静,越想。
她重新站回石壁前,肩侧离石壁不到一尺。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壁上一幅人物图。那图中女子侧身回望,右臂未抬,剑却在左手。若敌人从右侧袭来,她不能用右掌,不能回剑,似乎只能退。
可若右肩能出剑呢?小龙女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心里没有外头的大火,没有那些叫骂的人,也没有李莫愁、霍都、全真教。连小童子一蹦一跳的身影,也慢慢被她收在耳后。
她只想这一件事。内力行至肩侧。
不推。
不撞。
不护。
不是肩,是剑。
那一点内息忽然在肩头凝住,比方才更稳。
小龙女几乎已经摸到那道门槛,她感觉到剑在身体里成形了。
很细,很短,像一根冰针。只差一点,只差一个出口。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怎么也透不出去。
她若强行推,便会散成肩力。
她若完全不推,那一点内息又只停在体内。
小龙女站在那里,眼神清冷,心里却少见地生出一种近似执拗的东西。
她不急,可她不肯退。
小童子蹦了半圈,正好停下来看她。
小龙女的侧脸在火折子微光里安静得惊人,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整个人像已经与石室合在一起,连身上的白衣都仿佛成了石壁上一笔淡淡的线。
小童子忽然不跳了,她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扰小龙女。
石室里安静下来,外头的大火还在烧。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人声,经过石门与甬道,已经听不出内容,只像山腹深处的风。
小童子站在原地,也学着小龙女静下来,她将内力沉到足底。
不踩。
不踢。
不想着脚,想着剑。
她想象自己足下藏着一柄极细的剑。那剑不必拔出来,不必有形,也不必有声。它只要在足底一寸之下成形,便能穿过石板。
内力慢慢收束,这一次没有立刻散。
小童子心中一喜,喜意刚起,那一点内力便“啪”地散了。
她睁开眼,差点骂出声。
小龙女却在此时轻轻道:“心也不能动。”
小童子憋了憋。
“这也太难了。”
“嗯。”
“比玉女心经还难。”
小龙女想了想,道:“玉女心经有图。”
小童子看向满壁人物图,忽然觉得师父留下的这些小人真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有图,有招,有口诀,哪怕难,至少知道往哪里走。
她们如今琢磨的这个,却没有图,没有师父,也没有人告诉她们对不对。只有两个人在这间石室里,借着外头一场火攻的清静,摸一条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
小童子叹了口气,又很快笑起来。
“那我们以后自己刻图。”
小龙女看她。
小童子道:“若真练成了,便刻在旁边。师父刻玉女心经,我们刻足下剑、肩上剑。”
小龙女安静片刻,认真点头,“好。”
小童子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小龙女点头,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她想,若有一日她们真的把这些练成,真的在这间石室里刻下新的图,那么古墓派便不是只剩师父留下的东西,也有她和龙儿留下的东西。
不是为了外头的人,也不是为了让谁抢夺。只是证明她们曾在这里,把一门武功往前推了一步。
小龙女也是这样想的,她眼中的炙热让小童子意通。
小龙女又重新侧身,凝神于右肩。
小童子也站定,将内息沉入足底。
两人一静一动,渐渐都静了下来。
时间在石室里变得很慢,外头火势由旺转沉,沉了又旺,似乎有人又添了柴。烟气并没有进来,热意也到不了这里。小童子练到后来,额角却出了一层极细的汗。那不是热出来的,是内息反复凝散、凝散,逼得气血在经脉里一遍遍冲刷。
小龙女的脸色仍白,只是右肩处的衣料偶尔微微一动。
有几次,小童子几乎以为她要成了,可终究没有。
身体内部的内力每次都有波动,肩侧也好,足底也好,确实都能聚起锋芒的前兆。那种感觉极短,像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银线。可一到要离体时,便要么散成推力,要么缩回经脉,要么反震得肌肉发麻。
无法成形。
小童子试得头都要痛了。
她坐到地上,仰头看满壁人物图。
“龙儿。”
“嗯?”
“我觉得它知道怎么出去,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出去。”
小龙女道:“我也如此。”
不知为何,听小龙女也说不知道,小童子反而舒服了点。
若只有她不会,那就是她笨。
若龙儿也不会,那就是这门道确实难。
她刚想笑,石室地面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若是寻常人站在这里,或许只会以为是外头火堆塌了,震动沿着山腹传来。
可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抬头。
她们在古墓里长大,这里每一条甬道的回声,每一道石门的开合,每一处机关启动前的细微声响,她们都熟悉。
方才那一下,不是火。
是机关。
石室外,远处某条甬道里,古墓机关被触动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方才还停在武学里的心神,在这一瞬同时收回。
小童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小龙女已伸手取过放在石壁旁的弓。
两人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响。
箭囊背上,弓弦扣紧。
火折子被小童子顺手掐灭,石室重新陷入黑暗。
小龙女抬手按住石门暗处的机括,小童子站在她身侧,手中长弓已拉开半分。
石门缓缓开启,外头冷气涌入。
两道白影一前一后掠出石室,衣袂在黑暗中轻轻一闪,随即无声没入古墓深处。
她们拿着弓箭,飞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