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练功

石门合上以后,外头的火声便远了。

不是没有声音。

大火在甬道里烧着,柴枝爆裂时的噼啪声仍能顺着石壁传进来,偶尔还有一两声闷响,像是谁又把烧着的木头往里推。木头撞上石壁,滚落在地。可那些声音隔着一重又一重弯曲甬道,隔着厚重石门,到了玉女心经石室里,便只剩下一点沉闷的余震。

石室里很冷。

这间石室本就处在古墓深处,常年不见天光,寒意从壁缝里渗出来,像无形的水。

小童子和小龙女在这里练了十年玉女心经,对这股冷早已熟悉。

冷不是用来忍的,是用来运功化开的。寒气入体,内息便顺着经脉转一圈,将冷意纳入丹田,再散到四肢百骸。

寒冰床练出的并不只是耐冷。这些年无时无刻运气化冷,寒意一入体便被内息裹住、炼开,日久天长,反而将内力磨得愈发深厚起来。

内力深了,心跳和呼吸便都能放慢,胸腔里那一点气也用得更省。若从前没有寒冰床,没有这些年一日一日的苦练,她们或许真会被外头的火势逼得心慌气短。

小童子站在石室中央,先听了片刻。

她能听见外头火势正旺。烟气一时半刻进不来,石门缝里也没有明显热意。

这里像一只沉在山腹里的石盒,外头人闹得天翻地覆,里面仍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是青黑色石板,年深日久,被她和小龙女练功时的步法磨得很光。石板纹路细密,冷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往上钻。

小童子忽然抬脚,轻轻踩了踩。

“龙儿。”

“若从这里出剑,先刺穿的就是地板。”

小龙女看向她的足尖,她的足踝细而有力,站在石板上时,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小龙女道:“先莫刺穿。”

小童子眨了眨眼。

小龙女又道:“石室要用。”

小童子想了想,点头:“也对。”

她们如今在古墓里已经没有多少可用之物。孙婆婆不在,许多东西坏了便无人修,毁了便少一样。

若真把玉女心经石室的地板戳得坑坑洼洼,师父泉下有知,怕是要从棺里坐起来教训她。

小童子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石室里走了两步,试着将内力沉下去。

从掌心出剑时,感觉很清楚。

掌心有劳宫穴,内息走到那里,像水流汇入一处窄口,只要她心念一凝,那股内力便会收束成锋。

与其说是用力打出去,不如说是让内力在某一点变得极细、极快、极利,然后从身体里透出去。

可足底不同。

足底有涌泉,内息当然可以过。她们轻功运转时,内力也常从足底生出,轻轻一点,便能借力上树、踏叶、掠石、飞檐。那是托,是送,是让身体更轻。

她如今要的却不是托,也不是更用力地踩。

她要在脚静止不动的时候,让一道细而锋利的内力从足底射出,像剑一样,刺穿脚下之物。

小童子站定。

她右脚踩在石板上,脚趾不动,足跟不动,连衣摆都没有晃。

她闭上眼,内息从丹田沉下,过腰胯,入腿,沿膝弯、脚踝,一路落到足心。

那股内力到了脚底以后,自然而然便要散。

像水流到了宽阔处,往四面铺开。

小童子皱眉,她想把那股内力收成一线。

可足底与掌心终究不同。掌心平日灵活,五指常握剑、拉弓、捏诀、拆招,感知细微。

足底却总是用来站立、行走、借力,习惯了把内力铺开,而不是聚拢。

她一收,那股内力便散。再收,又散。

第三次时,内息反而在足心微微一撞,震得她脚底发麻。

小童子睁开眼,低头看脚。

石板毫无痕迹。

别说刺穿地板,连一点灰都没震起来。

她有些不服气。

小龙女则已经站到另一边。

她没有去看小童子,只是微微侧身,将右肩对着石壁。

肩膀出剑,比足底更难。

江湖上有些外家功夫,练到深处,一肩靠过去便能撞断树木、震碎胸骨。

可那仍是撞,是把身体当作兵器,将整个人的劲力送出去。

小龙女要的不是这个。

她不想用肩去撞石壁。

她要肩不动,身不移,只从肩侧射出一道由内力凝成的剑。

她闭上眼。

石室里微弱的火折子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极淡的白。

她的眉眼本就清冷,此时更像玉石刻成,连呼吸都几乎看不出来。

内息自丹田起,上行至膻中,过肩井,往右肩侧去。

小龙女先让那道内力贴着经脉走了一圈。

很顺。

这些年她的内功根基极稳,寒冰床与玉女心经将她的经脉磨得清而深,内力运转时少有滞涩。

她甚至能在小童子牵着她手胡乱试招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化解、回推、再反封。

可将内力运到肩侧,让它从肩侧射出去,是另一回事。

她尝试收束。

肩头一热,内力却没有成剑,而是化成一片薄薄的推力,顺着肩侧散开。

若此刻有人近身靠近,或许会被她肩头这股内劲震退半步。可这不是她要的。

小龙女睁眼。

石壁无痕。

她神色不变,只是又闭上眼。

小童子在另一边试到第七次,终于忍不住原地跳了一下。

“为何不行?”

她落地时故意让脚尖轻轻点地,想抓住那一瞬内力聚到足底的感觉。

点地,内力散了。

再点,又散。

她干脆在石室里一蹦一跳起来。

先是右脚,再是左脚;先是脚尖,再是足跟;有时踩在石板中央,有时踩在石壁边缘。

她动作极快,若是旁人在这里,只会看见一道白影绕着石室上下蹦跳,像被困住又不肯停下的风。

可小龙女知道她不是在胡闹。

小童子每一次落脚都不同。

有时内息先走阳跷,有时转阴跷;有时从腰胯沉下,有时从脊背一线压下去。她看似跳得乱,实际上每一次都在试。

她从小便是这样。

被师父打疼了,下一次便换法子;今天被剑锋逼住,明天就自创一招从地上滚开;练天罗地网掌时也是,别人一板一眼,她偏能在那些网眼之间再织出新的网眼。

小龙女静静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也继续试。

肩侧的内力一次次散开。

散开。

再散开。

有一回她收得太急,肩井处微微一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小龙女没有皱眉,只停了一息,将那股反冲的内力顺着经脉慢慢导回丹田。

小童子正好转到她面前,看见她肩头衣料轻轻一动。

“龙儿?”

“无事。”

“痛了?”

“一点。”

小童子立刻不跳了。

她走过去,伸手要摸小龙女的肩。

小龙女没有躲。

小童子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按到肩井附近。她没敢用力,只用自己的内息探了探。

小龙女的经脉仍旧平稳。

只是刚才那一下收束太急,内力像没找到出口的剑,在肩里轻轻蹭了一道。

小童子道:“这里危险些。”

小龙女道:“足底也危险。”

小童子想说足底能有什么危险,最多脚麻。但她又想到,若内力真的从足底乱冲,震伤了涌泉,轻功、步法、甚至站立都会受影响。

她便闭了嘴。

小龙女看着她,忽然道:“换着试。”

小童子眼睛一亮:“你试足底,我试肩?”

“嗯。”

两人原本就常这样。

她们练剑时互为对手,练掌时互为网眼,练内功时牵手互渡,谁先摸到一点门道,便让另一人也走一遍。若谁卡住了,换一个人来想,常常会想出不同法子。

小龙女走到小童子方才站的石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仍旧完好。

小童子则站到石壁前,学小龙女侧身,将肩对着壁面。她刚一站好,便觉得别扭。

小童子从来不是不动的人。她的武功里有许多变化,脚下、腰间、肩背、手腕,处处都像要动起来。让她肩不动、身不移,只把内力从肩侧射出去,实在比让她提剑打一百招还难受。

她闭眼。内息上行,到肩。然后……散了。

小童子睁眼,说:“它不听话。”

小龙女在另一边道:“不是它不听话。”

小童子回头,小龙女站得很稳。

她不似小童子那样一蹦一跳,只是赤足轻轻立在石板上,将足下每一寸冷意都摸清。

“足底平日用来承身。”小龙女慢慢道,“内力到那里,先想托住自己。若要成剑,须先忘了自己站在上面。”

小童子若有所思,小龙女也在想肩。

“肩也一样。”她道,“肩平日用来转身、承臂、卸力。内力到肩,先想散,想护住身体。要成剑,便不能想着肩。”

小童子听得有些懂,又没有完全懂。

“不能想着肩,那想着什么?”

小龙女安静片刻,“想着剑。”

小童子没有想明白,小龙女没有再解释。

她闭上眼,将内息沉到足心。

这一次,她没有想着自己站在地上,也没有想着脚下石板。她只想起掌心剑第一次成形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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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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