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者陆续退出甬道后,小龙女和小童子并未返回石室。
她们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停在原地,而是贴着暗处,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群后退的人。
古墓里仍旧一片黑。方才箭雨过后,甬道前段只剩火把熄灭后的焦苦味,血腥被湿冷的石壁一寸寸收住,沉在脚边,久久散不开。
箭矢有的钉在石壁上,有的落在地上,箭羽被脚步踩乱。前方那些人惊惶退走时留下的杂乱痕迹,在黑暗中看不清,却能闻得见。
小童子和小龙女站在甬道阴影里。
她们离墓门并不算远。
若外面有人胆子大些,举着火把再往里走二三十来步,便能看见黑暗中两道安静的白影。
可方才那场箭雨已经把众人吓破了胆,墓门外的人只敢在外面叫骂,谁也不敢再迈进来。
小童子手中仍握着弓。
小龙女的箭也没有离手。
两人并肩站着,呼吸极轻。古墓里熟悉的冷意从脚下石板慢慢往上漫,像寒冰床的余息。
外头的声音则隔着甬道传进来,忽远忽近,听得并不真切,却足够分辨。
先是咒骂。
骂两个站在黑暗里放箭的少年不讲江湖规矩。
小童子听着,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
这些人带着火、刀、贪念和谣言闯到她们家里,要抓龙儿,要夺古墓的东西,要翻师父留下的石室。她没有一剑一个把他们全杀在甬道里,已经算是收了手。
小龙女更没有反应。
她只是安静听着,像听冷泉滴水。
咒骂之后,是哀嚎。
有人拔箭,有人被同伴踩断骨头,疼得叫声变了调。
那些声音沿着石壁传进来,到了小童子耳边,已经没有最初那样刺耳,只剩下混乱的人声。
外面这些人,疼了怕了,却还要骂,还要贪,还要替自己找借口。
再后来,外头开始商量。
说是商量,其实更多仍是咒骂。
咒骂声里夹带几句主意,几句主意又很快被新的咒骂打断。
有人喊:“让全真教在前!他们会阵法,让他们起阵挡箭,咱们在后头跟着冲!”
这话刚落,便有全真教弟子破口大骂。
那人声音泼辣,听着年纪不大,怒气却足:“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叫我们冲在前?你们不就是想拿我全真教的人去送死,当肉垫么?”
另一个全真弟子也骂:“那甬道窄得只能站两三个人,摆什么阵?鬼摆给你看?”
有人不服:“你们全真剑阵天下有名,总比咱们这些散人强。”
“那两个人躲在黑里,我们举着火把连箭影都看不清,起什么阵!你真有本事,你自己钻进去挡!”
外头顿时又吵成一片。
小童子听得有些想笑。
她侧头看小龙女。
小龙女仍旧面无波澜,只是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推出一道内力。
这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点同样觉得荒唐的意思。
小童子便无声弯了弯眼。
没过多久,又有人提议:“让那姓李的女人进去!她不是她们师姐么?叫她进去哄,把人骗出来!”
这话传进甬道时,小童子的眼神微微一变。
小龙女用力握住小童子的手,她仍望着甬道外的方向,安静听着。
李莫愁若真肯进来,便不会等旁人开口。此刻外头这些人越是逼她,她话里越会露出退意,而那退意下面会藏着锋芒。
外头,李莫愁显然也听见了。
她的声音冷冷响起:“你们倒会打算盘。”
有人道:“李姑娘既是她们师姐,她们总要听你几句吧?”
李莫愁嗤笑:“听我几句?方才你们不是也瞧见了?我若一人进去,只会被她们擒住。骗?骗得出什么玩意?”
她停了停,语气里带着锋利讥讽。
“反正方才诸位都说我两个师妹神功无敌,箭上有毒,内力通天。全真教也说得明白,她们杀了全真七子之一。既然连全真七子都打不过,我说自己打不过师妹,也不算丢脸,不是么?”
外头一静。
随即有人恼羞成怒:“你!”
李莫愁冷笑:“怎么?只许你们把她们说成妖孽,不许我承认打不过?”
又是一顿对骂。
小童子听着李莫愁的声音,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
她以为自己会痛。
会像很多年前那样,因为师姐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离开而难受很久。可此刻李莫愁的声音隔着甬道传来,熟悉里带着陌生,她只觉得远。
像隔着很厚的石壁,也像隔着很多年。
她轻轻回握小龙女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把掌心贴得更近。
外头吵了大半天,终于有人说起火。
“箭挡人,挡不了火。”
“把柴火扔进去,熏也熏死她们。”
“古墓里都是石头,烧不坏宝贝。”
“那就烧!”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波澜未起。
火。
烟。
这个办法并不难猜。
古墓甬道幽深,空气流动缓慢,若外面的人真在入口堆火放烟,前段甬道定会被烟气灌满。
可古墓深处另有石室,玉女心经所在的密室更有厚重石门,只要关上,烟气一时半刻进不去。
何况孙婆婆日日在古墓里烧火做饭,灶间烟火气多,她们闻了多年,早已被熏得习惯。
小童子靠近小龙女。
她贴到小龙女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息。
“他们想熏我们出去。等会火起了,我们走到玉女心经石室里。”
小龙女的掌心送出一道温和内力。
那道内力像冷泉中微微回暖的一线水流,稳稳推入小童子掌中。
同意。
小童子笑了笑,她偏不老实,顺着小龙女送来的那道内力,反手“回”了一招。
那一缕内力在两人掌心之间凝成极细的锋芒,又在即将碰到小龙女经脉前轻轻一转,像调皮的鱼尾。
小龙女眼睫微动,她也回了一道更稳的内息,将那点锋芒轻轻压住,再推回去。
两人站在黑暗甬道里,外面有几十上百人商量着如何取她们性命,里面两人却又暗自切磋起来。
一推一接。
一转一封。
掌心无声交锋。
小童子一点都不觉得外头那些人值得担心。
她甚至觉得他们太吵,吵得妨碍自己琢磨新招。
外面的众人你推我让,慢慢吞吞地砍伐起树木来。
砍树声传进墓里,隔着石道,显得闷而迟钝。
斧刃砍进树干,发出一声沉响;树枝折断,又是一阵拖拽声。
有人喊着用力,有人骂着蜂毒,有人把木头往墓门前拖,粗糙树皮刮过石地,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小童子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巨响,像是一棵大树被掌力震断。
那声音与寻常刀斧不同。先是树身内部一闷,随即枝干爆裂,木屑四散。小童子眼睛微微一亮。
“龙儿。”
“他们内力通过掌发出,和我们的掌心剑好相似。”
小龙女侧头看她。
黑暗中,小童子的眼睛很亮。
她显然已经把外头那些人的砍树声,当成了某种武学提示。
小童子低声道:“你说,如果我们的掌心剑不用掌,用其他地方发出呢?”
她越说越有兴致。
“比如脚,比如肩膀,比如嘴、耳朵、眼睛、心口、腹部等等。若打斗的时候,对方以为我只会从掌心出剑,结果我从肩头、膝侧、足尖都能发出内力剑,那他岂不是避无可避?”
小龙女没有觉得小童子异想天开,她一听便知道其中厉害。
内力本就在经脉中运行,掌心只是最容易出力、最容易感知的地方。若经脉贯通,气息能随意走遍周身,未必只能从掌出。
足尖、肩井、膻中、甚至目窍耳窍,或许真能让内力从不同穴位破出一线锋芒。
掌心伤了,不过割开一道口子。
可若贸然从眼睛、心口、腹部这些弱处试起,气息稍有逆冲,伤的便不是皮肉。
小龙女道:“应当可以做到。”
小童子眼睛更亮。
小龙女又道:“但不能乱试。先从足尖、肩侧开始。”
小童子立刻点头:“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已有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一会儿试试?”
小龙女道:“嗯。”
小童子竟希望外头那些人快些把火烧起来。
如此一来,甬道前段被堵,她们便能名正言顺去玉女心经石室关门闭气。
外头吵不进来,烟进不去,她和龙儿正好试这新的法子。
火终于在那群磨洋工的人手中烧了起来。
最初只是几缕烟。
灰白色,带着湿草的辛辣味,贴着地面往里钻。
接着是火光,远远从甬道入口处亮起,摇摇晃晃,照得石壁边缘泛红。
燃烧的柴枝被人一根根抛进来,撞在地上,翻滚几下,噼啪作响。
小童子和小龙女仍站在甬道深处。
从她们的位置看去,远处火光像被黑暗吞了一半,只剩一片不安的红。
烟气慢慢往里涌,带着湿木未燃透的涩味。甬道里原本的冷意被火气一逼,反倒更闷,像有人把一口浊气封在了甬道。
小童子看着那些人把柴火和火把一点点扔进甬道。
火堆越积越多。
渐渐,墓门被火堵住了。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一时也不必出去迎战。
小童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真心实意。
终于可以和龙儿切磋去了。
小龙女没有笑,她只是看了小童子一眼。可她心中想的,与小童子一样。
终于清静了。
两人不再理会远处火光。
小童子将弓收起,背到身后。小龙女也将箭囊整理好。她们牵着手,转身往古墓深处走。
黑暗里,烟气在身后慢慢铺开,火光被甬道弯折吞没。
越往里,声音越远,热意也越淡。古墓深处仍旧冷而安静,像从未被外界惊扰过。
两人走过熟悉的石阶,走过机关暗门,走过林朝英曾经教她们拆招的石室,走过寒冰床所在的方向,最后,走向玉女心经石室。
石门沉重,静静立在黑暗里。
小童子伸手推门,小龙女与她一同用力。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满壁人物图在昏暗中隐约浮现,像许多沉默的旧影。
她们牵着手走进去,身后石门又缓缓合上。
外头那些人的咒骂与贪念,都被厚重石门隔在远处。
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以及掌心相连的一线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