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墓门外吵了许久,最后想出来的办法,竟然是火。
这办法粗陋,却也最合众人心意。
古墓再深,再冷,再多机关,终究是石室甬道。人不能硬闯,烟却能钻进去;箭挡在前头,人不敢再进,火却不怕箭。
只要把火烧进去,把烟灌进去,里头的人不是被逼出来,便是被活活熏死。
这个主意一出口,许多人都觉得有理。
“烧!”一个江湖客捂着被箭射穿的肩,咬牙道,“他们躲在黑暗里放冷箭,咱们就把那黑洞烧亮,熏死他们!”
“把甬道堵了,看她们往哪里躲。”
“古墓里有的是宝贝,烧坏了怎么办?”有人又舍不得。
旁边立刻有人骂:“人都进不去,再多宝贝有什么用?”
霍都听着这些话,目光在墓门上停了片刻。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犹豫。
不管是美人,还是宝藏,若真被大火烟气毁了,那就太可惜了。
可眼下这群人已经被吓破一半胆,再叫他们硬冲进去,谁也不肯第一个往前。
火攻虽笨,却至少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在进攻,而不是被两个少年吓得只会在外头裹伤。
李莫愁没有说话。
她站在一棵松树下,拂尘垂在臂弯里,一缕斜光穿过松针,照得浮沉粒粒浮明,轻轻掠过她半边侧脸。
她知道活死人墓多是石室,寻常火未必能真烧到深处。
可烟气难防,尤其是入口甬道一旦堆满熊熊燃烧的柴火,浓烟便会贴着甬道往里灌,里面的人多多少少都要受熏;熏得久了,迟早要露面。
小龙女和小童子会不会被逼出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一瞬说不出的快意。
随即又掠过另一丝烦躁。
那两个师妹若真被火烟伤了,她会高兴么?
李莫愁厌恶这种迟疑,便冷着脸移开目光。
众人很快动了起来。
古墓周围原本林木葱郁,松柏苍苍,许多树在终南山风雪里立了不知多少年。
树根盘在山石间,枝叶遮着墓门前的冷光。如今刀斧齐落,枝干纷纷断裂。
全真教弟子用剑斩枝,江湖客用刀劈木。
番僧们力气大,几人合抱粗的枯木,被他们以掌力震断,再拖到墓门前。
有人使轻功跃上树梢,连砍带折,将枝叶整片整片扯下来。
一时间,林间满是砍伐声。
松枝折断时发出清脆裂响,树叶被拖过泥地,带起潮湿草腥气。
被玉蜂叮过的人一边咬牙干活,一边时不时伸手去抓脸颊、脖颈和手背。
那痛痒并未退去,越挠越肿,有人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挥刀时连方向都看不准。
“别挠!”有人骂,“越挠越难看!”
“你来试试!”那人怒道,“这蜂毒像火针钻在肉里!”
话刚说完,他又忍不住狠狠抓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墓门前很快堆起了柴。
干柴在下,湿草在上,破布、油脂、枯叶都混在其中。
有人点火,火舌先是细细一线,随即沿着干枝往上蹿。松脂被烧出噼啪声,火光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他们不敢离甬道太近。方才那一场箭雨仍在心头。谁也不知道黑暗里那两个少年是否还站在原处,是否仍有箭搭在弦上。因此众人只敢站在墓门附近,把柴火与火把往里扔。
近一些的人,用长木杆挑着燃烧的草束,往甬道深处送。
远一些的人,便运起巧劲,将点燃的木柴抛进去。
有的使暗器手法,有的借掌力推送,有的以剑尖一挑,火把便旋着飞进黑暗。
火光一支支落入甬道。
黑暗被撕开,又很快被烟遮住。
古墓入口原本幽深得像一口冷井,此刻却渐渐亮起一片不安的红。
火把撞在石壁上,火星四散;燃烧的柴枝滚到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湿草烧出的浓烟越积越厚,像灰色水潮,往甬道深处涌去。
“再扔!”
“把前头堵满!”
“烧死她们!”
有人喊得亢奋。
也有人只是咬牙干活,不知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害怕。
好不容易,肉眼能看见的甬道前段都被柴火堵住了。
火堆横在入口里,像一道粗暴的火墙。火光映着石壁,照出许多摇晃的影子。烟气往里灌,也从墓门往外翻,众人被呛得连连后退。
再往深处,他们看不见,但他们已经觉得够了。
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站在原地挨箭。
众人退到远处,坐的坐,站的站,还有的倚靠在断木上。
一群方才还喊着夺宝、报仇、娶美人的人,此刻全像受伤的野兽,缩在树下、石旁、草地边,低头舔舐自己的伤口。
原本全真教冲得最快。
可当孙不二退下后,重阳宫群龙无首。
所以此刻,留在墓前的全真教众,虽人数不少,却并没有真正能压住局面的主心骨。
弟子们各有怒意,各有惊惧。
有人想冲,有人想退,有人只盯着火光,眼中满是茫然。
江湖杂流那边更是散漫。
他们本就不是一条心。来时是为了传言中的美人、宝藏、秘笈。真遇上玉蜂、箭雨和死人,心里那点贪念便被疼痛与恐惧浇灭了大半。
火烧起来时,他们还觉得有希望。
可一个时辰过去,古墓里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仍旧没有动静。
火势反而慢慢弱了。
甬道前段的柴火烧成焦黑,火舌从高处落下去,偶尔噼啪炸出一点火星。湿草烧尽后,烟气也不像方才那样浓了。墓门后方仍是一片黑,安静得近乎嘲讽。
里面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惨叫,更没有被逼出来的身影。
像这场大火只烧给山林看,只烧给他们自己看。
霍都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想等火烟把人逼出来,再趁乱行事。可古墓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任凭外头怎么烧,也没有半点反应。更叫他烦的是,身边人的眼神开始变了。
一开始,他们看墓门;后来,他们看火;现在,他们开始互相看。
看谁先说退。
不少受伤的全真教弟子,已经悄悄往山道方向挪。
有的扶着同门,说要送伤者回重阳宫医治;有的说去看看孙不二师叔有没有需要帮忙;还有的什么也不说,只低着头,把剑往背后一藏,慢慢退进林中。
他们并非不想报仇,可伤口在痛,蜂毒在痒。郝大通的死固然叫他们悲愤,但若继续留在这里,下一具成为尸体的,也许就是自己。
三教九流那边退意更明显。
一个肩上中箭的汉子低声道:“火都烧了两个时辰,连根头发都没逼出来。古墓里怕是真有别的出路。”
旁边人道:“那咱们守在这里有什么用?”
“宝藏也得有命拿。”
“再等等。”有人还不甘心,“万一她们只是撑着呢?”
“撑你娘。”另一个人骂,“你想等就自己等,老子这手再不治就废了。”
话虽如此,那人却没有立刻走。
许多人都是这样,心里已经萌生退意,脚却还钉在原地。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贪心还没死透。
他们总想着,万一再等一会儿,古墓里的人被烟熏晕了呢?万一那两个少年撑不住出来了呢?万一别人都走了,自己反而能捡到便宜呢?
捡死鸡。
这个念头比什么豪言壮语都顽固,于是他们硬撑着。
有人坐在树根上,眼睛盯着墓门,手却不停挠着被蜂叮肿的脸;有人靠在石头旁,嘴上说“再等半刻”,半刻之后又说“再等半刻”;有人已经收拾好兵器,却不肯第一个转身,怕被旁人笑成胆小。
火光渐低,烟雾渐薄。
山风吹过,焦黑的木柴塌了一截,露出后面仍旧幽深的甬道。
那黑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出来。
古墓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众人望着那片黑,忽然都觉得身上发冷。
不是山风的冷。
是等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发现自己所有火、烟、怒骂、贪念,都像丢进一口无底冷井里的那种冷。
井里没有回声。
也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