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门外早被众人踩得不成样子,草根翻起,石缝里积着冷灰,几截残火在风里一明一灭。
人群终于从活死人墓里退了出来。
与其说是退,不如说是被挤出来、推攘出来。
几名江湖客最先滚出来,根本站不稳,脚下一滑,便扑进满地泥灰里,手掌按碎了枯枝,也按灭了还冒着余烟的火把。
被烟熏死的玉蜂散在泥土间,玉色的翅膀早沾成了灰黑。有人半张脸蹭过去,额头、鼻梁、衣襟全糊了一层脏灰,爬起来时已看不出几分江湖人的威风。
除了李莫愁和霍都。
其他人几乎没有一个还像样。
有人外袍被扯开半幅,袖子只剩一截挂在臂上;有人腰带不知被谁拽断,衣襟散开,露出胸前被撞出的青紫;还有人后背裂开一道长口子,布料翻卷着,像被乱刀划过。
墓中退得太急,人人都想先挤出那道窄门。前头的人被后头推得踉跄,后头的人又被旁边的人扯住衣领。有人嫌同伴挡路,抬肘便撞;有人急红了眼,竟用刀和剑往前捅开空隙。刀、剑、枪在混乱里乱撞乱戳,谁也顾不上那一下究竟伤了谁。
他们脸上、手上都是之前被蜂蜇出的红肿,也有人肩头还插着古墓中射出的箭,箭杆随着他奔跑一颤一颤。
有人刚跑出几步,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口中骂声和痛叫混在一起。
墓门狭窄,甬道更窄,几十上百人一股脑涌进去,如今再退出来,便比进去时更狼狈。
惨叫声、咳嗽声、咒骂声,一阵一阵撞在墓前山壁上。
他们其实并未走进多远。
不过穿过墓门,进了前段甬道,连传闻中最可怕的机关都没有触动。
没有暗弩飞出,没有石门封路,没有翻板吞人,也没有迷宫般的岔道叫人走失。
他们只是看见了两个少年。
两个站在黑暗深处、手持弓箭的少年。
然后,整支队伍便退了。
退得如此狼狈,甚至死伤了不少人。
这件事若说出去,实在太难听。
墓外风一吹,冷意从烟雾里渗出来。众人渐渐从惊惶里回过神,羞恼便随之涌上来。
“霍都!”
有人率先骂出声。
那是个肩头中箭的汉子,面色铁青,坐在一块石头旁让同伴替他拔箭。他疼得满额冷汗,眼睛却死死瞪着霍都。
“不是你说有路可进么?不是你说古墓里都是美人宝藏么?老子连石室都没看见,差点死在甬道里!”
另一人立刻附和:“还有那古墓女人!说什么在里头长大,知道路,结果一进去就被箭堵回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早知道里面有人埋伏?”
“我看就是拿我们探路!”
“不错!他们两个跑得最快!”
“前头箭一来,他们就往后钻,让我们挡在前头!”
骂声越起越多。
霍都脸色阴沉。
他半边脸仍肿着,被玉蜂叮过的地方又痛又痒。
方才在甬道中,他确实退得快,也确实借人遮挡,身上只被一支箭擦破了袖口。
如今被众人指着鼻子骂,他眼底闪过怒意,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知道此时不宜再激怒这些人。
乱起来可以,但乱到全冲着他来,就不好了。
霍都缓缓展开折扇,像还想维持一点风度,可扇面一打开,才发现扇骨上也沾了血和灰。他眉头一跳,索性又合上。
“诸位急什么?”他冷声道,“方才里头何等凶险,你们自己没看见么?那两个古墓少年,可不是寻常人。”
“少拿这话糊弄人!”
有人怒骂。
霍都却顺着这话往下说:“糊弄?你若觉得我糊弄你,你再进去试试。方才那箭,你挡得住几支?”
那人顿时一滞。
旁边一个全真弟子脸色难看,捂着被射穿的小臂道:“那箭确实古怪。”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立刻看向他。
那全真弟子像终于找到台阶,咬牙道:“我分明以剑去格,可箭上力道极重,震得我虎口发麻。那两个少年内力深厚,箭矢上必然灌了内劲。”
另一个道士立刻接话:“不错!我也看见了。箭来得太快,寻常弓箭绝无这等声势。”
“她们用的是古墓派秘法?”
“定是如此。”
“我看那箭头上也有问题。”一个江湖客捧着自己肿起的手腕,脸色发白,“我中箭之后,整条胳膊都麻了,怕不是淬了毒。”
旁边人立刻变色:“毒箭?”
“古墓派果然阴毒!”
“难怪我兄弟只被箭矢擦过脸侧,便倒了下去!”
这话越传越快,越传越真。
原本只是几个伤者为了遮掩自己的惊慌,胡乱找个说法。
可人群一旦开始附和,话便越来越像真的。
有人说箭上有毒,有人说箭里灌了阴寒内劲,也有人说那两个少年根本不是凡人,而是练了古墓秘法,能在黑暗里看清每一个人的死穴。
说得越玄,众人脸色反而越好看些。
若只是被两个少年用普通弓箭逼退,那是无能。
可若那箭矢带着汹涌内力,箭头淬毒,出手者又是神功惊人的古墓高手,那他们退出来,便不算怯懦,反倒像是识时务。
于是说法越来越夸张。
“我看见了,那白衣少年一箭射出,箭身上都有寒气!”
“她们站在黑处,眼睛像能发光。”
“弓弦一响,三支箭同时飞来,哪是凡人能做到的?”
“别忘了,她们方才在全真教广场上杀了郝真人!”
“可不是?全真七子都挡不住,我们退一退,又有什么丢人?”
全真教众人听见“郝真人”三个字,脸色都沉了下去。
有人怒,有人羞,也有人沉默。
他们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郝大通确实死了,死在那两人剑下。
此刻他们再说那两人不过是小辈,便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李莫愁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手中拂尘垂落,银丝上沾了一点烟灰。火光和烟雾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眼底却静得很。
众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
找补罢了。
明明是自己胆小,明明是自己无能,明明是见箭便乱、遇伤便退,却非要把小龙女和小童子说成神功无敌、箭上有毒,好让自己的狼狈显得不那么可笑。
李莫愁心中冷笑。
她在甬道里看得很清楚。
箭头没有毒。
至少没有她冰魄银针那样的毒。
若真淬了毒,方才那些中箭的人早该倒下一片,而不是现在还能捂着伤口在外头叫骂。
至于所谓箭矢上灌了汹涌内力,更是荒唐。
小龙女和小童子拉弓确实快,也确实稳,力道不弱,可她没有看见什么玄妙心法。
最多只能说,古墓中那批箭矢质量很好。
箭杆直,箭头利,弓也强。
再加上那两人手稳眼准,又熟悉黑暗甬道,站位占尽地利。
距离那么近,甬道那么窄,连穿两人手臂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这些人不愿承认。
他们宁肯相信自己败给了毒箭和神功。
李莫愁唇角微微一挑。
可笑归可笑,她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这些人的夸大里,也有一点是真的。
小龙女和小童子确实比她想的更强。
尤其是小童子。
当年那个哭得鼻尖红、被她一捏脸便泪眼汪汪的小东西,如今站在黑暗里,持弓搭箭,竟能将这几十上百人堵得不得寸进。
她出手不见杀意,却比许多满脸凶相的江湖客更叫人难受。
小童子变了。
变得不再容易被她逗哭,也不再容易被她哄骗。
变得……像真正的古墓中人了。
李莫愁不喜欢这个念头。
何况全真教的人还说,她们杀了郝大通。郝大通乃全真七子之一,此事不论真假,都足以说明这两个师妹的本事,已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除非全真教的人,也像此刻一般,为了颜面信口雌黄。
她目光掠过那些倒在墓门前的人。
伤者、尸体、跪地发抖的全真弟子,以及那些忙着推卸、咒骂、遮掩惊惧的脸,都一并落入她眼中。
血气混着烟气,弥散在林间。
霍都也听见那些夸张说法。
他本想反驳一句,可转念一想,竟觉得这说法有用。
若承认自己被两个古墓少年普通箭矢吓退,实在损他颜面。
若说对方箭上带毒、内力惊人,便能把自己的狼狈遮去大半。
于是他冷笑道:“诸位如今知道厉害了?我早说过,活死人墓不可小觑。那两个少年能杀全真七子之一,又岂能只会几招花架子?”
全真教中有人怒道:“郝师叔之仇,我等必报!”
霍都道:“报仇自然要报。只是眼下硬闯,等同送死。”
“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
霍都抬眼看向墓门。
浓烟早已散去,墓门仍黑沉沉地开着,像山腹中张开的一只眼。
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箭再射出来。可方才的箭雨已在人心里留下阴影,一时竟无人敢再靠近那入口。
霍都缓缓道:“既然她们仗着甬道狭窄、黑暗难辨,用弓箭占便宜,那便不能再照方才那样一股脑往里冲。”
旁边有人问:“那要如何?”
霍都没有立刻答。
李莫愁也没有说话。
她仍望着墓门。
她知道古墓并未真正动用机关。
小龙女和小童子甚至没有放出那些更深处的杀阵。方才那一场,于她们而言,大约也只是警告。
可警告已经足够。
几十上百人,尚未触及古墓真正深处,便死伤狼藉,人人心惊。
李莫愁忽然觉得胸口又烧起那股熟悉的恨意。
师父留下的机关,师父留下的心法,师父留下的杀阵,全都护着那两个师妹。
而她这个大师姐,此刻却站在墓外,与一群贪婪、愚蠢、吵闹的人为伍。
这个念头让她脸色冷了下去。
周围还在吵。
有人咒骂霍都。
有人咒骂李莫愁。
有人骂古墓派阴毒。
也有人一边包扎一边发誓,等会再进去,定要把那两个少年抓出来碎尸万段。
李莫愁听着这些话,眼中冷意更深。
她不喜欢旁人这样说小龙女和小童子。
可她更不喜欢自己竟然不喜欢。
于是她抬起头,冷冷道:“吵够了么?”
她这一声不高,却含了内力。
周围人声微微一滞。
李莫愁拂尘一扬,银丝在烟雾里划出一道冷白弧线。
“想进去,就闭嘴想办法。不想进去,就滚下山。”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霍都身上。
“方才那条路走不通。”
霍都眼神微动:“姑娘还有别的路?”
李莫愁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不知道别的路。
可她知道,古墓再深,再冷,再多机关,总还有缝隙。人只要有**,也总会被逼出办法。
她看向墓门深处,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路总会有的。”
众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
有人仍惊魂未定,有人眼中又浮起贪念,也有人低头看着死伤同伴,脸上露出退意。
山风吹过。
烟雾被吹散一层,又聚回来一层。
活死人墓入口仍黑着。
像在无声看着这些人咒骂、自欺、贪婪、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