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龙女和小童子入门之前,活死人墓早有一个徒弟——李莫愁。
李莫愁入门时已会说许多话,也会看人脸色。她生得眉目明艳,性子却比眉眼更明艳,笑起来像春日里忽然抽出的新枝,带着一点不肯受拘束的尖利。
时年,小龙女与小童子4岁。
一个常年不大说话,穿着素白小袄,立在寒玉床旁时,竟真有几分玉雕似的沉静。师父教她如何提气,如何收腕,如何把一招一式走得分毫不差,她便照着练,眼睛不乱看,脚步不乱移。纵然小臂酸得微微发抖,也只是抿一抿唇,继续把那一式练完。
另一个便全然不同。
小童子也穿素白小袄,却总能把袖口蹭出灰来。她眼睛圆,脸也圆,练功时站不了半盏茶,便悄悄往旁边挪一步,再挪一步,最后蹲到石壁根下,看蚂蚁从石缝里钻出来。
古墓里本没有什么蚂蚁。
那日她蹲了许久,终于看见一只黑点儿,立刻如获至宝,小小声道:“龙儿,龙儿,它走反了。”
小龙女正按师父所授练掌,闻言只转过眼来,看了她一眼。
小童子便捂住嘴,眨巴眨巴眼,像是怕自己方才那句话被石壁听见。
李莫愁倚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细细柳枝,笑吟吟地看她。
“小童子。”她唤。
小童子一听这个声儿,脖子先缩了一下。
李莫愁越发觉得有趣,慢慢走过去,用柳枝尖轻轻点她的发髻:“师父说今日每人练一百遍,你练了几遍?”
小童子伸出一只手,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三遍。”
“三遍?”李莫愁弯下腰,故意睁大眼,“你方才不是还站了好久么?”
小童子委委屈屈地说:“站着也算么?”
李莫愁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这一笑,小童子脸先红了,眼眶也跟着红。她本就爱哭,委屈来得快,眼泪也来得快,像山外檐下融雪,一滴接一滴,拦也拦不住。
“我又没打你。”李莫愁偏还要逗她,“怎么又哭了?你若哭得再大声些,师父来了,便要罚你多练三百遍。”
小童子一听“三百遍”,立刻张嘴哭出了声。
小龙女终于停下动作,走到她身旁,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抹。她手指也小,擦得并不利落,反把小童子的脸抹成一团湿。
小童子抽抽噎噎地抓住她的袖子:“龙儿,三百遍好多。”
小龙女认真想了想,道:“你先练十遍。”
小童子哭声一顿。
李莫愁在旁边笑得肩都轻轻颤起来。
孙婆婆从甬道那头过来,瞧见这三个孩子,一个哭,一个哄,一个笑,不由摇头:“莫愁,你又欺负她。”
李莫愁把柳枝藏到身后,笑得乖巧:“婆婆,我教她练功呢。”
孙婆婆哼了一声:“你若真有这等好心,太阳也该从古墓里升起来了。”
那日午后,林朝英闭关未出,孙婆婆又去后室料理衣物。李莫愁练得心浮,听着墓外隐约有鸡鸣,心思便像被那一声鸡叫勾了出去。
终南山上全真教养了许多鸡。
古墓弟子不近俗事,平日里吃得清淡,饭食里少见油星。小童子不懂什么清规,只知道孙婆婆煮的青菜总是青菜,豆腐总是豆腐,连梦里都淡得没有味道。
李莫愁早看出她馋。
她走到小童子身边,蹲下去问:“想不想吃肉?”
小童子原本正把一招起手式练到一半,闻言立刻忘了手该往哪里摆:“肉?”
小龙女仍在旁边一板一眼地练剑指,听见这字,只微微侧目。
李莫愁压低声音:“山下那些道士养的鸡,肥得很。”
小童子咽了咽口水,又害怕地看向墓门:“师父说,不许随便出墓。”
“我又没叫你出。”李莫愁笑道,“你和龙儿在这里等我。”
小龙女道:“师父会知道。”
她声音轻,语气却笃定。
李莫愁挑眉:“你不说,我不说,小童子只会哭,师父怎么知道?”
小童子听见这话,急得又要掉泪:“我不只会哭。”
李莫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你还会什么?”
小童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会吃。”
这一下,连小龙女也低了低眼,像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李莫愁便趁着孙婆婆不在,悄悄出了墓门。
她身法还未大成,却比寻常孩子灵巧许多。山道上雪未化尽,松针湿滑,她踩过石阶,绕开全真教巡山弟子的路,伏在一丛矮柏后,看准一只肥鸡,抬手便将小石子弹了出去。
那鸡扑腾两下,刚要叫,已被她捂住翅膀抱进怀里。
她得手之后,心中大快,竟觉得这比练上一百遍掌法痛快多了。待她绕路回到墓外,找了背风处生火,把鸡烤得油香四溢时,小童子已经馋得坐不住了。
“好了么?”她问。
“还没。”
过了一会儿。
“好了么?”
“还没。”
再过一会儿。
“那现在呢?”
李莫愁把烤鸡翻了个面,笑道:“小馋猫。”
小童子没在意,张着嘴,眼泪从嘴角流下,自己发现后,便只用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小龙女坐在一旁,背挺得很直。她本不该坐在这里,可小童子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李莫愁又说只吃一口,不算坏了规矩。小龙女想不明白这话哪里对,却也没有走。
鸡肉烤好后,李莫愁撕下一小块,先递给小童子。
小童子接过来,被烫得嘶了一声,仍舍不得丢,吹了又吹才塞进嘴里。她眼睛一下亮了,亮得像墓道里忽然点起两盏小灯。
“好吃。”她小声说。
李莫愁得意地笑,又撕了一块递给小龙女。
小龙女看着那块肉,沉默片刻,还是接了。
三人分着吃了不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小童子嘴里还含着肉,整个人僵住。
李莫愁手中的鸡骨也停在半空。
林朝英立在不远处,白衣如雪,神色比雪更冷。她不知何时来的,连松枝上的残雪都未惊落半分。
火堆噼啪一声。
小童子吓得僵直,肉也不敢咽,只鼓着腮帮子望着师父。
林朝英目光扫过火堆,扫过烤鸡,又落在三人身上。
“谁去抓的?”
李莫愁低下头,眼珠却微微一转。
她知道小龙女不会说谎,也知道小童子一急便说不出整话。于是她抬起脸,神情极真:“师父,是小童子馋了。她说想吃鸡,我一时没拦住。”
小童子怔怔地看着她。
小龙女抬眼,第一次没有立刻垂下。
林朝英看向小童子:“是你?”
小童子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是。她想说是师姐去抓的,是师姐生的火,是师姐先撕给她吃的。可林朝英的眼神太冷,李莫愁的目光又在旁边轻轻一掠,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
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她胸前的小金锁上,又顺着锁面滑下去。
林朝英静了片刻,道:“既犯门规,便去寒冰床上跪着。”
小童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被带回墓中,爬上寒冰床时,小腿冻得一缩。寒意从膝盖一路钻进骨头里,她年纪太小,还不懂什么忍耐,只知道冷,知道怕,知道委屈。她跪在那里,哭得整座石室都像浸了水。
“姑娘。”孙婆婆在旁边不忍,“她还小。”
林朝英道:“小也要知道规矩。”
小童子哭得更厉害,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很快凝成细小的水痕。她鼻尖通红,眼皮也红肿起来,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还不肯抬袖子擦,只低着头,像一团被雪打湿的小棉花。
李莫愁站在石室门口。
起初她还暗暗发笑。
她觉得小童子实在好骗,哭起来也实在好玩。那张小脸皱成一团,像被人捏坏了的面团。她越看越想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小童子哭了很久。
久到那笑意慢慢从李莫愁脸上退下去。
她看见小童子的膝盖在寒冰床上微微发抖,看见她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她还看见小龙女站在床边,始终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小帕子递过去。
小童子没有接。
她只是哭,哭得眼睛肿了,鼻尖肿了,连呼吸都一抽一抽的。
李莫愁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那不舒服来得很轻,像细雪落在衣领里,凉意不重,却钻得人躲不开。她别过脸,想说一句“哭什么哭”,可话到嘴边,又莫名说不出口。
小龙女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安静得很,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怼。
偏偏李莫愁被那一眼看得心烦。
她扭头走了。
走到甬道深处,仍能听见小童子的哭声,一声一声,隔着厚重石壁传来。李莫愁靠在冰冷的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午才抓过鸡,撕过肉,也捏过小童子的脸。
她忽然想起小童子吃第一口鸡肉时亮起来的眼睛。
那眼睛此刻一定也肿了。
李莫愁皱了皱眉,低声道:“真麻烦。”
可她在甬道里站了许久,终究没有再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