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和小龙女五岁时,活死人墓里仿佛又冷了一分。
这冷并非只因终南山的冬长,也并非只因墓中石壁终年不见日光。是小龙女越发少言了。
她原本便不爱说话,如今更像一盏被罩在冰壳里的灯。师父教她练掌,她练掌;教她吐纳,她吐纳;教她坐忘,她便当真一坐便是半日。小小年纪,眉眼间已有一种近乎清寒的安静,仿佛世上许多声音落到她耳边,都只剩下很远很淡的一点回声。
林朝英开始让她每日睡寒冰床。
那床是古墓中至寒之物,通体莹白,寒气从石心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小龙女第一次躺上去时,指尖冻得微微蜷起,却没有叫冷。她只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闭上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孙婆婆在旁边看得心疼,低声道:“姑娘,她才五岁。”
林朝英神色不动:“她心性最静,受得住。”
这话落在李莫愁耳中,便像一根刺。
她站在石室门边,手指攥着衣袖,攥得袖口都皱了。她比小龙女大,入门也早些,日日练功不曾少挨训,可师父看向小龙女时,总像看见一块天生合该被雕成玉像的寒玉。
而她呢?
她是会笑的,会顶嘴的,会馋山下市集糖人的,会在练功时想着山风和春花的。
林朝英从不说她不好,可那一句“她心性最静,受得住”,却比责骂更叫李莫愁难受。
那夜,小龙女睡在寒冰床上,小童子抱着膝坐在床边陪她。
小童子也变了些。
她已不如从前那般一逗就哭。自从去年那只鸡的事之后,她像忽然知道哭并不能叫旁人替她分辨清楚,也不能叫寒冰床不冷。她还是爱笑,还是偷懒,还是看见好吃的便眼睛发亮,可她委屈时不再立刻哇哇哭出来。
她会把嘴唇抿得很紧。
眼泪会一点一点续满整个眼眶,亮汪汪地浮在那里,像两池快要溢出来的水。可她偏要仰着脸,死忍着,不叫它们落下。
李莫愁最讨厌她这样。
从前小童子哭起来吵,却好懂;如今她忍着不哭,反倒叫人看了心烦。
“冷不冷?”小童子小声问。
小龙女睁开眼,看她。
“不冷。”
小童子皱了皱鼻子:“骗人。你手指都白了。”
小龙女把手往袖中收了收,仍道:“不冷。”
李莫愁在门外听得更气。
她觉得小龙女这副样子可恶极了,明明冷也不说,疼也不说,什么都不说,偏偏师父最喜欢这样。她又觉得小童子也可恶,明明平日懒得连十遍掌法都要讨价还价,如今却能在寒冰床边一坐半夜。
她胸口堵着一团火,越堵越旺。
第二日,林朝英闭关。
李莫愁留下一句“我去练轻功”,便趁孙婆婆不备,悄悄出了墓。
她下了终南山。
山下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人间。春日虽寒,市集却热闹,卖糖糕的摊前蒸气腾腾,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绸,泥瓦巷中有小孩子追着竹轮跑。她在街角站了许久,忽然觉得古墓里的冷像还缠在她肩上,怎么甩都甩不开。
她原本只是生气。
可一走进市集,目光却不由自主被一处木匠摊吸住。
那摊上摆了许多小玩意儿,都是木头削成的。小马昂着头,脖颈处刻了细细的鬃毛;小鹿四蹄纤长,耳朵尖尖,背上点着几粒浅褐色圆斑;一只小兔蹲在木桩旁,前爪抱着半截胡萝卜,眼睛嵌了两粒黑豆大的漆点;还有一只小狐狸,尾巴蓬蓬地卷在身后,眼角被匠人刻得微微上挑,像正藏着坏主意。
摊角另有一套更小的木兽。
一只青漆小鸟,翅膀能上下拨动;一只胖乎乎的小虎,额头刻着歪歪的“王”字;一只圆背小龟,龟壳上刻了六边纹,推起来会慢吞吞地摇头;还有一只细身小蛇,身子由一节一节木片串成,捏着尾巴一晃,便能弯出活物似的弧。
李莫愁看着那小蛇,忽然想起小童子蹲在石壁根下看蚂蚁的样子。
她立刻皱眉。
“难看。”她对摊主说。
摊主笑呵呵道:“小姑娘,难看你还瞧这么久?”
李莫愁脸一红,丢下几枚铜钱,把那一套小兽全买了。
买完小兽,她又路过书铺。
书铺里纸墨气重,掌柜正低头拨算盘。李莫愁本想径直走开,脚步却在门槛前停了停。
小龙女不爱玩。
她想起小龙女每日坐在灯下,看师父留下的心法图谱时,神情比看糖糕还认真。
李莫愁冷着脸走进去,挑了几册薄书。
一本《九州山川志》,写各地山脉水脉,里头还夹着几幅简略舆图;一本《南越草木记》,记岭南花木虫鱼,纸页间画着细细的兰草与芭蕉;一本《前朝宫阙录》,讲旧都宫城、陵寝与兴废;又有一本《海内古道考》,写驿路关津、渡口荒城,字虽小,图却画得端正。
掌柜见她年纪小,笑问:“买给谁看?”
李莫愁哼道:“我自己看。”
掌柜便不再多问,只用青纸替她包好。
她在山下待了几日。
那几日里,她吃过热汤面,看过卖艺人抛刀,也听见茶肆里有人说江湖掌故。可越热闹,她越想起古墓。想起小龙女躺在寒冰床上不说冷,想起小童子眼眶里盛着泪还硬撑的样子。
到第四日清晨,她终于背着包袱回了终南山。
孙婆婆见她回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气得拿拐杖敲地:“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姑娘闭关未出,你若在外头出了事,我如何交代?”
李莫愁一脸不耐:“我又没死。”
孙婆婆气得直念佛。
李莫愁却不听,径直往里走。
小童子正在练功。
说是练功,其实只练了一半。她站在石室中央,左手抬起,右手垂着,眼睛却盯着地上一粒小石子。小龙女在旁边看书,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白衣,神色冷清得像刚从寒冰床上化出来。
李莫愁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心中那股别扭又涌上来。
她把包袱一甩。
“接着。”
小童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木头小虎正砸在她额头上。
“哎呀!”
她捂住额头,眼眶瞬间红了。那泪又像从心底一下涌上来,满满蓄在眼里,差一点就要滚下。可她硬是咬住唇,把哭声憋回去。
下一刻,她看清掉在怀里的东西,眼睛又亮了。
木头小虎圆滚滚的,额头歪歪刻着一个“王”字,四只短腿笨拙可爱。她再往包袱里一翻,看见了小鹿、小马、小兔、小狐狸、小龟、小鸟,还有那条能摇来摇去的小蛇。
“哇!”小童子忘了额头疼,抱着一堆木兽扑到地上,“谢谢师姐!”
她先把小马立起来,又把小鹿摆到它旁边,再让小狐狸躲到石灯后头,口中小小声给它们分派去处:“你去山上,你去河边,你坏,你偷果子。”
说到小蛇时,她捏住尾巴轻轻一晃,木片一节一节摆动起来。
她惊喜得整张脸都亮了:“龙儿,你看,它会动!”
小龙女放下书卷,垂眼看了一会儿。
“嗯。”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青漆小鸟的翅膀。翅膀被轻轻拨动,发出极细的一声木响。小龙女眸色微动,却仍只是很安静地看。
李莫愁又把青纸包着的书往她怀里一丢。
小龙女接住了。
她打开纸包,看见《九州山川志》《南越草木记》《前朝宫阙录》《海内古道考》几册书,便一册一册理齐。她把书角抚平,按厚薄排好,又将青纸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最下。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向李莫愁。
“谢谢师姐。”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石室里很冷,像在说一招掌法该如何收势。可不知为何,李莫愁听了,耳根竟热了一下。
她立刻沉下脸。
“谁要你谢?”她恶狠狠道,“山下没人要的破烂,我随手捡的。”
小童子抱着木头小龟,笑得眼睛弯弯:“那我也喜欢。”
李莫愁更气了。
她几步走过去,一把捏住小童子的脸。
小童子的脸颊软,被她一捏便鼓起来,嘴也被迫嘟成圆圆一团。她手里还抓着小龟,眼泪因为疼意又一次冒上来,盈盈地续满眼眶。
“疼。”小童子含含糊糊地说。
“疼就哭啊。”李莫愁瞪她,“你不是最会哭么?”
小童子睁大眼,偏偏不哭。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晃得像两颗快要坠下来的珠子。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口委屈咽下去。
李莫愁手指一顿。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于是她转身,又去捏小龙女的脸。
小龙女没有躲。
她只是抬眼看她。那张小脸比小童子的更冷也更瘦,被李莫愁捏住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也讨厌。”李莫愁说。
小龙女望着她,慢慢道:“师姐回来了。”
李莫愁怔了一瞬。
小童子在旁边捧着脸,眼眶还是红的,却立刻点头:“嗯!师姐回来了。”
那一点刚被李莫愁捏出来的泪光还挂在她眼里,没有落下,偏偏她已经笑了。
李莫愁心口一堵,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松开小龙女,恶狠狠地又在小童子脸上捏了一把。
这一下捏得小童子“呜”了一声,眼泪终于被逼出来一颗,顺着脸颊滚下去。
李莫愁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重重哼了一声。
“幼稚。”
身后,小童子已经趴在地上,给木兽们排起队来。她把小虎放在最前面,小龟放在最后面,又把青漆小鸟摆到小龙女书旁边。
“这个给你。”小童子说,“它陪你看书。”
小龙女看了看那只小鸟,又看了看门外李莫愁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只青漆小鸟轻轻放在《九州山川志》上。
甬道深处,李莫愁脚步越走越快。
她脸上仍是一副凶巴巴的神情,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她想,果然还是小童子好欺负些。
可小龙女那句“师姐回来了”,却在她耳边停了许久,像一粒小小的石子落进冷泉里,声响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