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终南雪**
终南山那年冬雪来得极早。
山下道观的钟声才过五更,漫山松柏已压得低低,白雪盖住石径,连鸟雀也不肯出声。活死人墓外,冷泉结了薄冰,冰下流水幽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叹息。
林朝英立在墓门前,披一件素白外袍,发间无饰,眉目冷得几乎与山雪同色。
她本不该在此时出墓。
古墓派自立下门规,少问世事,少近尘缘。可这一夜,她听见了哭声。
起初只是一声,细细弱弱,像被雪压住的猫儿。她原以为是山兽误入阵中,待要转身,那哭声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偏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朝英眉尖微蹙。
墓前机关重重,寻常人上不得来。能将婴孩放到此处,要么是熟知终南山路,要么便是拼了命闯来的。
她拂袖踏雪而行。
松影之后,果然有两只竹篮。
一只篮中铺着旧锦,锦上放着一个女婴。她不哭,只睁着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林朝英。襁褓边系着半块龙纹玉佩。那玉佩虽旧,却被人擦得极亮,似是临别前反复摩挲过。
另一只篮小些,外头罩着青布。布角已被雪水浸湿,里头的女婴哭得脸颊通红,细小的手指攥着襁褓边,像是拼命要从这场风雪里抓住什么。她胸前挂着一枚小小金锁,锁面刻一字:
童。
林朝英站在雪中,良久没有说话。
若不是两只篮子不同,襁褓不同,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双同胞姊妹。两个孩子都太小,眉眼尚未长开,却偏有种奇异的相似。一个静得过分,像已先一步学会把所有委屈吞进心里;一个哭得用力,仿佛不肯向这世间认输。
随侍的老仆孙婆婆追出来时,见到这一幕,也怔住了。
“姑娘,这……”
林朝英俯身,将那哭着的女婴抱起。孩子一入她怀中,仍抽抽噎噎,却像认得暖意似的,慢慢攥住了她衣襟。
另一只篮里的女婴看着她们,忽然也伸出手来。
那只手太小,指尖冻得微红,却不哭不闹,只固执地伸着。
林朝英心中某处,像被雪下暗泉轻轻撞了一下。
她向来厌恶世情牵缠。可这两个孩子,一个带着龙纹玉佩,一个带着童字金锁,被弃在活死人墓前,若她不收,便只有死路。
“带回去。”她道。
孙婆婆忙将旧锦篮中的孩子抱起,低声叹道:“可怜见的,雪这么大,哪家狠心人……”
林朝英没有接话。
世上狠心人太多,问不过来。
墓门缓缓合上,将风雪隔在外头。长明灯下,两名女婴并排放在暖榻上。哭累的那个蜷着身子睡去,手里仍捏着林朝英的衣角;安静的那个侧过脸,望着身旁的婴孩,片刻后,竟慢慢把自己的小手搭在她襁褓边。
孙婆婆看得心软,笑道:“她倒像个姐姐。”
林朝英看着那枚龙纹玉佩,又看向那枚童字金锁。
“一个有龙佩,便唤小龙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另一个孩子脸上。
“小童子。”
孙婆婆微讶:“姑娘,子字多作男名……”
“她既带童字而来,便是她的命。”林朝英声音淡淡,“世人爱分男女贵贱,名字也要分个高低。我偏不分。”
榻上,小童子似听懂了什么,咂巴几下嘴。
那一夜,终南山大雪封路。
活死人墓中却多了两道极轻的呼吸声。
后来许多年,古墓派弟子都知道,祖师收徒极严,宁缺毋滥。聪慧凌厉的李莫愁入门时,已比这两个孩子大些;而古墓后来收下的,正是那一夜被风雪送来的小龙女和小童子。
一个生来像月下寒玉。
一个生来像雪底暗火。
她们在同一盏长明灯下长大,听同一脉冷泉入梦,学同一套心法,受同一个师门戒律。
那时无人知道,古墓最深处,从此埋下的不止武学传承。
还有一段不该被世俗知晓、却终会穿透寒石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