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路往人少处走。
市集里的声音仍旧从身后追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还有孩童追逐时尖细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网。那些声音并不锋利,却无处不在,每一句都像从不同方向伸来的手,拉一下她的袖子,碰一下她的肩。
小童子不喜欢这张网。
她想把这些声音都甩开。
她牵着小龙女的手,从卖布的棚子旁绕过,又避开一辆装满菜筐的驴车。小龙女跟着她,神色依旧淡淡,只是眉头仍有一点极浅的痕迹。
小龙女却觉得满。
人满,声音满,气味也满。
油锅里炸糖糕的甜腻气,茶炉上滚水的热气,菜叶上湿土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胭脂香,都混在风里。古墓里有石壁,有冷泉,有蜂房,有极深极静的甬道;可这里什么都挤在一起,没有一处空隙。
小龙女每往前走一步,便觉得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想要撞到身上。
小童子察觉她指尖微微收紧,忍不住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也正看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
回去。
她们正要穿过一处茶摊,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提到终南山。
小童子脚步一顿。
小龙女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走。
茶摊旁坐着几个赶路人,正端着粗瓷碗喝茶。一个瘦高汉子压低声音,却又压得不够低,像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你们听说没有?终南山活死人墓,这几日可热闹了。”
旁边人立刻接话:“谁没听说?听说全真教都去了。”
“不止全真教。”那瘦高汉子神秘兮兮道,“还有蒙古王子,还有许多江湖好汉,都是冲着墓里那位掌门去的。”
“活死人墓?那不是死人住的地方么?”
“呸,死人哪有这等艳福?”瘦高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那墓里住着一位掌门,年纪轻轻,美得不可方物。”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立刻问:“有多美?”
瘦高汉子想了想,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似的,压低嗓子道:“听说她一身白衣,冷得像雪,眼睛一看人,人魂就没了。谁若能娶了她,不但得一位天仙似的美人,还能得到古墓里藏着的无上至宝。”
“什么至宝?”
“金银珠宝,武功秘笈,数不胜数!”
茶摊旁顿时一片吸气声。
有人不信:“你怎知道?”
瘦高汉子立刻瞪眼:“江湖上都这么传!全真教就在终南山上,他们能不清楚?若不是确有其事,蒙古王子和那么多高手去做什么?难道去山上看松树?”
众人哄笑。
又有人道:“我还听说,那墓里机关重重,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可若能入得墓门,便能看见满壁金砖,夜明珠照得甬道像白日一样。”
“我听的不是这样。”另一个人凑近些,“我听说古墓里有个寒玉床,人睡一夜,抵得上十年苦功。”
“胡说,哪有这样的床?”
“你才胡说!我表兄的邻居的堂弟,就是从一个全真道士那里听来的。”
小童子听得一脸疑惑。
古墓中确实有些林朝英留下的钱财,也有武功石刻。寒玉床也确有其物。可这些人说得好像墓里堆满金山银山,谁进去了便能搬出半个天下。
更奇怪的是前面那句。
小龙女神色不动。
她对于旁人口中的“天仙”“美人”“至宝”都没有什么感觉。那些字眼落到耳中,像石壁上滚过几粒沙,很快便没了痕迹。她只是听见许多人要往古墓去,心里觉得麻烦。
小童子却还停在那个字上。
娶。
这字她从没听人说过。
古墓里没有人娶谁。
师父不娶人,孙婆婆不娶人,师姐走时也没说自己要去娶什么人。她和小龙女一起练功,一起吃蜂浆,一起睡寒玉床,也从没有谁说过这叫娶。
小童子看向小龙女,认真问:“龙儿,娶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不大,却清亮。
茶摊旁几个人听见,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小童子今日束发短衣,眉目又还没有完全长开,清亮里带着几分少年气。她站在小龙女身边,牵着小龙女的手,旁人一眼看去,便都把她当成了哪家不知世事的小公子。
“这小郎君多大了,连娶都不知道?”
“怕不是哪家深闺里养出来的傻公子?”
小童子皱眉。
她不明白这些人在笑什么。
小龙女也不明白。
附近一个卖炊饼的大妈正好听见,转头瞧她们。只见两个少年模样的人并肩站着,一个清冷如雪,一个眉目明亮。年纪虽还轻,却已快是成人身量。衣料看着不差,气质又不像贫家孩子,可举止间又全无大户子弟的世故。
尤其是她们双手交握,站得极近。
那大妈眼睛一转,顿时起了促狭心思。
她笑呵呵道:“娶啊,就是成亲。”
小童子更疑惑:“成亲又是什么?”
茶摊旁笑声更大了。
大妈忍着笑,正要开口,市集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
“当!”
几个孩子欢呼着跑过去。
“皮影戏开了!”
“今天演抢亲!”
小童子听见“亲”字,又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也看向她。
两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卖炊饼的大妈见她们神情认真,越发觉得有趣,伸手往那边一指:“你们要问成亲,不如去看那出戏。今日正演才子娶小姐,保准一看就明白。”
小童子想了想。
她不喜欢这里。
可她想知道“娶”是什么意思。
小龙女也想知道。
那些人说要娶她,可她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事。这个字既然落到了她身上,她也该弄清楚。
于是两人牵着手,顺着人流往铜锣声处走去。
茶摊后头搭着一方小小的白布幕。布幕后点着灯,几个皮影小人贴在幕上,随着艺人手里的竹杆晃动。一个头戴纱帽的影子摇摇摆摆地出来,另一个披着长袖的女子影子低头站在旁边,旁边还有媒婆模样的人物,扭着腰,声音又尖又亮。
小童子从没见过这个。
她停在最外侧,望着白布上的影子。
那些人明明扁扁的,没有脸,也没有呼吸,可一动起来,竟像有自己的性子。媒婆一摇扇子,台下便笑。书生一作揖,旁边的孩子便跟着学。小姐影子低头,众人又起哄。
小童子看得很认真。
小龙女也看得很认真。
只是她们认真看的地方,和旁人完全不同。
旁人看热闹。
小童子看那几根竹杆。
她很快发现,皮影人自己不会动,是后面的人让它们动。它们看似相遇、分开、追逐、争抢,其实都被一只手牵着。
这倒有些像古墓里的机关。
小龙女看的却是台下的人。
白布上的影子不过薄薄一片,刀也是假的,哭也是假的,许诺也是假的。可那些人看见书生跌倒,便一齐皱眉;看见媒婆扭腰,便又一齐发笑;看见小姐被恶霸拦住,几个孩子还急得往前挤了半步。
小龙女有些不解。
她想,原来外面的人不只会被真刀真剑牵动,也会被一片影子牵动。
布幕后传来艺人的唱词,咿咿呀呀,拖得很长。
小童子听不懂唱腔,却听懂了几句白话。
原来戏里那位书生要娶小姐,媒婆在中间说合,小姐家里不愿意,便有恶霸也来抢亲。书生说自己一片真心,恶霸说自己有钱有势,台下众人听得一阵笑一阵骂。
小童子越看越疑惑。
她低声问:“龙儿,娶要这么多人在旁边喊吗?”
小龙女想了想:“不知道。”
小童子又问:“为什么那个矮胖影子说,谁给的钱多,小姐就归谁?”
她想了想,越发不明白:“娶是给钱买吗?”
小龙女道:“人不能买。”
“对。”小童子点头,“人不是东西,不能用钱买。”
她停了停,又补充:“你更不是用钱就能买。”
小龙女看她一眼。
旁边有人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是个挑担歇脚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半包刚买的针线。她见这两个少年模样的人问得一本正经,便好心纠正道:“不是买。戏里那恶霸有钱有势,才把话说得难听。娶啊,是成亲,是两个人愿意在一起过日子。”
小童子立刻问:“过日子是什么?”
那妇人想了想,笑道:“就是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家里要烧火做饭,就一起做饭;屋顶漏了雨,就一起修屋;生了病,就有人守着。往后谁也不离开谁,这就叫成亲。”
小童子听得很认真。
小龙女也听得很认真。
原来如此。
一起生活。
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不离开。
小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小龙女交握的手。
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孙婆婆做饭时,她们一起吃。孙婆婆不在了,她们一起生活。练功时,她看小龙女出剑,小龙女看她出掌。睡觉时,寒玉床很冷,她们挨得近些,便不觉得那么冷。
师姐走了。
师父也走了。
孙婆婆也没了。
可她和小龙女还在一起。
小童子恍然大悟。
她看向小龙女,神情比方才听见古墓宝藏还要认真。
“那我从小就娶了龙儿。”
茶摊和皮影戏前的人都听见了。
四周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小郎君好大的口气!”
“这般会说,姑娘怕不是早被哄走了。”
“人家年纪不大,话倒说得漂亮。”
那卖炊饼的大妈更是笑得直拍手:“哎哟,这小郎君倒痴情。”
小童子不觉得自己说错。
她甚至觉得这些人听不懂话。
明明是他们说,一起生活、一起吃饭睡觉、牵着手不离开,就是娶。如今她照着他们的话说了,他们又要笑。
外面的人果然奇怪。
小龙女却没有笑。
她望着小童子,像是把方才那些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起生活。
一起吃饭。
一起睡觉。
不离开。
若这是娶,那童儿说得并没有错。
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童儿很早就娶了我。”
她停了停,又道:“而我也娶了童儿。”
这一下,笑声反倒顿了一瞬。
众人看着她。
那清冷得不像人间姑娘的白衣少女,说这话时半点羞怯也没有,甚至不像是在玩笑。她只是平静陈述一件事实,像说今日风从北边来,像说山上有雪。
可也正因为她说得太真,众人愣过之后,笑声反倒更大。
小童子不知道众人又在笑什么,她想了想,又问方才那个解释成亲的人:“若已经娶了,别人还能再娶吗?”
那人被问得一怔。
旁边有人笑道:“自然不能。”
小童子立刻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道:“不能。”
小童子放心了。
她又问:“若有人非要娶呢?”
这回没人立刻答话。
卖炊饼的大妈以为她仍在玩笑,便道:“那便是不讲理了。若是戏里的恶霸,就该被打跑。”
小童子点头。
她懂了。
那些说要来古墓娶龙儿的人,就是戏里的恶霸。
恶霸要被打跑!
这个道理比戏里的唱词好懂多了。
小龙女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吵了。”
小童子立刻赞同:“好。”
两人不再理会旁人。
小童子牵紧小龙女的手,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从皮影戏旁掠起。小龙女随她而动,白衣一晃,两人如两缕轻烟,越过人群,踏过檐角,再一点树梢,转瞬便消失在街尾。
皮影戏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布幕后头的艺人手一抖,那书生影子啪地撞上了小姐。
片刻后,才有人“哇”了一声。
“原来是武林人士!”
“这轻功……这轻功也太俊了!”
卖炊饼的大妈仰着头看了半晌,又低头笑起来:“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连娶都不懂的高手。”
众人又议论起来。
有人猜她们是哪家门派的弟子,有人猜那白衣姑娘是不是古墓里的人,也有人想起方才她们说“从小就娶了”,笑得停不下来。
布幕后头的皮影戏重新唱起来。
可方才看见那两道白影的人,心思已经不在戏里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