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仍旧很深。
小童子牵着小龙女的手,沿着林间小道往外走。那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马蹄和车轮反复踩出来的一条浅痕。泥土被压得稍实些,两旁却仍是郁郁葱葱的杂草,野藤缠着树根,细叶上还挂着山间水汽。
小童子起初还睁大了眼睛。
原来外面的天这样高,也这样亮。
古墓外也有天,也有树,也有山风。可那一片天总被山崖和古松切得窄窄的,像石室顶上漏下来的一线光。如今她顺着山道往外走,才发现头顶乌云密布,天色阴沉,却仍旧亮得很,也远得很,远得仿佛怎么伸手都碰不到。
树也很多。
一棵接着一棵,一片连着一片,像永远走不到头。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点惊讶。
原来外面这样大。
她原以为,这样大的地方,里面总该藏着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不然师姐为什么总往外看?
可走得久了,她又慢慢觉得,这景色和终南山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树还是树。
山还是山。
风吹过来,也仍旧带着松叶和湿土的气味。
小童子看着前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疑惑。
师姐为什么能在外面待那么久?
若外面只是这样的树、这样的山、这样的风,那和古墓外头又有什么区别?李莫愁当年站在墓门前看了那么久,难道看的就是这些么?
小童子想不明白。
小龙女则全无这些念头。
她只想快些碰到人,把杨过安顿下,然后与小童子回古墓。
孙婆婆没了,往后饭食自然麻烦许多。但古墓中有玉蜂,蜂浆可食;石室外有冷泉,露水也可解渴。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比起山下的人间,她更在意今日那一战。
真正与全真教交手之后,她对玉女心经又有了一点新的体会。全真剑法与玉女心经相生相克,若将今日的变化带回石室,与小童子一起拆开细细推演,或许能让掌心剑更稳。
她想快点回去。
回练功室。
回寒冰床。
回只有她与小童子的地方。
杨过跟在后头,闷闷不乐。
他不敢再喊师父,也不敢再提留下的事。可眼睛仍不时偷偷瞟向前面两人交握的手。他心里又羡慕又不甘,觉得自己若能学到她们半分本事,哪里还用怕全真教那群人。
三人绕过山脚,又走了许久,前方终于传来人声。
起初只是几句模糊吆喝。
再往前,声音便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转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市集到了。
小童子停住脚步。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道路两旁挤满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糕的、卖竹篮木桶的,挨挨挤挤排过去。有人挑担叫卖,有人牵着驴穿过人群,有小孩举着糖人跑,也有妇人停在摊前讨价还价。人们摩肩接踵,一张张脸从她眼前晃过,声音叠着声音,像一大群失控的玉蜂在耳边嗡鸣。
小童子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师姐喜欢的世界么?
好吵。
比杨过哭还吵。
她不喜欢。
可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旁边一个卖糖糕的汉子正把油纸包递给一个小孩。那小孩双手捧着糖糕,烫得直缩脖子,却还是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身旁的妇人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又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脸上却也带着笑。
小童子看了他们一眼。
糖糕的甜香混在热气里飘过来,很软,很暖,和古墓里的蜂浆并不一样。
她仍旧不明白。
不过是一块热糕而已。
这样的东西,和师姐有什么关系?
小龙女也皱了皱眉。
那皱眉极轻,却足够让小童子察觉。古墓里又冷又静,从没有这样密密麻麻的人声。每一句话都没有恶意,却每一句都像碰到了她们身上。
杨过却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他看见糖糕摊,眼睛动了动;看见卖馄饨的热锅,又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比起古墓和山林,这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山道上,他一直垂着头,满身都是不情愿。到了这里,他却连眼神都变了。那些吆喝、热气、人影,对她和小童子来说都是纷扰,对杨过来说却像鱼回到了水里。
她忽然明白,这孩子真的不适合古墓。
古墓里没有这样的热汤,没有糖糕,也没有这么多人。他若留在那里,只会一日比一日吵,一日比一日不甘。
小龙女道:“他留在这里。”
小童子点头,转身看杨过。
“你选一个人,以后就和他生活。”
杨过:“啊?”
小童子认真重复:“选一个。”
杨过被她说法震得半晌没回过神。
他环顾四周。
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有挑担的,有卖肉的,有乞丐,有赌徒模样的人,还有笑眯眯看不出好坏的商贩。眼前这个人却叫他随便挑一个,然后跟人走。
她难道不怕自己遇到坏人?
不怕他被卖了?
不怕他又被欺负?
杨过这时候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两个人不只是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她们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对俗世的事,她们几乎一点都不懂。
更让他难受的是,小童子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半点作弄他的意思。
她不是故意羞辱他,也不是想看他出丑。
她是真的觉得,只要把他交给一个看起来不坏的人,再给些银子,这件事就算安置好了。
好像他不是一个会害怕、会记仇、会想留下的人。
只是一个需要被放到别处去的麻烦。
小童子见他不说话,便自己环顾一圈。
她很快看见路边有个老婆婆在卖菜。那老婆婆头发花白,面前摆着几筐青菜、萝卜和葱,衣裳虽旧,却收拾得干净。
小童子觉得这人不错。
年纪大。
卖菜。
看起来也不像全真教。
主要是杨过喜欢孙婆婆,那这个婆婆他可能也喜欢。
于是她伸手拎起杨过,几步走到那老婆婆摊前,把他往旁边一丢。
杨过摔在地上,痛得哼了一声。
老婆婆也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躲:“哎哟,这是做什么?”
小童子牵着小龙女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些银子,递给老婆婆。
“这些钱给你。”
老婆婆愣愣看着她。
小童子指了指地上的杨过:“以后这个人就跟你生活。你去哪,他就去哪。”
老婆婆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接话。
这人说话实在奇怪。
什么叫这个人就跟她生活?
可她看了看那些银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孩子。杨过虽衣衫破旧,眼睛却亮,模样也机灵,若真能帮她挑菜卖菜,倒也不是坏事。
老婆婆心里已经有些动摇。
杨过却猛地爬起来,一把抢过那些银子。
“不行!”
小童子看他。
杨过又气又急:“你怎么这样?随随便便把我扔给别人?你都不知道她底细!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老婆婆立刻不乐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杨过顾不上她,只瞪着小童子。
小童子却说:“那就是你的事了。”
杨过一噎。
小童子道:“你自己选人吧。我们走了。”
说完,她牵着小龙女转身便走。
杨过一下慌了。
“等等!”
他往前一扑,伸手想抓小童子的衣裳。
小童子像背后生眼一般,身形轻轻一偏,便避开了他的手。下一瞬,她足尖一点,牵着小龙女没入人群。
市集人潮汹涌。
杨过眼睁睁看着那两道白影在杂乱人影间一晃,竟像水滴落进河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
老婆婆在旁边看着他,迟疑道:“孩子,你……”
杨过没有理会。
他只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又急又空。
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走远。
人群对她们而言并不难穿过。小童子脚步轻,衣摆一侧便避开挑担的人;小龙女更像一缕冷风,从人群缝隙间无声滑过。两人始终牵着手,掌心内力相连,像在这嘈杂人间里系着唯一清楚的路。
小童子低声道:“好吵。”
小龙女道:“嗯。”
“师姐真的喜欢这里么?”
小龙女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仍旧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
也知道小童子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就不必久留。
小龙女反手握住小童子的手,道:“回去。”
小童子点头。
两人继续往人群外走。
身后市声鼎沸,热汤翻滚,糖糕甜香,布摊上的红蓝绸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些都是李莫愁曾经走入过、也许喜欢过的人间。
可小童子只觉得陌生。
陌生得像一场太吵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