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都一句“道士也想娶媳妇”,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孙不二率着全真弟子赶到活死人墓前时,人人本就惊怒交加。
郝大通死在他们眼前,古墓两名弟子又来去如风,重阳宫上下皆觉颜面扫地。此刻他们赶到活死人墓前,正憋着一口怒火无处发泄,偏偏霍都带着一群三教九流的人马撞上来,还开口便是这般轻薄挑衅。
马钰、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等人此时皆不在宫中,郝大通又死,孙不二便是此刻重阳宫里最能主事的人。她本就是个烈性子,眼见同门惨死,古墓弟子杀人后又如入无人之境,心中早已烧得发痛。此刻再听霍都这般轻薄挑衅,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厉声喝道:“住口!我全真教岂容你这等蛮夷污蔑!”
霍都折扇一展,笑道:“不是来抢美人,难道是来替美人守门?”
他身后立刻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附和道:“道爷清修多年,原来也识得美人好处。”
全真教众人脸色更难看。
霍都见他们越怒,心里越快活。
他并不在意现场所有人的死活,他的目的只有美人和宝藏。他只觉得眼前这一群道士拦在墓前碍事。若能挑得他们同自己身后这群江湖杂流先乱起来,他便好趁机摸进古墓。
“让开。”孙不二锵然拔剑,“此处乃终南山重地,岂容尔等放肆!”
霍都挑眉:“终南山是你们全真教的,活死人墓也是你们的?怎么,连人家姑娘也是你们的?”
这话更毒。
孙不二终于忍不住,长剑一抖,便向霍都刺来。
霍都侧身避开,折扇在孙不二腕上一点,嘴里仍笑:“恼羞成怒了?”
她这一剑刺出,身后的全真弟子再无顾忌,纷纷拔剑压上。霍都身后的番僧与恶客见状,也都拔刀拔棍。
一边原就怒火冲天,一边只是为利而来,谁也不是能好好说话的人。孙不二这一动手,山门前便乱成一团。
刀光剑影,喝骂声四起。
全真剑法整齐,江湖杂流却胜在人多手杂。有人正面格剑,有人从旁下绊,有人趁乱偷袭,也有人只管大喊大叫壮胆。霍都在人群中游走,折扇看似轻巧,出手却极刁钻。
他打了片刻,眼角余光始终瞟着墓门。
混战正酣时,霍都忽然身形一转,从两名道人之间滑了出去。
他趁乱往活死人墓掠去。
墓门就在前方。
古墓美女,传世宝藏,武功秘笈。
这些念头在霍都心头一闪而过。他唇边笑意刚起,便听见耳畔传来一阵细密嗡鸣。
那声音初时像风。
下一瞬,却成了铺天盖地的蜂鸣。
一团玉色蜂群从墓门附近涌出,像被黑暗吐出来的活云。霍都脸色一变,折扇急挥,想将蜂群逼开。
可玉蜂又小又快,根本不与他正面相撞。
它们绕过扇风,贴着衣袖、领口、手背钻来。
霍都只觉手腕一痛。
紧接着脖颈、耳后、肩侧都传来尖锐刺痛。
“什么东西!”
他再也顾不得风度,连连后退,折扇乱挥。玉蜂却追着他的气息不放,叮得他疼痛非常,脸色都变了。
霍都心中大骇,转身便往人群里跑。
他这一跑,蜂群也跟着卷了过去。
山门前还在混战的人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玉蜂冲进人堆,才纷纷惨叫起来。
“蜂!”
“有毒蜂!”
“啊!我的脸!”
有人丢了刀,有人扔了剑,有人抱头鼠窜。全真教的阵势被冲得七零八落,霍都带来的人更是四散奔逃。玉蜂追着生人气息一路侵过去,凡靠近墓门者,无论道士还是番僧,都被叮得嗷嗷乱叫。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一群人,转眼便如鸟兽散。
霍都捂着半边脸,狼狈地钻进林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墓门,眼中既惊且恨。
活死人墓仍旧安静。
另一边,小童子和小龙女带着杨过,选了最陡的一条下山路。
那条路几乎不能称作路。
山石嶙峋,树根盘绕,许多地方只有野兽踩出的浅痕。若是寻常人走,少不得要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往下挪。可对小龙女和小童子而言,这反而是最快的直线。
小童子拎着杨过的衣领,足尖点上枝叶,轻轻一借力,便从一棵松树掠到另一块山石。
小龙女与她并肩。
两人一白一素,在山林间飞纵,如履平地。衣袂擦过树梢,枝叶只是微微一颤,她们已在数丈之外。
杨过被带得眼花缭乱。
他方才见过她们杀人,心里怕得厉害。可此刻被她们带着从山林上空飞过,脚下树冠起伏,山风扑面,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种热切的羡慕。
若自己也会这样的轻功,谁还能欺负他?
若自己能拜入古墓派,哪怕只学一点点,也不必再被全真教的人打得满山乱跑。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热。
很快,三人到了山脚。
小童子落地,把杨过放下。
杨过脚一沾地,险些软倒。他扶住旁边树干,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四周仍是山。
除了树,还是树。
看不见村舍,也看不见炊烟。
更没有什么能收养他的好心人。
小童子也沉默了。
小龙女看向她。
两人面面相觑。
她们在古墓住了十八年,几乎从未真正出过墓门。孙婆婆从前下山采买,总能带回东西,她们便理所当然以为山脚下就该有人。
可终南山本就是深山。
山脚也未必有人烟。
小童子皱眉看着前方:“龙儿,我们沿着路往外再走走。孙婆婆经常上山下山买东西,附近肯定有人。”
小龙女点头,牵着她便要往前。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杨过跪倒在地。
小童子回头。
杨过仰着脸,眼圈还红着,却努力把声音喊得很大:“两位师父,请收下我吧!”
小童子眉尖一动。
小龙女也停住。
她垂眸看着杨过。那少年衣衫凌乱,脸上还沾着山路间蹭出的灰痕,眼神却亮得很,像被人一路赶到墙角,仍不肯认命。
小龙女想起孙婆婆临死前护着他的样子,眼底微微一静。
杨过急急道:“哪怕只教我一点轻功都可以。我可以像孙婆婆一样照顾你们,每天上山下山买东西!”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
“我很会买东西,也会砍价。商家的狡猾把戏都骗不过我,我能帮你们省很多钱。我知道哪些食物最好吃、最新鲜。我每天都能给你们带很多好吃的。”
这番话落进山林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热闹。
小童子和小龙女都迟疑了一瞬。
她们不食人间烟火太久,孙婆婆走后,古墓里确实再没有人下山采买。杨过说的这些,于她们而言并非全无用处。
可下一瞬,她们又同时想起林朝英临终前的话。
门规不可废。
小龙女摇头,声音仍轻:“古墓不收男弟子。”
小童子也道:“不可。”
杨过眼里的光一下暗了:“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行?孙婆婆可以,我也可以!”
小童子本就因孙婆婆之死心里堵着,被他这样一嚷,眉头慢慢皱起。
杨过还在说:“我真的会照顾人。我不偷懒,我也不乱跑。我可以住在外面,不进你们的石室。我只想学一点武功,一点点就好。”
小童子伸出手掌。
“停。”
杨过一愣。
小童子看着他,神色极认真:“这规矩也不是全无变通。”
杨过刚要开口。
小童子继续道:“你若非要留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杨过眼睛又亮了:“什么办法?”
小童子道:“割了下面。”
杨过没听懂:“什么?”
小童子目光往下一落,又平静地收回来。
“啊!”
杨过整个人像被雷劈住。
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外表神仙一般的人,方才杀人时干净利落,如今说起这样可怕的话,竟也同出剑一样平静。
杨过只觉背后一凉,两只手下意识往身前一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小童子看他:“还要留下么?”
杨过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龙女站在小童子身后,眼睫微垂。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因着小童子这几句话说得一本正经,竟难得露出几分古墓之外的少年气。
小童子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她只觉得这小子终于安静了,便转身往前走。
小龙女上前,牵住她的手。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外。
杨过跪在原地,半晌才慢慢爬起来。
要他从此不做男人,他实在无法选择。
可要他就这么离开,他又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古墓派的轻功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像一只明明能救命、却偏偏不肯落到他手里的蝴蝶。
他垂头丧气地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小声问:“那……不净身,真的一点都不教?”
两人都没理会他,只牵着手径直往前走。
山林很深。
前方仍不见人烟。
而山上,活死人墓前,那些为怒火、贪念和传言而来的人,已经在玉蜂的嗡鸣声中,第一次尝到了古墓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