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古墓的路上,杨过一路被小童子拎着。
他先前在全真教广场上看得心神震荡,此刻山风一吹,才后知后觉怕起来。郝大通倒下的那一瞬,在他眼前反复晃着。他恨郝大通害死孙婆婆,可真见人死在剑下,心里又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说不出是痛快,还是惊惧。
小童子没有理会他。
她只牵着小龙女的手,在山林间飞纵。两人轻功极快,衣袂从枝叶间掠过,几乎不沾尘土。杨过被拎得头晕眼花,想说话,风却灌进嘴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快到古墓附近时,小童子忽然停下。
她把杨过往密林深处一带,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便将他挂到一棵老松的横枝上。
杨过猝不及防,手忙脚乱抱住树枝:“你做什么?”
小童子抬头看他:“在这里等。”
“我会掉下去!”
“你抱紧。”
“那你们呢?”
小童子没有回答,只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道:“我们回墓。”
杨过一怔,随即想起孙婆婆的尸身还在古墓附近,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我……我也想去。”
小童子看着他,神色冷而平静:“你不是古墓中人。”
这句话落下,杨过脸色白了白。
小龙女没有补话。
两人转身离开,白影很快没入林间。杨过挂在树上,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片密林比全真教还陌生。
古墓里,孙婆婆仍静静躺着。
小龙女与小童子将她带入古墓深处。
从前孙婆婆总在灶间、药室、衣箱旁忙碌。她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常常在饭香和药气里出现。如今她躺在小童子臂弯间,轻得像只剩下一副被风吹空的衣裳。
古墓里还有空棺。
那是林朝英在世时便备下的。古墓里的人,本就该归于古墓。
小龙女和小童子把孙婆婆放进棺中,替她理好衣襟,擦净唇边血迹。小童子做这些时,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理到袖口时,她忽然摸到一包东西。
那是几块冷了的面饼,用旧帕子仔细裹着,旁边还塞着一只小小药瓶。帕角打了个结,结得很紧,像是怕半路散了。
小童子认得那药。
孙婆婆早些时候还说,杨过那孩子身上旧伤不少,要替他重新敷一敷。
小童子指尖停住。
那一瞬,她心里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
很快,那点刺痛便沉下去了。
石室仍是石室,冷泉仍远远滴着,孙婆婆仍静静躺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只药瓶,知道自己该难过,可心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什么也漫不上来。
两人在棺前拜了拜。
石室里没有哭声。
只有冷泉远远滴落。
拜完之后,小童子没有立刻起身。她跪在棺前,看着孙婆婆合上的眼,忽然开口:“龙儿。”
小龙女看向她。
小童子声音很低:“师姐离开的时候,我的心很痛。师父去世的时候,我的心也很痛。”
她停了停,像在分辨自己心里到底有什么。
“可是孙婆婆受伤、去世,我却觉得不真实。心也不怎么痛。脑子里还在想,那小子的哭声很吵。”
她抬头看小龙女,眼里终于露出一点茫然。
“我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寒冰床,还是玉女心经?我变得冰冷了?”
小龙女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童子的手是暖的。
练武之人的掌心有薄茧,方才握剑、拎人、合棺,指节还带着紧绷的力气。可那只手落在小龙女掌中,仍旧是活人的温度。
小龙女道:“你是热的。”
小童子怔怔看着她。
小龙女继续道:“人本来就会生老病死。师父病死了,孙婆婆受伤死了。你没有变,你只是学会接受了。”
小童子听着,并没有觉得舒服。
她宁愿自己此刻痛得喘不过气,宁愿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哭得满墓皆知。那样至少证明她没有辜负孙婆婆这些年的照料,没有把孙婆婆的死看得很轻。
可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让自己的心痛起来。
这让她觉得像一种背叛。
小童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那口气落在石室里,很快散了。
小龙女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小龙女道:“杨过怎么办?”
小童子抬起眼。
那一瞬,她脸上重新有了决断。
“送到山脚下,给人点钱,把他送走。”她道,“看他愿意去哪就去哪。”
小龙女沉默。
师父临终前的话,她记得。
孙婆婆临终前的话,她也记得。
一个说古墓派只剩她们两个,门规不可废。一个求她们留下杨过,哪怕只让他做李莫愁的徒弟。
两句话像两道冷泉,在心里相撞。
小童子知道她的犹豫。
为给孙婆婆报仇,她们已经出过一次墓。那一次是上山,是杀人,是迫不得已。如今要送杨过下山,看似只是把一个小孩交给人带走,可只要迈出墓门,便仍是出墓。
古墓派的人,本不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出去。
可杨过不能留下。
他不是古墓中人,留在这里,便是违了林朝英的规矩;若把他丢回全真教,又是违了孙婆婆临终前的托付。
小童子自己也不想违背林朝英。
可她也答应过孙婆婆,会安置杨过,保他不被全真教带走。
在“留下杨过”和“出墓到山脚下”之间,她选了后者。
“我们就到山脚下。”小童子道,“不入人间,不久留。扔了他就回来。”
小龙女看着她。
小童子补了一句:“快去快回。”
小龙女终于点头。
随即,她又道:“我们杀了全真教的人,他们很快会来找麻烦。要做准备。”
小童子立刻点头:“嗯。”
两人起身。
她们先把孙婆婆的棺盖合上,又在棺前静立片刻。随后,小龙女转身去开古墓机关,小童子去蜂房放玉蜂。
古墓本就机关重重。
林朝英当年布下的石门、暗弩、翻板、迷道,许多年来很少真正用到。因为没有外人能进得这样深,也没有人值得古墓倾尽防备。
这一日,机关一一醒来。
石壁后传来沉闷转动声,地面某些石砖悄然下陷,甬道尽头的暗门缓缓错位。平日熟悉的路,转眼便成了杀机暗伏的迷宫。
小童子打开蜂房。
玉蜂成群飞出,振翅声细密如雨。它们本就通灵,又受古墓中人驯养多年,闻得熟悉气息便避开,闻得生人气味便盘旋不去。小童子以短笛轻轻吹了两声,蜂群便如流云般散向各处甬道。
小龙女熄灯。
一盏。
又一盏。
长明灯被遮去火光,石室与甬道渐次沉入黑暗。古墓里没有人带路,本就步步难行;如今机关尽启,玉蜂游走,灯火全灭,任何闯入者都只会到处碰壁。
而碰错一步,便是杀人利器。
两人做完这些,不过片刻。
小童子拿起剑。
小龙女也取了剑。
黑暗中,两人自然地牵住手。掌心相贴,一线内力如细水相通。无需灯火,她们也知道彼此在哪里。
她们出了墓。
密林里,杨过仍挂在树上。
他已经不敢乱动了。起初还喊了几声,后来怕引来全真教的人,便死死闭着嘴,只抱着树枝发抖。
双臂箍得久了,掌心被树皮磨得发疼。可等林中重新静下来,那点疼反倒不算什么了。
全真教回不去,古墓进不去,郭伯伯和郭伯母远在天边,孙婆婆也不在了。他挂在半空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世上摘下来,随手搁在一根树枝上。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向古墓的方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忽然听见风声近前,他还没来得及喊,一只手已抓住他的衣领。
小童子把他从树上拎下来。
杨过吓得脸都白了:“你们回来了!”
“别出声。”
杨过立刻闭嘴。
小龙女看了看山下方向。
小童子拎着杨过,和她一同掠下山去。
她们离开后不久,终南山另一侧,大片道袍自林间涌下。
全真教的人来了。
郝大通死在广场上,重阳宫震动。全真七子少了一人,门中弟子又惊又怒,几乎倾巢而出。除去留守山门者,十之六七皆往活死人墓方向赶来。
他们以为古墓中不过两个年轻少年。
可亲眼见过那一战的人,谁也不敢再把她们当寻常少年。
与此同时,山脚下另有一队杂乱人马,也正往终南山上来。
这队人马与全真教截然不同。
有蒙古衣饰的贵公子,有腰佩弯刀的番僧,也有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物。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有人扛着刀枪,有人只揣着一肚子贪念。
为首的正是霍都。
他手执折扇,衣饰华贵,眼角却带几分轻浮笑意。远远瞧见一大群道士从山上下来,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怎么?”
霍都扬声道:“道士也想娶媳妇?”
他这话一出,身后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全真教众人脸色大变。
有人怒喝:“胡言乱语!”
霍都却笑得更猥琐几分。
近来江湖上有传言,说终南山活死人墓中新掌门貌若天仙,清冷绝世。谁若娶了她,不但能得美人,还能得到古墓中藏了多年的宝藏。
这传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像野火一样烧得极快。
霍都本就好色好名,又听说古墓与全真教有隙,便邀了一群蛮荒子弟、番僧、游侠、恶客,同来终南。说是拜访,实则人人心里都藏着一分贪念。
美人。
宝藏。
古墓秘笈。
每一个词都足够让人走远路。
如今两拨人马竟在活死人墓前不远处撞上。
一边是怒气冲天的全真道士。
一边是被传言勾来的江湖杂流。
而活死人墓内,灯火已灭,机关已启,玉蜂在黑暗中无声游走。
墓门紧闭。
像一张冷冷合上的唇。
不欢迎任何人。